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夺还未来
“本台消息，本周日将会有流星划过朝云町的上空......”
4月18日，春。电器用品店的橱窗里，电视机播着新闻。我同一帮友人慢悠悠地走过。太阳西斜，散发着橘红色的余晖。
“周日要不要去看流星？”佐仓桃香提议道。其余两人懒洋洋的说着同意，又附带了几句随心的玩笑。
“春同学呢？”桃香走在前面，侧着身子问我。
反正也无事可做。“嗯。”我就这样随口答应下来。
桃香听到后带着笑容转过头去。“那周日在这里集合。”
4月25日，周日。一周平淡如水地过去了，随波逐流地到了看流星的日子。
傍晚，因为无事可做，我早早地到了约定的地点。环顾四周，只有因为昨晚的暴雨残留的几个水坑反射着太阳光，闪闪亮亮的让人心情很好，其他的景色就熟悉得乏善可陈，我百无聊赖地看起橱窗里的电视。
“本台消息，一名高中生少女于昨夜在丝守河下游被发现，当时已经死亡。”画面里，还未被打捞起来的尸体靠着一块礁石，轻飘飘得荡着，像一只被遗弃的小船，看得人心里作痛。
“真可怜呢。”桃香不知何时出现，与我并肩看着电视。“她好像是我们同级的同学，c组的早川绫音。”她语气惋惜。
桃香今天穿着浴衣，很隆重的样子，纤细的手臂藏在宽大的袖里，像是庭院里探出头来的花枝。
桃香发现我在看她，迎向了我的目光，笑着说：“走吧。”
不知何时，风间和彻也都到了，他们脸上表情微妙。
“嗯。”
我们朝着不远处的山走去。
因为流星的缘故，原本山中冷清的庙宇重新开起了庙会。此时山上挤满了从东京开了四十分钟车赶来看流星的游客，车水马龙，灯火通明，很是热闹。
月亮费劲周章地爬上天空，赶走了夕阳，顺手揭开了漫天星幕。大城市的游客纷纷赞叹起这个平日里见不到的美丽星空。
我们沿着鲜为人知的小道攀上了更高的地方——我们自小学起就这样干过，那年也有很热闹的庙会。
彻盯着表，开始倒计时。“10，9，8......2，1！”指针严丝合缝地卡在9：00。下方的游客发出阵阵惊呼。流星划了过来，就像一个忠诚的骑士，骑马执矛，准时的报道。
幽蓝色的长尾划过夜空，我好像从这尾巴里见到了什么，好像......看见了......时间？
我虚起眼，紧紧盯着这“尾巴”。
一种难以道明的感觉开始环绕着我，周围的一切都似乎开始后退......后退......
“春？”桃香叫了几次我的名字，但我此时已完全为这流星所吸引。
“啊！”我呼了一声，坐直身子。这是......我的房间？我看了看还盖着下半身的棉被——这的确是我每晚都盖的那床。看来这就是我的房间。
电子闹钟上显示着4月18日，2:00,午夜。
刚才的，只是梦而已？可这一周的记忆如此明晰地存在我的脑海里......
午夜惊醒的我恹恹欲睡，已经不足以思考当下的情况，于是倒下头，睡着了。
妈妈会让我出去跑腿。
“春？起床的话就帮忙去买点东西！清单放餐桌上了！”
“预感”对了，我记得下一句话是......
