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石膏那天是个晴天。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骨头长得很好,接下来一个月不要提重物,不要剧烈运动,慢慢做康复训练就行。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着右手上被卸下来的石膏,白色的外壳上还留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早点好起来。——YY」
这十几天,我每天都会看到这行字。早上醒来第一眼,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洗澡的时候用保鲜膜包着,生怕水把那行字冲掉了。
现在石膏拆了,那行字也没了。
我拍了一张右手恢复后的照片,发给耶耶宝宝。
「拆了。」
她秒回了。
「耶耶宝宝: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痒。医生说骨头在长。」
「耶耶宝宝:那行字还在吗?」
「不在了。拆的时候一起拆掉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耶耶宝宝:没事,你人好了就行。」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打了这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遍,发出去。
「耶耶宝宝:怎么了?」
「我想去杭州。」
对面隔了几秒才回。
「耶耶宝宝:来杭州干嘛?」
「当面跟你说一百遍我喜欢你。」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下线了。
「耶耶宝宝: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在重要的事情上开过玩笑?」
「耶耶宝宝:你每次都在重要的事情上开玩笑,然后说是真的」
「那这次我不开玩笑。你什么时候有空?」
「耶耶宝宝:这周末。」
「好。周末见。」
「耶耶宝宝:你真的要来?」
「真的。你把地址发我,我订高铁票。」
「耶耶宝宝:……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从医院走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外面阳光很好,衢州的春天到了,路边的樱花开了几棵,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
杭州。
她在杭州。
坐高铁一个半小时。
这周末,就能见到她了。
不是在医院里,不是隔着病床和石膏,不是在她来看我的那种仓促和匆忙里。
是我去找她。
是我主动去见她。
光是想到这个,心跳就开始加速了。
周末来得比想象中快。
周六早上,我选了一件淡粉色的卫衣,把额头上的刘海放下来遮住那道疤,右手戴了一个护腕——医生说可以保护一下关节。
对着镜子看了三遍,才出了门。
高铁上,我一直在看窗外的风景。衢州到杭州,一路都是绿色的田野和起伏的小山。风景从眼前掠过,我的心也跟着一路飞。
手机震了好几次。
「耶耶宝宝:上车了吗?」
「上了,还有一个小时到。」
「耶耶宝宝:到了打车到我发你的地址,我在楼下等你。」
「好。」
「耶耶宝宝:你紧张吗?」
我盯着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下。
「有一点。你呢?」
「耶耶宝宝:我从昨天晚上就没睡好」
我笑了。
「你也紧张?」
「耶耶宝宝:我怕你觉得我不好看」
我愣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你好看不好看,我又不是没见过。」
「耶耶宝宝:那天在医院,我赶了很久的路,头发也没洗,状态很差。」
「那又怎样?」
「耶耶宝宝:那不算正式见面。今天算正式的。」
我握着手机,心里软成一团。
「你那天很好看。今天也会很好看。不用担心。」
「耶耶宝宝:🥺」
又是那个表情。
但这一次,我知道这个表情后面,是一个真实的、会紧张的、从昨天晚上就没睡好的女生。
「等我。」
「耶耶宝宝:嗯。」
杭州东站到了。
我跟着人流走出出站口,外面是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但也不冷。
打车到耶耶宝宝发我的地址,是一个普通的小区,楼下有一排早餐店和水果摊。我付了车费,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心跳快得不像话。
手机震了。
「耶耶宝宝:你到了吗?」
「到了,在门口。」
「耶耶宝宝:我下来。」
我站在门口等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老太太牵着一条柯基走过去。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冲出来。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
然后我看到她了。
从小区里面走出来,穿着奶白色的卫衣——和那天在医院穿的不是同一件,这件更厚一点,帽子有毛边。头发比上次长了一点,扎了一个低马尾。还是戴着那副细框眼镜,还是那根红绳在手腕上。
她看到我了,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第一次在医院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弯弯的,有点紧张,有点害羞,更多的是开心。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
我们面对面站着,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
小区门口人来人往,有人看了我们一眼,有人没看。
“你的手好了?”她先开了口,目光落在我右手腕的护腕上。
“嗯,拆石膏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额头呢?”
“还在,月牙疤。”
“我看看。”
我低下头,把刘海撩起来一点。她凑近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比照片上明显一点。”
“你不是说像月牙吗?月牙就是这样的,弯弯的,若隐若现的。”
“我说的是好看的月牙,”她退回去,“你这个是月牙被咬了一口的。”
“你这个人,见了面还要损我?”
“当面损比较有效果。”
我笑了。她也笑了。
“走吧,”她说,“带你去吃饭。”
“吃什么?”
“鸭头。”她看着我,“你不是说你来杭州,我请你吃鸭头?”
“杭州也有鸭头?”
“杭州什么都有。走吧。”
她转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看着她后脑勺的马尾一甩一甩的,我忽然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
一个小时前我还在衢州的高铁上,现在我在杭州,走在她身后,去吃饭。
普通的周六,普通的马路,普通的两个人。
但对我来说,这一切一点也不普通。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衢州菜馆,离她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点了三头一掌——兔头、鸭头、鱼头、鸭掌。服务员看我们只有两个人,犹豫了一下:“这些你们吃得完吗?”
