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节奏。
白天在医院躺着,右手吊着石膏,左手能干的事有限——吃饭、刷手机、上厕所、给耶耶宝宝回消息。晚上八点准时打开CC语音,挂着听,但不上麦。
阿七在厅里替我解释了很多次:“七号手骨折了,暂时播不了,但她每天都会挂着听,大家有事找她可以在公屏留言。”
公屏上每天都会有人问我好点了没有。用户3726、小鱼干、小甜豆、阿乐、深海、橙子——暧昧记号的常客们,一个不落。
耶耶宝宝每天都会在开厅前给我发私信,问今天感觉怎么样、疼不疼、吃了什么。我一一回答,像在填一份每日健康报表。
她每天还是准时进厅,粉色头像,金色贵族,两个皇冠。
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我现在知道她长什么样了。知道她戴眼镜,知道她手腕上有根红绳,知道她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知道她跑七楼会喘。
知道这些之后,再看她在公屏上发“哈哈哈哈”,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觉得是一个粉色头像在笑。
现在觉得是她本人,坐在不知道哪个地方,对着屏幕笑。
住院的第四天,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额头的伤口可以拆线了,右手还要再打两周石膏,膝盖的淤青已经开始散了,再过几天就能出院。
我第一时间给耶耶宝宝发了消息。
「医生说快好了,下周应该能出院。」
「耶耶宝宝:别急,养好了再出,别留后遗症」
「知道了。你今天吃饭了吗?」
「耶耶宝宝:吃了,食堂」
「食堂吃什么了?」
「耶耶宝宝:红烧肉、青菜、一碗汤」
「这么乖?」
「耶耶宝宝:你不在CC语音念叨我,我自己念叨自己」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软了一下。
「你念叨什么?」
「耶耶宝宝:耶耶宝宝你要好好吃饭,不然璎落会生气」
「我会的。」
「耶耶宝宝:我知道你会,所以我吃了」
那天晚上,我照例挂着CC语音听暧昧记号。
阿乐在麦上讲了一个巨冷的笑话,公屏上零反应,他自己笑了半分钟。小甜豆说她家的猫又咬坏了一根充电线。深海唱了一首很老的歌,唱到副歌的时候破音了,公屏全是哈哈哈哈。
轮到我“云上麦”的时候——其实是阿七替我念了一段话——我让阿七转告大家:“七号说谢谢大家的关心,她快好了,让大家不要担心,等她回来给大家唱《小酒窝》唱到吐。”
公屏上飘过一片“期待”“七号快回来”“小酒窝我已经吐了但还可以再吐一次”。
然后耶耶宝宝发了一条弹幕。
「耶耶宝宝:她唱什么我都听」
很简单的一句话。
但阿七念出来的时候,我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出院那天是住院的第七天。
我妈来接的我,把我送回家,在厨房里炖了一锅排骨汤,叮嘱了一百条注意事项,然后才放心地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右手吊着石膏,左手拿着手机,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客厅。
一个人的日子又开始了。
不对——也不是完全一个人。
手机震了。
「耶耶宝宝:出院了吗?」
「出了,在家了。」
「耶耶宝宝:手还疼吗?」
「偶尔会疼,大部分时候还好。」
「耶耶宝宝:额头呢?」
「拆线了,留了一道疤。」
「耶耶宝宝:给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
「怎么看?」
「耶耶宝宝:拍照」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额头拍了一张。疤痕不算太明显,细细的一条,在眉毛上方。
发过去之后,她过了一会儿才回。
「耶耶宝宝:还好,不算很明显。」
「耶耶宝宝:像个月牙」
「像月牙?你是说好看的那种还是不好看的那种?」
「耶耶宝宝:好看的那种。你现在是衢州银耳带月牙了,更贵了」
我笑了。
「那我是不是应该涨价?」
「耶耶宝宝:不用涨,你本来就无价」
我盯着“无价”这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
「耶耶宝宝:跟你学的」
「我嘴不甜。」
「耶耶宝宝:你嘴甜,你整个人都甜」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隔着屏幕也能让我脸红。
晚上八点,我打开了CC语音,但没有进暧昧记号。
而是点开了和耶耶宝宝的私信对话框。
「今天不上厅了,想跟你单独说几句话。」
「耶耶宝宝: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就是想谢谢你。」
「耶耶宝宝: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从杭州来看我。」
「耶耶宝宝:就这个?」
「还有谢谢你每天的奶茶、城堡、玫瑰、星月神话、真爱永恒。」
「耶耶宝宝:那些都是身外之物」
