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我看不太清她的脸,但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中等个子,瘦瘦的,穿一件奶白色的卫衣,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
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另一只手还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站在门口,也在看我。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两秒钟。
不对——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一定看清了我的。额头缠着纱布,右手打着石膏,脸上还有几道擦伤,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员。
“……你是耶耶宝宝?”我先开了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走进来,把门轻轻带上。
灯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我终于看清了她。
很普通的女生。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但很耐看。圆圆的脸,眼睛不大但很亮,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嘴唇抿着,看起来有点紧张。
她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见过很多次——在公屏的“哈哈哈哈”里,在私信的“🥺”里,在她每一次说“晚安衢州银耳”的语气里。
但这一次,是真实的。不是文字,不是表情包,是一个真人在我面前,对着我笑。
“你比我想的还要小只,”她开口了,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有点哑,但比我想的要软很多,“银耳泡发也没你这么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扯到额头的伤口,疼得我龇了咧嘴。
“你比我想的要高,”我说,“我以为你是那种小小的萌萌的女生。”
“我不可爱吗?”她歪了歪头。
“……可爱。”
她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我这才看到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一盒草莓,一盒蓝莓,几瓶酸奶,还有一包薯片。
“不知道你能吃啥,就随便买了点,”她说,“骨折能喝酸奶吧?我不太懂。”
“能的,”我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你从杭州带过来的?”
“嗯,高铁站买的。”
“你不该来的,”我说,“这么远,而且这么晚了,你明天不上班吗?”
“请了一天假。”
“你不是说——”
“我说远不远我说了算,”她打断我,抬起头看着我,“我也说了我想见你。”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坐在那里,离我不到一米的距离。我能看到她卫衣上有一小块污渍,像是吃什么东西溅上去的。能看到她眼镜片上有指纹,能看到她左手腕上戴着一根很细的红绳。
这些细节,在CC语音里永远看不到。
“疼吗?”她突然问,目光落在我打着石膏的右手上。
“还好,”我说,“打了止痛针,不太疼了。”
“额头呢?”
“缝针的时候打了麻药,现在麻药退了,有点疼。”
“那你别笑了,”她说,“你一笑伤口就动。”
“那你别逗我笑。”
“我没逗你,你自己要笑的。”
“你站在门口的样子就很搞笑。”
“哪里搞笑了?”
“像一只迷路的萨摩耶。”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来了,”我轻声说,“我以为你在开玩笑。”
“我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她说,“我说我想见你,就是真的想见你。”
“我们才认识十一天。”
“所以呢?”她看着我,“十一天不能想见一个人吗?”
我被她问住了。
“你不想见我吗?”她问。
“想。”
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修饰,就那么直接地说出来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点。
“那就行了,”她说,“你想见我,我想见你,所以我就来了。”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隔壁床的老太太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鼾声。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
“你几点到的衢州?”我问。
“七点五十几。从高铁站打车过来花了快半个小时,到医院八点半多了。”
“然后你就直接上来了?”
“嗯,我跟护士说你是我姐,出车祸了,我从杭州赶过来的。护士看我风尘仆仆的,就信了。”
“你骗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工作需要,”她说,“我经常要跟客户撒谎说‘马上到马上到’,其实还在路上。”
我笑了,又扯到伤口,疼得皱眉头。
“说了别笑,”她伸手过来,在我额头纱布旁边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这里缝了几针?”
“七针。”
“七针,”她重复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那个面包车司机呢?”
“不知道,我被送到医院之后就没见过他了。交警说会联系我。”
“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我妈下午来过了,回去给我炖汤了,说晚上再送过来。”
“那你妈看到我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说你是来探望的朋友。”
“她信吗?”
“她什么都信,我妈很好骗的。”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本人比直播的时候还要好笑。”
“我直播的时候不好笑吗?”
“直播的时候是好笑,现在是更好笑。可能是你这个造型的关系,打着石膏像一只断了翅膀的企鹅。”
“……你大老远从杭州跑来就是为了嘲笑我的吗?”