“事务所突然有点工作，我要去忙一下！”
全对。
那这就意味着，我确实曾经度过了一模一样的一周。读过的科幻小说里的设定飞向我的脑海，但实在无法解释眼下的情景。
总之，先把事情做了吧。
“小春又来跑腿啊。”副食店的老板一边低头忙活，一边对我说。
“嗯，妈妈今天有点事情。”
“喔，原来如此啊，给，拿好。”老板将装好东西的袋子交给我。
我今天一直重复着“排练”过的对话。
买完东西，我走过走过的街道。
一股陌生的熟悉感突然出现，一名有着了无人色，惨白的脸的少女从我的对面走了过去。但她的五官清秀精致，就像被遗弃的洋娃娃。
好像在哪里见过。
此后一周，被“预演”过的事情一个接一个发生着。桃香依旧邀请了我看流星，电视里仍然播着那段令人心痛的新闻。
我猛然回忆起，那个擦肩过的少女。
就是她。
那个曾经擦过肩的女孩，淋着暴雨，结束了她的生命，在她高中一年级的春天，本该作为她人生里的美好回忆的时段。
心里暗暗地绞痛。
如果那颗流星能让这周再重演一次，或许，可以挽回那个女孩。我又一次望着那长长的幽蓝尾巴，如是想着。
流星真的再次扰乱了时间，我又在4月18日的凌晨2：00惊醒。
商店街上，我再次看到那个“死去”过两次的少女——早川绫音，与我同级，同校。
绫音穿着灰色的连帽衫，开到大腿根的短裤，露着干瘦直挺的长腿。她戴着帽子，双手插在帽衫的兜里，浅浅地走着。
我调转方向，远远跟在她的后面。我想知道她的今天发生了什么。
绫音走上一辆公交车，回到镇里。从车站下车后，向着小镇的方向走去。
车站所处的公路孤独的躺在田野之中，只有一正一反两条车道。车站简陋的就像个窝棚，却是生活在小镇的学生们前去代表潮流的商店街的唯一通道。
下车后，走了几分钟，视野里开始出现建筑。这就是我所居住的朴素到放在上世纪也毫不违和的小镇,距离东京四十分钟车程。
一家便利店开在小镇的最外围，是从车站走来所路过的第一座建筑。
三名少女坐在便利店门口的石墩子上吃着冰棍，这是镇上为数不多的“潮流”活动。
“喂！绫音！”为首的女生大声地喊。
我认识这个人，川崎亚纪，高我一级，是学校的大姐大。
“过来！”
绫音脚步一顿，然后照着亚纪说的做了。动作自然平淡，好像习惯了。
亚纪带着她的跟班开始推搡绫音，后者几乎没有任何反抗，被推倒在地上。
绝对不能坐视不管吧，我强迫着自己向前走去。在我刚刚跨出一步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沉重浑厚的男声。
“你们在干嘛呢！”
声音的主人重重地向女孩们走去，驱赶走了亚纪她们。他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得体的西装，却掩不住发福的肚腩，脑袋上还留着几根顽强的头发。
我对他有印象，是早川树，镇上的名人，据说在东京开着一家印刷公司，对待邻里如亲似故，大家对他很是尊敬。
看来早川先生就是绫音的父亲了，我暗中舒了一口气。
在我刚想继续走我的路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早川先生粗大的手掌重重呼在了绫音的脸上。
我远远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再也迈不动步子。
“快点回家！早川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早川树的呵斥大声地像是在昭告天下。
绫音说着什么，我听不见，但根据她的嘴型，很简单就可以判断出她在重复着一个简单的词：
“对不起。”
4月19日，周一。
无聊的，被经历过两次的早晨。
桃香和我聊着被聊过两次的天。
“桃香同学认识c组的早川绫音吗？”我首次制造了不同。
“为什么突然想问这个？”桃香不解。
“我看见她被亚纪欺负，有点心疼。”
“欸？原来春同学也会在意女同学哦。”桃香的话里透着几分醋意。“说到早川同学，每次我去北面的书店里都会见到她呢。”桃香还是如实地说了
“你们认识吗？”
桃香摇摇头。“只是每次都能见到她在角落读书，印象很深而已。”
“这样啊，我知道了。”
