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缠缠绵绵，从暮色低垂一直飘到华灯初上，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泡得发亮，倒映着两旁稀稀拉拉的路灯，还有远处摩天楼投来的、冷硬的电子光。
林记香烛店的门半掩着，留了一道缝，让屋外的湿气散进来，也让屋里的一丝阳气，能飘到巷子里。
文若才还坐在靠窗的旧木椅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不急不缓，没有程序员常见的急促，反倒跟着店里的节奏，一下一下，沉稳得很。屏幕上的代码流不再是杂乱的碎片，他特意编了个简易的监测程序，把那些带着阴冷邪气的数据流标成了淡蓝色，此刻那抹蓝色，正死死钉在老城区西侧第三排居民楼的二零一室，也就是那台亮着雪花点的智能电视所在的屋子。
“九叔，它没动。”文若才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声音压得低，“从我们进店到现在，整整四十分钟，数据流一直停在二零一室，偶尔会往外渗一点微弱的信号，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蛰伏。”
他说着，把电脑屏幕转过去一点，给林砚和秋风生看。屏幕上，淡蓝色光点周围，绕着细细的、扭曲的灰色线条，那是数灵干扰电子设备留下的痕迹，连带着整栋楼的智能电表、门禁系统，都出现了轻微的卡顿，只是楼里的住户大多没察觉，只当是老旧小区的网络又出了故障。
林砚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那支桃木剑，指尖轻轻摩挲着剑身上的木纹。这桃木是他去年在城郊深山里寻的，早已没了千年桃木的灵韵，只剩一点微薄的木气，对付传统阴邪尚可，对付数灵这种非实体、寄生于数据的恶灵，寻常桃木剑根本碰不到它的根基。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黄纸和朱砂，又拿起一旁的一小撮香灰。那香灰是他每日清晨，用仅存的一丝灵气点燃三炷清香，燃尽后仔细收起来的，积攒了大半年，才攒下这么一小瓷罐，是如今他手里，为数不多能凝聚阳气的东西。
秋风生站在旁边，微微垂着眼，眉头轻轻蹙着。他天生阴眼，又比常人敏感数倍，不用看电脑，也能清晰感觉到从西边传来的阴冷。那股冷不是冬日的寒，也不是阴宅的凉，是带着电流滋滋的麻意，顺着雨水，顺着电线，一点点往人骨头缝里钻，混着若有若无的细碎声响，像是有人在耳机里低声呢喃，又像是电流短路的杂音，听得人心头发闷。
“九叔，屋里的人，应该是个独居的老人。”秋风生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我能感觉到，那股阳气很弱，已经被数灵缠上了，这几天应该都没睡好，神智也有点昏沉了。数灵没急着动手，它在慢慢吸阳气，像是……在玩。”
说到最后两个字，秋风生的语气里带了点寒意。
传统鬼物害人，大多是为了阳气或是怨念，可这数灵，更像是有了新的灵性，懂得蛰伏，懂得试探，把人当成猎物，慢慢折磨，比起旧时的阴邪，多了几分冰冷的恶意，少了几分执念的戾气。
林砚终于抬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栋被雨雾笼罩的居民楼，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焦躁。慢，是他这辈子刻在骨子里的性子，前世捉鬼除妖，从不贸然冲上前，总要先观气，再寻路，最后才出手，如今道术式微，灵气不济，更急不得。
“数灵寄于电子，无实体，却有灵智，越是蛰伏，越是凶险。”林砚声音沉稳，抬手将那一小撮香灰，撒进了朱砂砚里，“普通符箓引不动灵气，镇不住它，加些香灰，凝点阳气，至少能护住那老人，不让数灵再吸阳气。”
他重新拿起毛笔，蘸了混着香灰的朱砂，这笔蘸得很满，却不滴落，手腕稳稳抬起，在黄纸上缓缓落笔。依旧是静心符，可笔画比先前更沉，每一笔都顿得极慢，把香灰里仅存的阳气，一点点锁进符纸里。
没有金光，没有异象，就连符纸的光泽，都只是比先前亮了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可秋风生却瞬间感觉到，店里的那丝阳气，浓了几分，连带着窗外的阴冷，都被挡得远了一点。
文若才看着林砚画符，眼里满是惊叹。他是学理科的，信数据，信代码，从前从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直到三个月前，他维护的金融数据库被数灵入侵，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血字，同事对着电脑发疯自残，他才明白，这世上有太多科学解释不了的事。而林砚这看似老旧的符箓，竟能干扰数灵的数据流，让紊乱的代码暂时平复，这是他写多少程序都做不到的。
“风生，你把这张符，送到二零一室，交给老人，让他压在电视下面，别碰水，别弄丢。”林砚画好符，将符纸轻轻吹干，递了过去，“说话客气些，别吓着老人，就说是隔壁街坊送的平安符。”
