第四天，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开厅了。
这是一种很危险的心态。主播不能依赖某一个观众，这个道理我懂。但懂归懂，期待归期待，两件事可以在同一个身体里和平共处。
晚上七点五十，我挂进厅里的时候，主持阿七已经在调设备了。
“七号来这么早？”阿七在公屏上打字。
“怕迟到嘛，”我回，“新人要乖。”
「耶耶宝宝」送出了🥛「吨吨奶茶」x1
我还没坐下就看到这条礼物提示，整个人愣了一下。
七点五十。开厅前十分钟。
她已经在等了。
我打开麦克风，顾不上还没开厅：“耶耶宝宝？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耶耶宝宝：说好了今天不加班，早点来」
粉色头像旁边挂着一个金色的徽章——那是贵族标识，CC语音的VIP体系，一个月要两百多块钱。
我盯着那个金色徽章看了两秒。
昨天还没有的。
“你开贵族了？”我脱口而出。
「耶耶宝宝：嗯，开了个黄金」
黄金贵族，一个月两百八。
“你……”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耶耶宝宝：这样进厅有提示，你每次都能看到我来了」
公屏上已经有人开始冒泡了。
「用户3726：耶耶宝宝开贵族了？牛」
「小鱼干：大佬好」
「深海：欢迎贵族大佬」
我深吸一口气，把麦克风关掉，靠在椅背上。
她开贵族了。
为了让我每次都能看到她来了。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八点整，主持阿七开麦。
“欢迎大家来到暧昧记号，我是阿七，”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今天我们的厅里多了一位黄金贵族——耶耶宝宝，欢迎欢迎。”
公屏上飘过一片“欢迎”。
「耶耶宝宝：谢谢大家，我是来听七号唱歌的」
主持阿七笑着说：“耶耶宝宝是七号的忠实听众啊，昨天送了城堡，今天又开了贵族，七号你要不要表示一下？”
我打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表示……肯定要表示的，”我说，“耶耶宝宝，你今天想听什么？随便点，我唱到你满意为止。”
「耶耶宝宝：真的随便点？」
“真的。”
「耶耶宝宝：《学猫叫》」
“……”
我沉默了两秒钟。
“你认真的吗？”
「耶耶宝宝：你说了随便点的🥺」
又是那个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认命地点开了《学猫叫》的伴奏。
“我们一起学猫叫，一起喵喵喵喵喵——”我硬着头皮唱，声音里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坦然，“在你面前撒个娇，哎呦喵喵喵喵喵——”
公屏已经笑疯了。
「小甜豆：哈哈哈哈哈哈七号你」
「阿乐：我录屏了」
「深海：七号社死现场」
「用户3726：哈哈哈哈哈哈」
我唱完之后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耶耶宝宝，你满意了吗？”
「耶耶宝宝：满意了，很可爱」
“我的人设，”我抬起头，对着麦克风哀嚎，“我是甜系主播，不是卖萌系主播，这两者有本质区别的。”
「耶耶宝宝：有什么区别？」
“甜系是——嗯，就是很甜，但不用真的喵喵叫。卖萌系才喵喵叫。”
「耶耶宝宝：那你刚才喵喵叫了」
“那是因为你点的歌！”我急了，“你点了我不能不唱，这是职业道德问题。”
「耶耶宝宝：哦～所以是我让你破例了」
“……你说是就是吧。”
轮麦正式开始了。
今天厅里的人明显比前两天多。在线人数从四十多跳到了六十多，公屏也热闹了不少。
一号小甜豆上麦的时候，公屏上有人在聊耶耶宝宝。
「她好像是专门为七号来的」
「昨天那个城堡真的牛」
「七号是新人吧？这么快就有榜一了」
我看着这些弹幕，心里有点复杂。
榜一。
耶耶宝宝确实快成为我的榜一了。才三天，她刷的礼物加起来已经有四五百块钱。在暧昧记号这个不大不小的厅里，这个数字已经很显眼了。
但我总觉得，她不只是来刷礼物的。
她是在……陪我。
轮到我的时候，我选了一首安静的歌。
不是故意选的，就是翻歌单的时候突然看到了，觉得合适，就点了。
“这首歌，”我说，“送给所有在听的朋友，特别送给榜一的耶耶宝宝。谢谢你每天来听我唱歌。”
前奏响起来，是很老的一首歌，《遇见》。
“听见，冬天的离开，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我唱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厅里安静了下来，公屏上的弹幕也变少了，好像所有人都在认真听。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唱到这句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在线列表里那个粉色头像上。
