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
我没想到,那天晚上说的“万一哪天你不在了”,会来得这么快。
下午两点多,我从公司出来,骑着小电驴去城南送一份文件。那条路我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路口。
但今天不一样。
一个拐弯的地方,一辆面包车从辅路冲出来,没有打转向灯,没有按喇叭。我连刹车都没来得及捏,就被撞了出去。
意识断了几秒,也可能是几十秒。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人躺在马路牙子边上,小电驴倒在三米外,前轮还在转。右手臂疼得像被人拿锤子砸过,脸上湿漉漉的,一摸全是血。
额头磕破了。
周围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蹲下来问我听不听得见。我点了点头,然后发现点头也很疼。
救护车来得很快。担架、氧气、针头、医院的白色天花板,一切像按了快进键。
等我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病床上了。右手打着石膏,额头上缝了七针,左腿膝盖上全是青紫色的淤青。
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下午五点四十三分。
我盯着那个时间,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工作怎么办,不是小电驴怎么办——
而是今晚八点,暧昧记号。
我右手打着石膏,只能用左手一下一下地戳屏幕,点开了CC语音。
私信里,耶耶宝宝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晚安,璎落」。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说什么?
说我出车祸了?说我今晚不能直播了?
她会不会觉得我在找借口?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字。
「耶耶宝宝,今晚我可能来不了了。出了点意外,在医院。」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她没有回。
也许在上班,没看手机。
我又给主持阿七发了条消息:「阿七姐,我出车祸了,今晚来不了,帮我跟厅里说一声。」
阿七秒回了:「???你还好吗?严重吗?」
「右手骨折了,额头缝了几针,其他还好。」
「天哪你在哪个医院?我下班去看你。」
「不用不用,不是很严重,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帮我跟厅里请个假就行。」
「行,你好好休息,厅里的事交给我。耶耶宝宝那边你说了吗?」
「说了,还没回我。」
「她肯定会担心的,你好好跟她解释。」
「嗯。」
我放下手机,靠在枕头上。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太太在睡觉,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额头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晚八点的事。
没有我,暧昧记号还会正常开厅。一号到六号都在,主持阿七也在,公屏上照样会有人聊天刷礼物。
但粉色头像呢?
她还会来吗?
还是会等一会儿,发现我不在,然后就走了?
我不知道。
六点四十七分,手机震了。
我几乎是瞬间拿起来的。
「耶耶宝宝:出什么意外了?你还好吗?在哪家医院?」
连着三个问号。
她急了。
我用左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戳:「车祸,小电驴被面包车撞了。右手骨折,额头缝了几针。其他还好。」
「耶耶宝宝:哪家医院?」
「你要干嘛?」
「耶耶宝宝:去看你」
我盯着这四个字,心跳快了起来。
「不用,不是很严重,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你在哪个城市?太远的话别折腾。」
「耶耶宝宝:我在杭州」
杭州。衢州到杭州,高铁一个半小时。
「太远了,真的不用来。」
「耶耶宝宝:远不远我说了算。哪家医院?」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打了过去。
「衢州市人民医院。」
「耶耶宝宝:知道了」
「你不会真的要来吧?!」
「耶耶宝宝:我说了,远不远我说了算。」
然后她的头像灰了下去。
离线了。
我盯着那个灰色的粉色头像,心里乱成一锅粥。
她真的要来?
一个在网上认识十一天的人,为了一个主播,从杭州跑到衢州?
不至于吧。
但她说“远不远我说了算”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晚上八点,我打开CC语音,进了暧昧记号的厅。
我没有上麦,只是挂着。
主持阿七开麦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今天七号璎落请假了,她出了车祸,在医院。大家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可以在公屏留言,我会截图发给她。”
公屏上瞬间炸了。
「用户3726:天哪七号没事吧?」
「小鱼干:七号早日康复」
「小甜豆:七号好好休息,厅里有我们」
「阿乐:七号你好好养伤,回来我给你讲一百个段子」
「深海:早日康复」
「橙子:七号我们等你回来」
一条一条地刷过去,我的眼眶有点热。
然后我看到了一条弹幕。
「耶耶宝宝:她说了明天见,就会明天见的。」
粉色头像,金色贵族,在线。
她来了。
她没有去杭州到衢州的路上,她还在厅里。
我说不清楚那一刻的感觉。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点点失落。
她说“远不远我说了算”,我以为她真的会来。
但她没来。
也许只是客气话吧。
我关掉了CC语音,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右手的石膏压得我睡不着,额头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震了。
不是CC语音的私信,是电话。
一个陌生号码,杭州的号。
我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
对面沉默了一秒。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打字,不是弹幕,不是私信。
是一个真人的声音。
女生的声音。年轻,有点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璎落。”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你是?”
“耶耶宝宝。”
我整个人坐直了,扯到了右手的石膏,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在哪?”
“你们医院楼下。住院部,七楼,电梯口。”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来了。
她真的来了。
从杭州,一个半小时的高铁,从火车站到医院,一路找过来。
“你……你怎么上来的?护士让你进吗?”
“我说我是你妹妹,从杭州赶过来的。”
“你不是我妹妹。”
“我知道,”她说,“但我总得找个理由上来。你在哪个病房?”
“712。”
“好。”
电话挂了。
我盯着病房的门,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越来越近。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