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混乱中,她几乎忘了它的存在。此刻,它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被雪水浸湿的一角已经干涸,留下难看的褶皱和水渍,但“帝都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几个烫金大字,依旧在昏暗中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白溟溟的心猛地一沉。
这张纸,是原主拼了命才换来的希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票。可现在……
她下意识地看向怀中的千夜。
就在这时,千夜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没有初醒的迷茫,没有孩童的懵懂。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深潭,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白溟溟,一眨不眨,仿佛已经这样看了很久很久。
白溟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总觉得,今早醒来的千夜,有些不一样了。那眼神里,似乎多了些什么,又似乎少了些什么。
“千夜?”白溟溟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千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缓缓地从白溟溟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那张录取通知书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白溟溟感到不安的专注。
然后,千夜伸出了手。
那只小手依旧冰凉,却比昨晚有力了许多。她慢慢地、稳稳地拿起了那张羊皮纸,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白溟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千夜抬起头,红宝石般的眸子再次对上白溟溟的视线。这一次,那双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天真。
“姐姐,”千夜开口了,声音依旧稚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这是什么?”
白溟溟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着千夜,看着小女孩手中那张代表着“未来”与“希望”的纸,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这是……”白溟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是姐姐以前……很重要的东西。”
“很重要?”千夜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词的含义,“比千夜还重要吗?”
白溟溟愣住了。
她看着千夜那双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红瞳,却在那纯净之下,捕捉到了一丝令人心悸的执拗。
“不,”白溟溟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没有千夜重要。”
千夜笑了。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容,唇角微微上扬,却并未到达眼底。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录取通知书,然后,在白溟溟不安的目光中,她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将那张羊皮纸对折,再对折。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破庙中显得格外刺耳。
白溟溟的瞳孔骤然收缩。
千夜的动作迅速,眨眼间,她将那张象征着原主所有希望的纸,撕成了一片片细小的碎片。
然后,她摊开手掌,那些碎片像雪花一样,从她的指缝间飘落,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千夜看着白溟溟震惊而苍白的脸,她的心跳得很快,但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她害怕。
她当然害怕。
从她记事起,她就一直在害怕。
她害怕被丢下。
害怕被抛弃。
害怕被遗忘。
她害怕自己会变成一件被用旧了的玩具,被随手丢进角落,积满灰尘,然后被彻底遗忘。
她害怕白溟溟会离开她。
不是那种暂时的离开,比如去上课,去买菜。而是那种……彻底的,永恒的,再也无法挽回的离开。
她害怕白溟溟会坐上那辆通往帝都大学的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小屋,离开这个肮脏、贫穷、充满绝望的世界,去往那个光明的、充满希望的、没有她的新世界。
她害怕白溟溟会认识新的人,交到新的朋友,拥有新的生活。
她害怕白溟溟会遇到一个比她更好的人,一个能给她光明,能给她温暖,能给她幸福的人。
她害怕白溟溟会爱上别人。
她害怕白溟溟会忘记她。
忘记她曾经在雪地里捡到她,忘记她曾经给她做饭,忘记她曾经抱着她睡觉,忘记她曾经对她说过“我会保护你”。
她害怕自己会变成白溟溟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一个无关紧要的、可以被随时抹去的影子。
她害怕自己会变得不再重要。
她害怕自己会变得不再被需要。
她害怕自己会变得不再被爱。
她害怕白溟溟会离开她,然后她就会变回那个孤零零的、没有人要的、在雪地里等死的小女孩。
她害怕。
她好害怕。
她害怕得快要疯掉了。
所以,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必须把白溟溟留在身边。
她必须让白溟溟没有别的选择。
她必须让白溟溟的世界里,只有她。
只有她千夜。
只有她这个,会保护她,会爱她,会永远永远和她在一起的千夜。
那张录取通知书,就是那个会把白溟溟从她身边抢走的“坏人”。
它代表着一个没有她的未来。
它代表着一个她无法触及的世界。
它代表着白溟溟可能会离开她的“可能性”。
所以,她必须毁了它。
她必须把那个“可能性”彻底抹杀。
她必须让白溟溟知道,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只能和她在一起。
永远。
千夜看着地上的碎片,看着白溟溟那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的眼睛,她的心里,却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她终于把白溟溟留在了身边。
她终于把那个“坏人”赶走了。
她终于……安全了。
她不会再被丢下了。
她不会再被抛弃了。
她不会再被遗忘了。
她会和白溟溟在一起。
永远。
永远。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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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溟溟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看眼前这个笑得一脸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终于明白,昨晚千夜眼中那份令她不安的“不一样”,究竟是什么了。
那不是病愈后的轻松。
那是……某种枷锁,已经悄然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