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温莫,十八岁。
官方诊断:潜在人格分裂,情绪感知严重缺失。
通俗说法:我是个神经病。
我活了十八年,只有一个朋友。
她叫陈愿。
三个月前,她死了。
死在她自己选的坟墓里——为了救我。
但她没有真的离开。
她的执念化成了残响,住进了我体内。
和我一起住进去的,还有另一个东西——
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却完全不像我的“人”。
他是我的愤怒,我的恐惧,我所有情绪的集合体。
他替我战斗,替我杀人,替我活成我不敢活的样子。
而现在——
有人想把他从我身体里挖出去。
为了复活一个死了几千年的疯子。
……
“阿莫,要记得吃早饭啊。”
“阿莫,今天的情绪又失控了吗?”
“阿莫,下次能不能不要乱跑了……”
“我怕我找不到你。”
雨点乱序地打在温莫脸上。
直至蒙眬感褪去,他才看清自己身处的位置——熟悉的巷子,手边是一堆被捏扁的空酒罐子。
他又进入了清醒模式。
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这个家伙是附近有名的神经病,这不是骂人的话,而是确有其事。
温莫,十八岁,一头少年白,自幼在孤儿院生活,长大后靠捡废品为生,天生存在严重的心理问题,心理评估认为他有潜在的人格分裂病症,且时常会情绪失控,喜乐无常,与外界沟通能力较弱。
用身边人的话来说,他能多活一天都是奇迹,你根本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因为无端的愤怒而去大马路上蓄意撞击行驶的车辆。
这样的清晨在他的人生里上演过无数次,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个烂醉。
刚刚的梦很短暂,甚至只有模糊的画面和几句温柔的话语,但他永远忘不了梦里的人——陈愿。
她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能有所交流的“朋友”。
——他根本无法定义朋友是什么,家人是什么,爱人是什么。
他只知道,陈愿会陪自己捡拾废品,陪自己聊些天马行空的事,为自己打理生活,为自己解决温饱。
好像自打记事起没多久,这个比自己大五岁的姐姐就出现在了自己身边,守护着自己,以至于他这样一个废人可以在孤儿院安然成长。
他可以收获一份没有血缘的亲情,哪怕以他的认知能力并不能回应这份情感,哪怕在他的认知世界里并没有报恩还愿这一说。
陈愿是一个好人。
这是温莫能肯定的事实。
但是这个女孩已经许久未出现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一个月前?两个月前?
原来自己还是被放弃了吗……
温莫对她的不辞而别没有半点怨言,毕竟他其实早该在遇见她之前就死掉了。
“回去…最后一面…看看…”他喃喃自语,仅剩的理性像根细弦,拽着他往孤儿院的方向挪。
哪怕是被丢下,也该有一次像样的道别。
这念头在旁人看来荒唐,可对于温莫而言,已是拼尽全力才生出的最接近常人的情感。
温莫拖着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踩回熟悉的路。
孤儿院的铁门依旧锈迹斑斑,院角的梧桐树枝桠晃悠,小时候的画面在眼前一帧一帧掠过。
他攥着铁门的栏杆,哑着嗓子找院中的老护工,问陈愿在哪。
老护工看着他木然的脸,叹了口气,往晒着被子的场地瞥了瞥,那是陈愿以前常待的地方,如今只剩空荡荡的绳架。
“陈愿走了,”老护工的声音带着惋惜,“心脏病。我以为你知道。”
温莫的眼皮没动一下,只定定盯着老护工的嘴,像在辨认陌生的符号。
“你真是……”老护工抹了把眼角,“这姑娘心善,从小带着你,待你比亲弟弟还亲,走得太突然了。”
“没了……”温莫嘴张着,只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淡得像风吹过树叶,没半点波澜。
“温莫,你已经长大了,大家都知道你的成长经历了什么,但我们也清楚你是好孩子,可……”老护工像是在犹豫着什么,而后才继续说,“可我想你要明白,你的现在是陈愿用一辈子换来的。”
一辈子换来的?