金色贵族徽章在她名字旁边闪闪发亮。
我等的人。
我在等谁呢？
唱完之后，公屏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涌上来一堆夸赞。
「好好听」
「七号今天唱得好好」
「耶耶宝宝：这首唱得最好」
我看着耶耶宝宝的弹幕，笑了一下。
“谢谢，”我说，“耶耶宝宝的评价对我很重要，毕竟你是花了钱的，你的好评是我最大的动力。”
「耶耶宝宝：我没花钱的时候你也会在乎我的评价吧？」
我顿了一下。
“……当然在乎，”我说，“你在不在乎花钱，你都是耶耶宝宝啊。”
公屏上又飘过一堆“哦～～～”。
我没理他们。
那天晚上的互动比之前都要自然。耶耶宝宝在公屏上接梗、点歌、逗我，我接招、唱歌、回怼。其他观众也开始加入聊天，厅里的氛围热闹得像一个小型派对。
四号阿乐甚至开始起哄。
“七号，你跟耶耶宝宝要不要连麦啊？”他在麦上开玩笑，“我帮你俩牵个线？”
“不用不用不用，”我赶紧摆手，“阿乐哥你别搞事情。”
「耶耶宝宝：可以啊，我不介意」
“我介意！”我的声音都高了八度，“我介意！我是主播，我要保持神秘感，不能随便连麦。”
「耶耶宝宝：那什么时候可以不保持神秘感？」
“什么时候都不行。”
「耶耶宝宝：那下辈子呢？」
我看着这条弹幕，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
“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我含糊地带过去，“现在先唱歌，好不好？”
「耶耶宝宝：好🥺」
又是那个表情。
我发现我对这个表情完全没有抵抗力。
每次她发🥺，我就想答应她任何事情。
这是一种很危险的信号。
下播之前，最后一轮轮到我。
厅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在线从六十多掉到了三十左右。其他主播也有些疲惫了，话没之前密。
我打开麦克风，声音放得很轻。
“最后一轮啦，今天是第四天，谢谢大家陪我。”我顿了一下，“特别谢谢耶耶宝宝，今天又破费了，黄金贵族很贵的，你真的不用……”
「耶耶宝宝：我开心」
“你开心就好，”我妥协了，“但你要答应我，量力而行，不要上头。刷礼物这种事，开心最重要，不要影响到自己的生活。”
「耶耶宝宝：知道了，管家婆」
“谁是管家婆？”我假装生气，“我这是在关心你，不识好人心。”
「耶耶宝宝：那你关心我，我开心」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主持阿七适时插话：“好了好了，七号你也别念叨了，耶耶宝宝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判断。今天的暧昧记号就到这里啦，大家晚安。”
我跟着一串“晚安”关掉了麦克风。
手机震了。
CC语音的私信。
粉色头像。
「耶耶宝宝：你今天问我为什么开贵族。」
「耶耶宝宝：因为我发现你每次轮麦之前都会看一眼在线列表。」
「耶耶宝宝：我想让你每次看的时候都能看到我。」
我盯着这三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她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我会看在线列表。
她注意到我在找她的粉色头像。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的？」
「耶耶宝宝：因为我也一直在看你。」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耶耶宝宝：不逗你了，早点睡，明天见。」
「耶耶宝宝：晚安，璎落。」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两个字：
「晚安。」
然后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在桌上。
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她一直在看我。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等她来。
原来她也在等我看她。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两个人隔着一条河，各自站在岸边，谁都没有先开口喊话，但都知道对方在看着自己。
河水在中间哗哗地流。
谁都没有要过河的意思。
但谁都没有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