“对,”她认真地点了点头,“主要目的就是当面笑你一次,其他都是顺便。”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忍不住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厉害,扯到额头的伤口,又扯到右手的石膏,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你看你,”她赶紧凑过来,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了别笑别笑,你不听。”
“那你别说好笑的话啊,”我一边笑一边疼一边擦眼泪,“我控制不住。”
她从包里抽出纸巾递给我。
我左手接过纸巾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没有涂颜色。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的手没有缩回去。
我的手也没有缩回去。
就那样碰到了,停了一秒,然后她把手缩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左手还好的吧?”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左手没事,就右手骨折了,膝盖有点淤青,其他地方都是擦伤。”
“那还好,”她说,“不算太严重。”
“你好像很失望?”
“没有,我就是觉得——如果你伤得很重,我就可以多来看你几次。”
病房又安静了。
“你可以多来看我几次的,”我说,“就算伤得不重也可以。”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是说,”我补了一句,“如果你想来衢州玩的话,我可以当导游。鸭头管够。”
她笑了。
“好,”她说,“那我以后常来。”
那天晚上她在病房里待了快一个小时。
我们聊了很多,但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CC语音的八卦,暧昧记号的其他主播,她公司的奇葩同事,我妈妈炖的汤有多好喝。
没有聊那些该聊的。
没有问“你喜不喜欢我”。
没有说“我们算什么关系”。
就好像那些问题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这里,我在看着她,她在看着我。
十点多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喂……嗯,我到了……在朋友这里……知道了,明天就回来……嗯,拜拜。”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
“我要走了,”她说,“最后一趟高铁是十点半,再晚就赶不上了。”
“你怎么回去?打车去高铁站?”
“嗯,已经叫了车了。”
“到了杭州给我发消息。”
“好。”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
“璎落。”
“嗯?”
“你好好养伤。明天别直播了,手都断了还播什么。”
“我没断,就是骨折。”
“骨折也不行。请假,好好休息。”
“知道了,管家婆。”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我走了,”她说,“晚安。”
“晚安。到了发消息。”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又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盯着门口看了很久,直到护士来查房才回过神。
“你朋友走了?”护士问。
“嗯,走了。”
“你妹妹啊?挺着急的,刚才上来的时候跑得气喘吁吁的。”
我愣了一下。
跑上来的。
七楼。
她没有坐电梯。
我拿起手机,打开私信。
「你是不是跑楼梯上来的?」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
「电梯太慢了,等了三分钟都不来,我就跑上来了。」
「七楼啊,你不累吗?」
「还好,平时有健身。」
「骗人,你刚才坐下的时候喘得很厉害。」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
「你到了吗?」
「还在高铁上,还有半小时到杭州。」
「那你休息一下,到了告诉我。」
「好。你先睡,不用等我。」
「不行,等你到了我再睡。」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真的很倔」
「你也是」
「🥺」
又是那个表情。
但这一次,我看到这个表情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不是粉色头像,而是她的脸。圆圆的,戴眼镜的,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的脸。
「晚安,耶耶宝宝。」
「晚安,衢州银耳。到了给你发消息。」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
她来了。
从杭州到衢州,一个半小时的高铁,打车到医院,跑上七楼。
她说她想见我。
她真的来了。
我闭上眼睛,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隔壁床的老太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小姑娘,你朋友挺好啊,大老远跑来看你。”
“嗯,”我说,“她挺好的。”
何止是挺好。
她是坐了高铁、打了车、跑了七楼来看我的人。
是认识才十一天就说“我想见你”的人。
是粉色头像背后,真实存在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耶耶宝宝:到杭州了,准备打车回家。」
「好,早点休息。」
「你也早点睡,别再回我了,再回我就生气了」
「好,晚安。」
「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明天还能见吗?
隔着屏幕的明天见,和面对面的明天见,是同一个意思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天晚上,我会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