「还有谢谢你每天等我开厅,每天跟我说晚安,每天问我吃饭了没有。」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耶耶宝宝:你今天怎么了?不像你」
「我在想一个问题。」
「耶耶宝宝:什么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用左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戳。
「我们算什么关系?」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下线了。
然后消息来了。
「耶耶宝宝:你想算什么关系?」
「我问你,你反问我?」
「耶耶宝宝:因为这个问题要看你怎么想」
「我想听你怎么想。」
又沉默了一会儿。
「耶耶宝宝:我觉得不算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不会每天聊天,不会每天说晚安,不会从杭州跑到衢州去看一个人。」
「那算什么?」
「耶耶宝宝:算……比朋友多一点」
比朋友多一点。
这五个字,在CC语音的公屏上出现过无数次。在一号到七号的玩笑里,在阿乐的起哄里,在小甜豆的“哦~~~”里。
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那多一点是多少?」我追问。
「耶耶宝宝:你非要我说那么清楚吗?」
「嗯。」
对面沉默了更久。
然后她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耶耶宝宝:我喜欢听你唱歌,不是因为你唱得有多好。是因为你唱的时候很认真,好像每一首歌都是唱给一个人听的。」
「耶耶宝宝:我喜欢你每天念叨我吃饭,虽然烦,但我知道你是真的在关心我。」
「耶耶宝宝:我喜欢你每次轮麦之前看在线列表的样子,虽然我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
「耶耶宝宝:我喜欢你。」
「耶耶宝宝:够清楚了吗?」
我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我喜欢你。
不是“你唱歌好听”,不是“你好搞笑”,不是“你好可爱”。
是我喜欢你。
三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
「清楚。」
「耶耶宝宝:那你呢?」
「我什么?」
「耶耶宝宝:你呢?你喜欢我吗?」
我深吸一口气。
「你觉得一个每天在在线列表里找粉色头像的人,会不喜欢你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
「耶耶宝宝: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喜欢你。」
「耶耶宝宝: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耶耶宝宝:再说一遍」
「你有完没完?」
「耶耶宝宝:没完,我要听一百遍」
我笑了,眼角有点湿。
「等你下次来衢州,我当面跟你说。一百遍,够不够?」
「耶耶宝宝:够。你说的,录屏了」
「你拿什么录?CC语音又不能录现实。」
「耶耶宝宝:我拿脑子录,忘不掉的那种」
我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太高兴了。
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进暧昧记号。就在私信里聊到半夜。
聊她第一次听到我唱歌是什么感觉——“觉得这个主播好傻,跑调了还硬唱”。
聊我第一次看到她弹幕是什么感觉——“觉得这个人好奇怪,为什么夸我还用哈哈哈”。
聊她为什么开贵族——“因为想让你的在线列表里有我”。
聊我为什么每天提前开厅——“因为怕你来了看不到我”。
聊到最后,她说了一句话。
「耶耶宝宝:你知道吗,我们才认识不到三个星期。」
「我知道。」
「耶耶宝宝:三个星期就说喜欢,是不是太快了?」
「你觉得快吗?」
「耶耶宝宝:快。但是是真的。」
「那就够了。」
「耶耶宝宝:嗯,那就够了。」
「晚安,耶耶宝宝。」
「晚安,璎落。明天见。」
「明天见。」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举起打着石膏的右手,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看。
白色的石膏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不是我的字迹。
是我妈?不对。
是护士?也不对。
我凑近看了看。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早点好起来。——YY」
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人不习惯用左手写字。
YY。
耶耶。
是她。
那天她在病房里的时候,趁我不注意写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个人。
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