我打算从结识绫音开始。
当天放学，我去到了桃香所说的在北面的书店。它为两旁的建筑挤兑，看起来很艰难地从夹缝中探出一个脑袋。
我从狭窄的门里钻进去，里面意外的还算宽敞。书整整齐齐地被码在书架上，收银台上放着上世纪的老CD机，播放着宇多田宏光的《Beautiful world》，老旧的电扇嗡嗡地给它伴奏。
绫音从低矮的书架间露出半个脑袋。我假装选书，靠近了她。绫音正翻着一本《EV A》的漫画，除了翻书没有其他的动作。
“《EV A》啊，眼光独特哦。”我试着搭话。
绫音从嘴里挤出一个“嗯”。
我试着和她聊起《EV A》，但得到的回复只有“哦”，“嗯”一类的字眼。
看来不行啊，我轻叹一声。
扫视着眼前的书架，竟然放着一本《攻壳机动队》的小说，出于惊讶，我拿起翻看。
绫音似乎瞥了我一眼，“《攻壳机动队》，我也看过的。”语气平淡的像一潭死水。
“那你很喜欢上世纪的风格嘛。”
“只是觉得比新的有意思。”
终于和绫音有了话题，对于动漫的讨论持续了很久，宇多田宏光清美的歌声回荡。
直到残阳钻了进来，绫音合上书页，把她翻看过的《EV A》买了下来，走向门外。
“那个，早川同学？”我叫住她。
绫音似乎对我能喊出她的名字很惊讶，但并没有质疑，虽然脸上摆着一副“你是怎么知道的”的表情。
“明天，你也会来的吧？”
“嗯。”绫音轻轻地点头。
“那明天继续一起讨论动漫吧？”
绫音又轻轻点头，走出店门。
我将《攻壳机动队》拿去结账。
4月20日，周二。我再一次脱离了桃香的队伍，去到了那家北面的小书店，绫音先我一步在书店里翻起昨天买下的漫画，看来这里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图书馆般的存在。
绫音聚精会神地翻着书，她用手撩起耳旁的细发，露出触目惊心的淤青。
“痛吗？”我将目光收回到书页间，开口问她。
绫音微微摇头。“谢谢关心......”她突然卡住。
“我叫春，半泽春。”
“谢谢关心，半泽同学。”
今天又和绫音聊了很久的动漫，临走时，我问绫音，“周日的流星，早川同学会去看吗？”
“不知道。”
“那要一起去看吗？”我发起邀请。
“有空的话，去看看也不是不行。”
“那周日下午在这里集合。”
“喔。”绫音木然答应下来。
4月24日，暴雨。
心里莫名的不安。
我撑伞走进如注的雨幕里，似乎这样能缓解这空穴来风的不安。
因为暴雨，镇上的人都待在家里，路上空空荡荡，丝守河涌动起来。
架在河中央的墙上，隐隐约约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不对。
那个身影是......绫音？
她没有伞，只是呆呆地接受着雨的洗礼。
我试着走近，但绫音已经坐在了桥上的栏杆，双腿悬在空中。
新闻里的片段开始撕扯我的大脑，绫音那较小的身体漂浮在礁石旁的样子愈发清晰起来。
我扔掉伞，向她冲去。
“早川同学！”
但绫音已经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我撞到栏杆的时候，绫音已经不见踪影。
平日祥和的丝守河，此刻无情地吞噬将少女吞噬殆尽。绫音落下去的时候看起来和羽毛一样轻盈，却激起了难平的波荡。
这是她最后的痕迹。
绫音是个很有品味，好吧，和我品味相似的女孩。她生着一副不错的容颜，会有本该美好的人生，也许我们会成为要好的朋友，甚至会发展成恋人。
但这一切都被湍急的水流带走了，无影无踪。
这就是所谓宿命吗？我的干涉难道对绫音命运毫无用处吗？明明这周的发展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真是让人不甘心啊。
所以不够，我做的还远远不够。
这不是改变一个星期的“剧本”，而是改变绫音的人生。
再一次，再来一次，也许只要再一次的话，绫音就不会死在4月24日，这个糟糕的雨天里，我要夺还，属于绫音的未来。
我孤身一人看着流星，忿忿地想着。
失败，真失败啊。
我又“重来”了两次，但最终绫音都在4月24日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绫音活下去的动力链条，究竟差了哪一环呢？
