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我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有的没的细节了。
比如耶耶宝宝每次进厅的时间。周一七点五十八，周二七点五十六，周三七点五十九，今天周四，七点五十四。
比如她刷礼物的习惯。奶茶喜欢配着点歌台一起送，小花喜欢凑十朵十朵刷，大礼物从来不在开厅的时候送，都是在我唱到副歌的时候突然炸出来——好像故意要吓我一跳。
比如她在公屏上说话的语气。对别人是“哈哈哈哈”“好听”“支持”，对我永远是“你”“🥺”“衢州银耳”。
这些细节，单独拎出来看什么都不算。但放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张很完整的图。
她在意我。
不止是听众对主播的那种在意。
晚上七点五十五，我挂进厅里的时候，粉色头像已经在了。
金色贵族徽章，周贡献榜第一的小皇冠，还有一个月贡献榜第一的大皇冠——那是上个月全站消费前五百才有的标识。
我盯着那个大皇冠看了两秒。
上个月全站前五百。
那得刷了多少啊。
我打开麦克风：“耶耶宝宝，你今天又这么早？”
「耶耶宝宝：嗯，今天不加班」
“吃饭了吗？”
「耶耶宝宝：吃了，米饭，青菜，一条鱼」
“这么乖？”
「耶耶宝宝：你昨天念叨了我三遍，我敢不吃吗」
我笑了：“三遍而已，下次念叨五遍。”
「耶耶宝宝：🥺 那我会撑死的」
“那就吃七分饱。”
「耶耶宝宝：你到底是要我吃饭还是不要我吃饭」
“要你好好吃饭，不是要你撑死。”
公屏上已经有几个人在看了，飘过一条弹幕。
「用户3726：七号和耶耶宝宝的日常又开始了」
我看着“日常”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八点整，主持阿七开麦。
“欢迎大家来到暧昧记号，”阿七的声音带着笑意，“今天一进来就看到七号和耶耶宝宝在拌嘴，你们俩是不是每天都在这个时间准时开演？”
“没有演，”我说，“是真的在拌。”
「耶耶宝宝：嗯，真的在拌，我每次都拌不过她」
“你每次都在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拌得过你？”我脱口而出。
「耶耶宝宝：你看，你又赢了」
公屏上飘过一片“哈哈哈哈”。
轮麦开始了。
今天厅里的在线人数稳定在一百二左右，比上周翻了一倍。主持阿七说这都是耶耶宝宝的功劳，因为她的真爱永恒上了CC语音的全区广播，吸引了不少人点进来。
一号小甜豆今天讲了她学做蛋糕结果把厨房搞得一团糟的事。二号御姐乔接上，说她以前也试过做蛋糕，最后成品硬得像砖头，可以用来砸核桃。三号深海唱了一首老歌。四号阿乐讲了个段子，这次终于不冷了。
轮到我的时候，公屏上已经开始刷了。
「耶耶宝宝：唱《遇到》」
“《遇到》？”我翻了一下歌单，“方雅贤的那首？”
「耶耶宝宝：嗯，就是那首」
“这首歌有点老了吧？”
「耶耶宝宝：好听就行」
我找到伴奏，前奏响起来的时候，突然觉得这首歌的歌词好像有点太直白了。
“你身上专属的陌生味道，是我确认你存在的目标——”
唱到副歌的时候，公屏上炸开了。
「耶耶宝宝」送出了💎「梦幻城堡」x1
又一座城堡。
三百二十块钱。
我差点破音，但稳住了继续唱。
“我们绕了这么一圈才遇到，我答应自己不再庸人自扰——”
唱到“我答应自己不再庸人自扰”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
不再庸人自扰。
我到底在扰什么呢？
唱完之后，我深吸一口气。
“谢谢耶耶宝宝的城堡，”我说，“你又来了，不是说好不刷大礼物的吗？”
「耶耶宝宝：这首歌值得城堡」
“哪首歌不值得？”
「耶耶宝宝：你跑调的时候不值得」
“……你这个人真的很记仇。”
「耶耶宝宝：嗯，记你的仇」
公屏笑疯了。
麦序切走了，轮到五号橙子。
我拿起手机，点开私信。
「不是说好不刷大礼物的吗？」
「耶耶宝宝：我没说好，你说的」
「那你答应了吗？」
「耶耶宝宝：我什么都没答应🥺」
「你——！」
「耶耶宝宝：这首歌我真的喜欢，忍不住」
我看着“忍不住”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忍不住。
每次她说“忍不住”的时候，我都觉得这三个字比她刷的任何礼物都要重。
第二轮轮到我的时候，耶耶宝宝又刷了一组九十九朵玫瑰。
我决定不再念叨她了。念叨没用，她根本不怕我念叨。
“行吧，”我笑着说，“耶耶宝宝你刷吧，我不念叨了，我放弃治疗了。”
「耶耶宝宝：你终于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是认命了。”
「耶耶宝宝：认命好，认命了就不挣扎了」
“我挣扎一下也不行吗？”
「耶耶宝宝：你可以挣扎，但结果一样」
“……什么意思？”
「耶耶宝宝：意思是你拦不住我」
我看着这条弹幕，沉默了两秒。
拦不住她。
好像确实是这样。
从第一天那杯五块钱的奶茶开始，我就没有拦住过她。
五块，十块，五十，三百，五百二。
一路涨上来，我一路念叨，她一路刷。
我念叨我的，她刷她的。
谁也没听谁的。
下播之前，我照例道了晚安。
“今天谢谢耶耶宝宝的城堡、玫瑰和奶茶，”我说，“谢谢所有在线听歌的朋友，谢谢主持阿七，谢谢各位主播兄弟姐妹。暧昧记号，明天同一时间，不见不散。”
「耶耶宝宝：明天见」
我关了麦。
手机震了。
私信。
「耶耶宝宝：你今天唱《遇到》的时候，最后一句唱错了词」
「啊？哪一句？」
「耶耶宝宝：“我答应自己不再庸人自扰”，你唱的是“我答应自己不再庸人自扰”，原词是“我答应自己不再庸人自扰”」
「……这不是一样的吗？」
「耶耶宝宝：不一样，你唱的语气不对」
「语气哪里不对？」
「耶耶宝宝：你唱得好像你真的在庸人自扰」
我盯着这条消息，愣住了。
她连这个都听得出来？
我打字：「没有，我就是随便唱的。」
「耶耶宝宝：你不是随便唱的。你每次唱到跟“想”有关的词，声音都会变轻。」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
「耶耶宝宝：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
但我不能这么说。
「在想明天吃什么。」
「耶耶宝宝：哈哈哈哈」
「笑什么，民以食为天。」
「耶耶宝宝：那你慢慢想，我先睡了」
「晚安。」
「耶耶宝宝：晚安，衢州银耳。明天见。」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
她说我唱到“想”字的时候声音会变轻。
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到底在听我唱歌，还是在听我这个人？
算了不想了。
越想越睡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