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星期六。
周末的厅比平时热闹得多。暧昧记号的在线人数从一百二直接跳到了两百出头，公屏滚得飞快，我有时候都来不及看全每一条弹幕。
主持阿七今天换了一个人，是厅里的备用主持小北，声音比阿七更活泼一些，开场就放了一首很嗨的歌当BGM。
“周六啦！”小北在麦上喊，“暧昧记号的各位，今天不用上班不用上学，通宵都可以！当然我不会让你们通宵的，主持也是要下班的。”
公屏上飘过一片“哈哈哈哈”。
我提前十分钟挂进了七号麦。
粉色头像已经在了。
金色贵族徽章，周贡献榜第一的小皇冠，月贡献榜第一的大皇冠——耶耶宝宝的名字旁边已经挂满了各种标识，像一棵装饰过度的圣诞树。
我打开麦克风。
“耶耶宝宝，你今天好早。”
「耶耶宝宝：周末嘛，不用上班」
“吃饭了吗？”
「耶耶宝宝：吃了，早午饭一起吃的」
“……那不算，你晚饭要正常吃。”
「耶耶宝宝：知道了管家婆」
“谁是管家婆！”
「耶耶宝宝：你」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计较。
轮麦开始之前，小北在麦上搞了个小活动，说让每个主播说一件这周遇到的最开心的事。
一号小甜豆说最开心的是她的猫终于不咬她了。二号御姐乔说买到了一支很好用的口红。三号深海说录完了一首新歌。四号阿乐说他点的外卖没有被偷。五号橙子说她种的薄荷发芽了。六号小凡说她终于鼓起勇气换了发型。
轮到我的时候，我想了想。
“最开心的事啊，”我说，“应该是每天开厅的时候，都能看到有人在等我。”
公屏上安静了一瞬。
「耶耶宝宝：谁在等你？」
我笑了一下：“很多人在等啊，比如用户3726，比如小鱼干，比如——”
「耶耶宝宝：比如？」
“……比如耶耶宝宝。”
公屏炸了。
「小甜豆：哦～～～」
「阿乐：七号你终于承认了」
「深海：录屏了」
「用户3726：我在等我是真的在等」
「小鱼干：我也在等！」
“你们都在等你们都在等，”我赶紧找补，“我说的是‘很多人’，耶耶宝宝只是其中之一。”
「耶耶宝宝：嗯，之一」
不知道为什么，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我看出了“口是心非”的意思。
轮麦正式开始。
今天厅里人多，麦序走得比平时慢。每个人说话的时间被压缩了，但公屏上的互动反而更多了。
第一轮轮到我的时候，我选了一首节奏轻快的歌。
唱到一半，公屏上炸开了礼物提示。
「耶耶宝宝」送出了🎁「星月神话」x1
星月神话，CC语音的新礼物，三百八十八块钱。特效是一轮弯月从屏幕左侧升起，漫天的星星闪烁，最后汇聚成一条银河。
我这次没有破音，但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唱完之后，我看着那条礼物提示，深吸一口气。
“耶耶宝宝，”我说，“星月神话，三百八十八，你是真的不打算让我安心唱歌了对吧？”
「耶耶宝宝：你唱得很好，安心了」
“你刷礼物我怎么安心？”
「耶耶宝宝：你安心收着就行」
“我——”
「耶耶宝宝：🥺」
我认输了。
“行，我收着。谢谢耶耶宝宝的星月神话，很好看，比我上周看过的电影还好看。”
「耶耶宝宝：你没去看电影」
“你怎么知道？”
「耶耶宝宝：你上周每天都在直播，哪有时间看电影」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去。所以这个特效确实比我上周没看成的电影好看。”
公屏上全是“哈哈哈哈”。
第二轮轮到我的时候，在线人数已经冲到了两百三。
小北在麦上喊：“七号，你今天要不唱一首长的？让耶耶宝宝多刷一会儿。”
“小北哥你别带节奏，”我笑着说，“耶耶宝宝今天已经刷了不少了，让她歇会儿。”
「耶耶宝宝：不用歇，我体力好」
“体力好也不是这么用的。”
「耶耶宝宝：那怎么用？」
我愣了一下，总觉得这句话有哪里不对。
“反正不是用来刷礼物的，”我含糊地带过去，“用来……用来听歌就好。”
「耶耶宝宝：好，听歌」
我选了一首安静的歌，苏打绿的《小情歌》。
这首歌我很喜欢，但平时不太唱，因为音域不算特别适合我。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唱。
“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我们心头的白鸽——”
唱到副歌的时候，公屏上又炸了。
「耶耶宝宝」送出了💐「 Forever Love 」x1
Forever Love，CC语音的情侣款礼物，四百二十块钱。特效是两枚戒指在空中交错，最后落在一起。
我这次真的差点破音。
“耶耶宝宝，”我稳住声音唱完最后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你今天是不是把CC语音的礼物商城从头到尾点了一遍？”
「耶耶宝宝：差不多，还没点完」
“别点了，”我哭笑不得，“你再点下去我这个月提现要交税了。”
「耶耶宝宝：交税光荣」
“光荣你个头。”
「耶耶宝宝：🥺」
公屏上，其他观众已经开始自发地刷屏了。
「耶耶宝宝yyds」
「七号家的榜一太猛了」
「我也想有这种榜一」
「七号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我看着这些弹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拯救银河系。
我没有拯救银河系。我只是在第一天开麦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愿意听我唱歌的人。
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耶耶宝宝的礼物刷了大概两千多块。
星月神话一个，Forever Love一个，城堡两个，九十九朵玫瑰四组，奶茶和小花不计其数。
主持小北在麦上开玩笑说：“七号，你今天晚上提现之后记得请耶耶宝宝吃饭。”
“请，”我笑着说，“耶耶宝宝，你来衢州，我请你吃鸭头，管够。”
「耶耶宝宝：你说的」
“我说的。”
「耶耶宝宝：录屏了」
“你录屏干嘛！”
「耶耶宝宝：防止你赖账」
“我璎落说话算话，”我哼了一声，“你来，我就请。”
「耶耶宝宝：好，我会去的」
公屏上安静了一瞬。
我会去的。
这三个字，被她打出来的时候，好像带着某种认真的意味。
不只是随口一说的客气。
是真的会去。
下播之后，手机震了好几下。
私信。
「耶耶宝宝：你今天说每天开厅的时候都有人在等你」
「嗯，怎么了？」
「耶耶宝宝：那个人是我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
然后打字：「你猜。」
「耶耶宝宝：我不要猜，我要你亲口说」
我咬着嘴唇，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
「你觉得是谁就是谁。」
「耶耶宝宝：我觉得是我」
我没回。
「耶耶宝宝：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我发了一个句号：「。」
「耶耶宝宝：句号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去睡觉了。」
「耶耶宝宝：你先说是不是你」
「你先睡」
「耶耶宝宝：你先说」
我深吸一口气。
「是。」
就一个字。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打鼓。
过了大概十秒钟，手机震了。
「耶耶宝宝：好，我去睡了。晚安，衢州银耳。」
「晚安。」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到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了。
她说“那个人是我吗”，我说“是”。
这算什么呢？
不算告白，但也绝对不是普通主播对听众说的话。
越界了。
但好像……也不是很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