我真笨啊。
对一个绝望的人来说，一个约定，几次谈话算得上什么呢。如果这些就能救下一个轻生的人，那日本就不会有那么高的自杀率了。
那么，该怎么做？
成为她的希望，或许，值得一试。
第六周目。
亚纪叫住绫音。
前几周目，我都没有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绫音面前，这次，我要提前出场。
“喂，亚纪！你们在干什么！”我豁出勇气，大声质问亚纪。
“与你无关吧小帅哥，劝你不要多管闲事。”亚纪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不顾亚纪的警告，径直走到绫音面前，抓住她的左臂。“我是A组的半泽春，风纪委员会的。”这确有其事，初入高中的我对学校事务很有热情，被选进了风纪委员会。
绫音眼里无光，茫然地看着我。
“怎么，玩英雄救美？”一个跟班逼向前来。
“我只是在阻止一场霸凌的发生。”我故作冷静。
“开什么玩笑？绫音可是我们‘亲爱’的好朋友。”亚纪装腔作调。
“如果你们对朋友的态度是这样的话，那你们简直是无可救药的人渣。”我尽力平静自己的语气。“虽然霸凌同学的你们已经几乎成为这种人了。”
亚纪的脸上仿佛写满了“你找死吗？”
“风纪委员不会对霸凌者心软，必要的话我不会留手，我不会因为性别而动摇我们的立场。”
这三个人果然欺软怕硬，向后退了两步，我得以带着绫音脱身。
我抓住绫音的手臂奔跑起来，跑出一段距离后，我松开她的手臂，稍作休息。
早已上气不接下气的绫音大口地喘气，但还是开口问：“为什么？”
“作为风纪委员不能坐视不管。”
“谢谢你......我叫早川绫音。”
“初次见面，早川同学。”虽然早就不是初次了。“为了防止亚纪她们再找你的麻烦，早川同学愿意跟我去一个地方吗？同学跟我介绍了一个不错的书店。”
绫音点头。
绫音很惊讶，她瞪大眼睛，望着她一定很熟悉的那个店面。
“半泽同学竟然知道这里？”
“同学推荐的啦，想不到是这么小的一家店。”我信口胡诌起来。
“里面，会有惊喜。”绫音的眼里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进门之后，绫音就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这件书店里不错的“货色”。“看，这里是《无职转生》全册，那里有《金牌得主》，如果是轻小说的话......那里有《通往夏天的隧道》......”
绫音说得对，这家书店的确卧虎藏龙，果然店不可貌相。但更令我震惊的是绫音竟有如此健谈的一面。在面对她喜欢的东西时，绫音表现得完全不像一个绝望到自我了断的人。
我走到绫音常待的角落，举起一本《EV A》的漫画，向绫音晃晃。“我果然还是喜欢这种上世纪的经典IP呢。”这是事实，但不可否认，此举确实有想看绫音反应的因素在。
“哦哦！蛮懂的嘛。”她走过来，两眼冒光，拿起那本她在第三周目买下的漫画，讲起她对种种作品的理解来。
绫音抚摸书页的手伤痕累累。
她的嘴角上扬。
绫音笑了，她微微的笑了，也许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个，与她共享一个“世界”的人。
第六周目，绫音第一次露出笑容。
讨论直至夜幕，绫音似乎不愿道别，前几周目从未有过。
“ins，有嘛?”她说得很快，脸颊微红，看起来总算有了一点人色。
“啊，有的”我局促地回答，受宠若惊。
“我必须得回家了，但我还想和半泽同学聊天，因为只有半泽同学才听得进我胡说八道......”
“哪有胡说八道，你对作品的理解很深刻哦。”
绫音的脸颊更红几分，加上ins后，匆匆走了，留下一句：“真的非常感谢！”
第六周目，第一次加到了绫音的社交账号。也许这次，真的可以让绫音活下去。
绫音的ins头像是正开怀大笑的式波
明日香。
她一定也想这样笑起来吧。
无论再从4月18日的午夜醒来多少次，我也要让绫音露出这样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