温莫并不理解这句话,他的脑子也不会允许他去思考其中的深意。
“埋了?”他又冷不丁抛出两个字,字句简短直白,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老护工被他这反常的平静噎了一下,愣了半晌才点头:“埋在院后的小山坡上,孩子们凑钱立了块小碑,就刻着她的名字。”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满心疑惑。
提及生死,这孩子竟平静得像块石头,没有哭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活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温莫最后是在一处山头找到陈愿的,孤零零的一个碑,四周是枯黄的野草,在萧瑟的风中无力地摇曳。
天空中,阴沉沉的乌云堆积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雨丝如针般落下,打在墓碑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温莫走到碑前,凝视着墓碑上镌刻的名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陈愿。
那两个字仿佛有千斤重,压在他心头。
几个月前还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莫名其妙死掉了?
这是温莫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
石面的凉透过皮肤钻进去,却压不住胸口突然涌上来的陌生感觉,就连每吸一口气,都像有细针往骨头缝里扎。
他没哭,眼睛里没有半点湿意,还是那副木木的样子,只是瞳孔微微缩着,盯着墓碑上的字,像在辨认什么生涩的符号。
他不懂这是什么感觉,可也连动一下嘴唇的力气都没有。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抵着冰冷的碑面,磨出淡淡的红印,他却没察觉疼。
脑子里反复晃着陈愿的声音,那些话以前听着只是模糊的声响,此刻却像刺,扎得他肩膀微微僵住,连站着的姿势都有些晃。
他还是平静的,在外人看来和刚才跟老者说话时没两样,没有表情,没有声响,连眼神都还是木木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玻璃一样,碎得悄无声息,却硌得五脏六腑都难受。
他的生活中第一次出现这种奇怪的情绪。
他蹲下来,膝盖抵着枯黄的草,草叶上的雨水浸透了裤腿,凉得刺骨。
没有抽气,没有呜咽,连一声叹息都没有,只有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手指抠着碑下的泥土,把湿泥捏成碎块,指甲缝里塞满了土,他却浑然不觉。
他不知道这就是悲,人类最基本的情绪之一。
这种认知像一块石头,砸在他空荡荡的心里,没有回响,却让他第一次觉得,这世界空得可怕。
“陈愿。”
他终于又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被雨声盖过,没有颤,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茫然。
只是胸口的闷,越来越重了。
重得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沉进了这冰冷的泥土里,和她一起,被留在了这荒山上。
天忽然暗了下去。
温莫盯着墓碑怔忡出神,全然未觉周遭的气息正悄然扭曲——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湿冷的泥土悄然滋长、蔓延。
不对,不止是土里。
四下里的雨丝仿佛都慢了半拍,一股阴寒的凉意顺着背脊爬上来。不知何时,一条泛着幽光的黑色触手已缠上了他的后颈,黏腻的触感带着泥土的腥气,正缓缓收紧。
更骇人的是,脚边的湿泥竟开始突突地鼓胀、翻涌,一张张扭曲狰狞的人脸接连从土中拱出,紫青的面皮裹着烂泥,五官挤成一团,嘴缝里淌着黑褐色的黏液,不断吐着腥气;
更有半截枯槁的身子硬生生破土而出,断口处黏着腐土与筋络,双臂徒劳地抓挠着空气。
周遭的雨不知何时停了,连风的声响都消失殆尽,唯有泥土翻动的咕哝声、人脸喉咙里溢出的呜咽声,混着触手贴在衣料上的黏腻摩挲。
那些破土的东西越涌越多,层层叠叠围拢过来,黑黢黢的眼窝全朝着温莫的方向,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它们的手指沾着腐泥,堪堪触到温莫的裤脚,冰冷的触感透过布纹渗进去。
温莫刚回过神,就被未知的恐惧感侵袭全身上下。很显然,他从未被这种感知笼罩过。
它们是什么存在啊??