秋风生点点头，接过符纸，小心翼翼叠成小方块，揣进卫衣口袋里，又拿起门边的雨伞，推开店门走了出去。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身影很快融进雨幕，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向那栋居民楼，走得很慢，一路都在留意周围的气息，生怕惊扰了藏在屋里的数灵。
店里，林砚又拿起一张黄纸，继续画符，这次画的是镇邪符，依旧是慢工细活，一张接一张，不多时，桌上摆了五六张。
文若才这时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思索：“九叔，我一直在想，数灵既然能在数据流里穿行，那它的核心，是不是也和数据节点有关？就像电脑的主机，手机的芯片，它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不然不可能一直蛰伏不动。”
他说着，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二零一室的位置：“我查了这户的水电网记录，这家老人姓王，儿女都在外地，家里装了智能电视、智能音箱，还有全屋的智能灯光，都是去年儿女给换的。从半个月前开始，他家的网络流量就异常增高，电费也比平时多了三倍，应该是从那时候起，数灵就盯上这里了。”
林砚放下毛笔，听着文若才的分析，微微颔首。他懂道术，却不懂这些新时代的科技，文若才的话，正好补了他的短板。
“你说得有理。”林砚道，“旧时阴邪，需找阴地栖身，这数灵，便找电子设备为巢，那台智能电视，多半就是它暂时的巢穴。只是它能随意穿梭数据，若是打草惊蛇，它便会顺着网线，跑到别家设备里，到时候更难抓捕。”
这便是慢的缘由。
数灵太灵活，一旦让它跑了，整个老城区的电子设备都可能成为它的藏身之处，到时候牵连的人更多。必须等秋风生把符纸安置好，稳住老人的阳气，再找到数灵的核心节点，才能一次性出手，绝了它逃窜的后路。
两人不再说话，店里只剩林砚画符的沙沙声，和文若才敲击键盘，持续追踪数据流的轻响。雨还在下，老城区里，家家户户的智能电器都亮着微光，数据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流淌，那些冰冷的电子光，藏着不为人知的恶意。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秋风生回来了，雨伞上滴着水，身上带着雨气，却没了先前的寒意。
“九叔，符纸给王爷爷了，他信了，已经压在电视下面了。”秋风生擦了擦脸上的雨珠，说道，“王爷爷说，这几天一到晚上，电视就自己开，全是雪花，耳边还有嗡嗡的声响，睡不着觉，精神差得很，刚才我去的时候，他还说头疼，现在符纸放上，他说头不疼了，心里也敞亮了。”
林砚微微点头，悬着的一丝心放了下来。符纸起作用，就说明阳气镇住了数灵的侵扰，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它动了吗？”林砚看向文若才。
文若才立刻盯着屏幕，手指快速操作了几下，道：“动了一点！符纸放上的瞬间，那股蓝色数据流缩了一下，从电视往屋里的智能音箱挪了挪，但是没跑远，还在二零一室里，像是有点怕这符纸，但是又舍不得离开。”
林砚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桃木剑，又把几张镇邪符揣进长衫口袋，走到门口，推开了半掩的店门。
雨势小了些，变成了毛毛细雨，空气里的阴冷，依旧挥之不去。
“时候差不多了。”林砚望着二零一室的方向，声音平静却坚定，“若才，你留在店里，盯着数据流，它若是想跑，立刻切断那栋楼的局部网络，别让它窜出去。风生，你跟我过去，你阴眼能看见它的踪迹，我来收它。”
“好。”秋风生立刻应下，没有丝毫犹豫。
文若才也点头，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键盘上，眼神专注：“九叔你们放心，我编了断网程序，只要它有异动，我立刻锁死它的数据流，绝对不让它跑了。”
林砚不再多言，迈步走出香烛店，青石板路湿滑，他走得极稳，长衫下摆被微风拂起，没有丝毫匆忙。秋风生跟在他身后，脚步也放得很慢，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雨雾里，朝着那栋藏着数灵的居民楼，缓缓走去。
没有急促的奔跑，没有紧张的呼喊，依旧是慢而稳的步调。
在这末法时代，灵气稀薄，道术难行，可对付这些藏在电子阴影里的恶灵，急不得，躁不得。唯有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靠近，以正道之气，破数码之邪，才是长久之道。
二零一室的窗户里，智能电视的雪花点还在闪烁，只是那闪烁的频率，渐渐变得紊乱，藏在里面的数灵，似乎察觉到了逼近的阳气，开始变得焦躁起来。一场没有硝烟的对峙，正在这雨夜的老房子里，慢慢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