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昨晚那句话发出去之后，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是。”
就一个字，但我总觉得我把什么东西给说出去了。那个东西原本应该好好地藏着掖着，等时机成熟了再拿出来，或者永远不拿出来。可是耶耶宝宝问得太直接了，我连找借口的时间都没有，手指就自己动了。
算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今天开厅之前，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要再暧昧了。
不是说要把关系撇清，而是——不要再躲在“主播和听众”这个身份后面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了。如果我想说“我在等你”，我就说“我在等你”。如果她想问“那个人是不是我”，我就回答“是你”。
就这样吧。
坦坦荡荡的，反而轻松。
晚上七点五十，我挂进厅里。
粉色头像已经在了。金色贵族，两个皇冠，圣诞树一样闪闪发亮。
我打开麦克风。
“耶耶宝宝。”
「耶耶宝宝：嗯？」
“今天吃饭了吗？”
「耶耶宝宝：吃了，米饭，番茄炒蛋，还有一个鸡腿」
“这么丰盛？”
「耶耶宝宝：周末嘛，对自己好一点」
“那挺好，继续保持。”
「耶耶宝宝：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耶耶宝宝：说不上来，声音比平时轻一点」
我愣了一下。她连这个都听得出来。
“可能因为今天有点累，”我说，“周末反而比工作日忙。”
「耶耶宝宝：那你今天少唱两首，多聊会儿」
“好。”
八点整，主持阿七开麦。
“欢迎大家来到暧昧记号，”阿七的声音比平时温柔一些，“今天是周日，明天又要上班了，大家今晚好好放松一下。”
公屏上飘过一片哀嚎。
“今天七号状态有点疲惫，”阿七说，“大家多捧捧场，让她开心一点。”
「耶耶宝宝」送出了🥛「吨吨奶茶」x10
十杯奶茶，连送十条，特效在公屏上刷了一整屏。
我看着满屏的奶茶，笑了。
“耶耶宝宝，十杯奶茶，你是要让我喝到明天早上吗？”
「耶耶宝宝：喝不完存着，慢慢喝」
“存哪儿？CC语音有冰箱功能吗？”
「耶耶宝宝：存在我心里」
公屏炸了。
「小甜豆：哦～～～～～」
「阿乐：耶耶宝宝今天好会」
「深海：录屏了」
「用户3726：这句话我得记下来」
我看着那条弹幕，脸有点热，但这次没有转移话题。
“存你心里，”我说，“那我要喝的时候怎么取？”
「耶耶宝宝：你叫我一声，我就送」
“叫你一声就送？叫什么都行？”
「耶耶宝宝：叫什么都行」
“耶耶宝宝。”
「耶耶宝宝」送出了🥛「吨吨奶茶」x1
“你看，”她发了一条弹幕，“叫了就送。”
公屏笑疯了。
我也笑了，但笑完之后，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轮麦开始了。
今天厅里的在线人数稳定在一百五左右，比昨天少了一些，毕竟是周日晚上，明天要上班。
一号小甜豆讲了她周末去看电影的事。二号御姐乔说她在家躺了两天。三号深海唱了一首新写的歌。四号阿乐讲了个段子，这次终于不冷了。五号橙子唱了一首很安静的歌。六号小凡说她养的多肉又开了一朵花。
轮到我的时候，公屏上已经开始刷了。
「耶耶宝宝：唱《想见你》」
“《想见你》？”我翻了一下歌单，“八三夭的那首？”
「耶耶宝宝：嗯」
“这首歌不太好唱，副歌很高。”
「耶耶宝宝：你唱得了」
“你这么相信我？”
「耶耶宝宝：嗯」
我深吸一口气，找到伴奏。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把麦克风调近了一些。
“当爱情遗落成遗迹，用象形刻划成回忆——”
唱到副歌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真的唱不上去了，干脆降了一个调，硬着头皮往下唱。
“想见你只想见你，未来过去我只想见你——”
唱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想见你。
这三个字，从第一天认识她开始，就在我心里转来转去。
想见你。
想知道你长什么样。
想知道你在哪个城市。
想知道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想知道你刷礼物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想知道你每天等我开厅的时候，在想什么。
唱完之后，公屏上涌上来一堆弹幕。
「好听」
「七号今天唱得好有感情」
「耶耶宝宝：最后一段唱得最好」
我看着耶耶宝宝的弹幕，笑了一下。
“谢谢，最后一段降调了，反而比较适合我。”
「耶耶宝宝：不是因为降调」
“那是因为什么？”
「耶耶宝宝：因为你唱到“想见你”的时候，声音在抖」
我握着麦克风的手紧了紧。
她又听出来了。
“可能是因为冷，”我说，“衢州今天晚上降温了。”
「耶耶宝宝：不是因为冷」
我看着这条弹幕，沉默了两秒。
“那是因为什么？”我反问。
公屏安静了一瞬。
「耶耶宝宝：因为你想见的人，你见不到」
我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我见不到？”
「耶耶宝宝：你每天都在直播，周末也不出门，你见谁了？」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见谁。”
「耶耶宝宝：🥺」
又是那个表情。
但这一次，我觉得那个🥺不是撒娇，是心疼。
麦序切走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私信。
「你今天怎么了？」
「耶耶宝宝：没怎么」
「你不对劲，你平时不会说这种话。」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耶耶宝宝：因为我也想见你」
我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是说想见的人见不到吗？」
「耶耶宝宝：对，所以我想你的时候，就只能听你的回放，给你刷礼物，在公屏上跟你说话。」
「耶耶宝宝：但我想见你。」
「耶耶宝宝：不是隔着屏幕那种见。」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
我想见你。
不是隔着屏幕那种见。
这句话，我也想说。
但我不能说。
因为我是主播。因为她是听众。因为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叫做“职业关系”的东西。那层东西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
如果我捅破了，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我也想见你。」
打完这五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明天见。」我发了出去。
对面沉默了很久。
「耶耶宝宝：明天见。」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眼眶有点热。
想见一个人，但见不到。
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下播之后，我没有马上睡觉。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她说的那句话。
“我想见你。不是隔着屏幕那种见。”
我也想。
但我不能这么说。
因为说了之后，事情就变了。不再是一个主播和一个听众，不再是一个七号麦和一个榜一，而是两个互相想念的、隔着不知道多远的陌生人。
那太危险了。
手机亮了。
「耶耶宝宝：今天那首《想见你》，我录屏了。」
「耶耶宝宝：以后想你的时候可以听。」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鼻子一酸。
「你不用录屏，我每天都在。」
「耶耶宝宝：我知道。但万一哪天你不在了呢？」
「我不会不在的。」
「耶耶宝宝：你说过的话，都会做到的，对吗？」
「对。」
「耶耶宝宝：好，那我信你。」
「晚安，耶耶宝宝。」
「晚安，璎落。」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到自己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想见你。”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但说出来之后，心里反而舒服了一点。
哪怕她听不到。
哪怕只有我自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