我会死掉吗?!
究竟是……
又一眨眼的功夫,温莫周遭的一切便骤然翻覆——他竟不知何时置身于一片无际花海,漫野繁花铺向天际,与澄澈的湛蓝天幕在远方相融。
一股温软的暖意无端漫上心头。
不远处,一身素白长裙的女孩正望着他,微风轻拂,裙角轻扬,乌黑长发披散过肩,眉眼柔和。
“陈愿……”
“阿莫,”陈愿勉强地挤出来一个笑容,“你找到我啦。”
“我……”温莫显得有点不知所措,而后又摇摇头,“我或许…再也找不到你了”。
“真奇怪啊,”陈愿故意歪了歪头,眼尾弯成月牙,“我还从来没见你有过这种表情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朋友离去、诡异景象、穿越花海……
温莫已经没办法理解短时间内发生的一切了,可他依旧压着声音,生怕打破这次重逢。
这是梦吗?
还是说,他也已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温莫,”陈愿直呼大名,将温莫从思绪和困惑中抽离出来,“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都要照顾好自己啊。不用因为自己的出身和病症而自卑。”
她顿了顿,笑意凝在唇角,眼眶倏然泛红,泪珠顺着脸颊轻落,砸在素白裙角。
“替我活下去吧。”
她的声音轻得像被风卷走的花瓣。
风掠过花海,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沾在陈愿的发梢和裙角,像一层细碎的雪。
阳光穿过云层,在她周身笼起淡金的光晕,让她的身影看起来既温暖又遥远。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温莫皱起眉,眼神里是实打实的茫然,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想去抓她的衣角,指尖却只触到一片掠过的风。
陈愿不答,只是温柔地笑着,泪痕还凝在脸颊,却把眉眼弯成了熟悉的弧度:“我送你一件礼物吧。”
下一秒,她踮起脚尖,轻贴他的额头,却无半分实感。
“永别了。”
花海的光影骤然碎成一片模糊,暖意抽离的瞬间,刺骨的湿冷裹住周身。
他又回到了墓碑前。
暖意抽离的刹那,刺骨的湿冷狠狠砸回周身,温莫的意识被拽进现实的瞬间,耳膜先撞进一片黏腻的死寂。
刚刚那些恐怖的东西不见了。
只剩雨珠砸在硬物上的嗒嗒轻响。
他猛地抬眼,瞳孔骤然缩成一点——
先前围拢的怪物已成泥地碎骸。
满地的黑红与墨色搅在一起,被雨水泡得浑浊,腥腐的气味盖过了泥土的湿腥,直直往鼻腔里钻。
而他的右手,正紧紧攥着一柄沾血的剑。
雨幕里的宁静忽然被打破。
不远处缓缓走来个老头,白色大衣裹着精瘦挺拔的身子,头发花白凌乱,胡茬也未有打理,看上去略显邋遢。
“温莫,我是来回答你接下来的问题的……”
人心底的执念从不会凭空消散,攒到极致便会凝成具象化的能量体——这就是「残响」。
它分两种,生自不同的情绪根脉,也造就了截然相反的存在。
「良性残响」,脱胎于遗憾、期许、热爱这类正向执念,能与人缔结契约,为契约者反馈相应的能力。
而「异化残响」,是怨念、仇恨、绝望等极端负面情绪的产物,脱离人类控制后,会凝聚成「秽响体」。
它们以人类为食,负面执念越深重,秽响体便越强大,外形也越扭曲可怖。每一只秽响体,都是人心最黑暗处的真实倒影。
与残响缔结契约之人,通常被唤作「契响者」,「回响」则是衡量契响者能力强弱的能量代称。
这个情绪泛滥的世界,早已在普通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变成了契响者与秽响体的战场。
南都市中心,姬氏集团大厦。
“老爸!白狗老爹说他已经找到那个叫温莫的家伙了。”姬家长子姬缘说道。
长椅后的人不语,唯有清脆的落棋声。
“Che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