“吃得完,”耶耶宝宝说,“她衢州人,吃这个很厉害的。”
我瞪了她一眼,她假装没看到。
菜上来之后,我拿起一个鸭头开始啃。右手虽然拆了石膏,但力气还没完全恢复,捏鸭头的时候有点使不上劲。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起另一个鸭头,把骨头拆开,肉撕下来,放到我碗里。
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
我愣了一下。
“干嘛?你不是手还没好吗?”她说,“吃吧。”
“你不是不吃鸭头吗?你上次说兔头也不吃。”
“我不吃,但我可以给你拆。”
我看着碗里撕好的鸭头肉,沉默了两秒。
“耶耶宝宝。”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
“会什么?”
“会让人心动。”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尖红了。
“吃饭,”她说,“别说话。”
我笑了,低头吃碗里的鸭头肉。
味道不错。
但比肉更不错的,是她刚才拆骨头时候认真的样子。
吃完饭,她带我在附近逛了逛。
一个普通的公园,一些普通的路,几棵正在开花的树。
我们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上次说,”她突然开口,“要当面跟我说一百遍。”
“嗯。”
“那你说吧。”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她没看我,看着前面的路,但脚步也停了。
“耶耶宝宝。”
“嗯。”
“我喜欢你。”
她没有动,但我看到她的耳朵更红了。
“两遍。”
“我喜欢你。”
“三遍。”
“我喜欢你。”
“四遍。”
“你让我一直这么数下去?”我笑了。
“你答应了一百遍的。”
“那我今天说十遍,剩下的九十遍下次来再说。分期付款。”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
“你这个人,连表白都要分期。”
“跟你学的,你说过要分期刷城堡的。”
她笑了。
“好吧,”她说,“十遍,少一遍都不行。”
我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十遍。
数到第十遍的时候,我的声音有点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说着说着,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好重。
重到说十遍都不够,重到说一百遍也不够。
她听完了,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面。
“够了?”我问。
“嗯。”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还没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也喜欢你。”
四个字。
不是“我喜欢你”,是“我也喜欢你”。
多了一个字,意思完全不一样。
“也”的意思是,不是我先开始的,是你先开始的,但我跟上了。
不是单方面的,是双向的。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公园里有小孩子在跑来跑去,远处有人在遛狗,风吹过来,带着不知道什么花的香味。
“耶耶宝宝。”
“嗯。”
“你以后不要从杭州跑到衢州来看我了。”
“为什么?”
“换我来。你跑了一次,剩下的九十九次我来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说的。”
“我说的。”
“录屏了。”
“你拿什么录?”
她拿出手机,晃了晃。
“录音。从你说第一遍‘我喜欢你’的时候就开始录了。”
“你——!”
“十遍,全录了,”她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小孩,“赖不掉。”
我看着她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十遍。
她说她录了十遍。
这个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录的?从我说第一遍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她得多早就按下了录音键?
得多确定我会说?
得多在意这句话?
“耶耶宝宝。”
“嗯?”
“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什么?”
我把手伸过去,拉住了她的手腕。
碰到那根红绳的时候,两个人都抖了一下。
“录音,”我说,“再录一遍。这一遍不算在分期里,这一遍是送的。”
她看着我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脸。
“好。”
我深吸一口气。
“耶耶宝宝,我喜欢你。”
风吹过来,她的刘海被吹乱了,她没有去理。
只是看着我,轻轻地说了一声。
“嗯,录上了。”
那天我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聊了很多有的没的——CC语音的八卦,暧昧记号的日常,她的工作,我的工作,衢州的鸭头和杭州的交通。
没有聊那些“我们以后怎么办”的问题。
因为我们都知道答案。
以后就是我来杭州,或者她去衢州。
以后就是CC语音的公屏上继续拌嘴,私信里继续晚安,周末的时候见一面。
以后就是比朋友多一点,比恋人少一点——不对,不是少一点。
就是恋人。
只是还没有说出来而已。
傍晚的时候,她送我去高铁站。
检票口前面,我们站了一会儿。
“路上小心,”她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手注意点,别拎重东西。”
“知道了,管家婆。”
“谁是管家婆。”
“你。”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我走了,”我说,“下周再来。”
“下周你手好利索了吗?”
“没好利索也来。”
“那不行,没好利索就别折腾了,我来衢州。”
“你昨天不是说没睡好觉?我来了你就不用跑了。”
“那我可以买高铁商务座,能睡觉的那种。”
“商务座很贵的。”
“给你刷礼物更贵。”
我笑了。
“耶耶宝宝。”
“嗯?”
“下周见。”
“下周见。”
我转身走进检票口,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奶白色的卫衣,低马尾,细框眼镜,手腕上的红绳。
看到我回头,她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高铁上,我收到了一条私信。
「耶耶宝宝:你今天说的十遍,我听了三遍了。」
「听不腻吗?」
「耶耶宝宝:听不腻。你什么时候再说剩下的九十遍?」
「下周。」
「耶耶宝宝:好。下周见。」
「下周见。」
我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衢州越来越近,杭州越来越远。
但下一次见面,已经定好了。
下周。
很快。
我把右手举起来看了看,那个写着「早点好起来。——YY」的石膏已经不在了,但手腕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红绳。
和她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红绳。
在公园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的。
“给你,”她说,“昨天路过夜市看到,顺手买的。”
我低头看了看,红绳上串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铃铛,轻轻一晃就叮叮当当的。
“顺手买的?”
“嗯。”
“顺手买了两个?”
“……你管我。”
我笑了,把红绳套在右手腕上,和护腕并排戴着。
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好看吗?”我问。
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