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如棉絮,飘在脸上微凉,没有风,整栋老式居民楼都静悄悄的,只有楼道里声控灯偶尔亮起,昏黄的光映着斑驳的墙壁,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透着一股老旧的沉寂。
林砚走在前面,脚步轻而稳,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响。他抬手轻轻按住楼梯间的扶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麻意,那是数灵顺着电线、金属构件蔓延出来的阴气,带着电子元件特有的冷硬质感,和传统阴魂的湿冷截然不同。
秋风生跟在半步之后,眉头始终微蹙,天生的阴眼让他能看清常人看不见的痕迹——楼道里的电线周围,萦绕着淡黑色的雾气,雾气顺着线路钻进每户人家,唯独在二零一室门口,雾气浓得发滞,像一团粘稠的墨,裹着细碎的电流光纹,明明灭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不凑近了听,根本察觉不到。
“九叔,就在门后,离智能音箱很近。”秋风生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眼神紧紧盯着紧闭的木门,“它现在很焦躁,一直在撞符纸的阳气,但是不敢出来。”
林砚点点头,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指节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王大爷,我们是楼下街坊,过来看看您。”
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响,木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王大爷苍老的脸。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疲惫的倦意,眼底有浓重的乌青,显然是这几日被折腾得够呛,但比起先前秋风生来的时候,气色已经好了不少,眉宇间的昏沉散了些。
“是刚才的小伙子啊,快进来快进来。”王大爷认出秋风生,连忙把门拉开,语气和善,“多亏了你给的符,压在电视底下,那些怪声真的小了,头也不疼了,太谢谢你了。”
林砚微微颔首,跟着秋风生走进屋里。
这是一间老式一居室,空间不大,陈设简单,沙发、木桌都是上了年头的旧家具,和屋里崭新的智能家电格格不入。墙上挂着智能灯光面板,茶几上摆着智能音箱,墙角立着空调,正对沙发的那面墙,挂着那台55寸的智能电视,屏幕依旧亮着雪花点,密密麻麻,却没了先前的嘶鸣,只有微弱的电流声。
符纸就压在电视底座下,露出一小角黄纸,上面的朱砂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丝极淡的暖光,将电视周围的黑雾挡在外面。
一进屋,那股阴冷的麻意更重了,像是无数根细针,轻轻扎在皮肤上。
林砚没有立刻动作,先是缓步走到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件智能设备。他的眼神平静,没有丝毫凌厉,却像是能穿透冰冷的外壳,看到藏在数据里的恶意。
文若才的声音,从秋风生口袋里的蓝牙耳机里传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电脑运行的轻响:“九叔,我能看到,数灵的数据流现在全缩在智能音箱里,电视那边的信号已经弱了,它在躲符纸的阳气,目前没有逃窜的迹象,我这边网络监控一切正常。”
林砚闻言,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智能音箱上。
音箱是纯白色的,外观简洁,此刻处于关机状态,指示灯却在微微闪烁,不是正常的绿光,而是诡异的暗红,一闪一闪,频率和屋里黑雾的涌动完全同步。音箱表面,萦绕着几缕淡黑雾气,雾气里夹杂着细碎的蓝色光粒,那是数据流具象化的样子,看着微弱,却透着一股噬人的寒意。
“王大爷,您这音箱,平时常用吗?”林砚开口,语气平和,像是寻常拉家常。
王大爷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儿女给买的,说是能说话、能听歌,我年纪大了,也不太会用,平时就开着听听戏曲,半个月前开始,这音箱就不对劲,有时候自己说话,声音怪得很,不是正常的播报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刮玻璃的声音,吓死人了。”
他说着,指了指音箱,脸上还有些后怕:“一开始我以为是坏了,让儿女过来修,他们过来检查,说设备没问题,网络也正常,都说是我年纪大了听错了,直到电视也自己开,我才知道,这屋里是真的不对劲。”
林砚缓步走到茶几前,停下脚步,距离智能音箱只有一步之遥。
近在咫尺,那股阴冷麻意更盛,连空气都像是变得粘稠起来,耳边能清晰听到,音箱里传来细碎的呢喃声,不是人声,更像是无数代码扭曲、破碎的声音,混杂着微弱的哀嚎,听得人心神不宁。
秋风生站在林砚身侧,阴眼紧紧盯着音箱,低声道:“九叔,它的本体就在里面,光粒很密,比我们之前遇到的小数灵要强,而且在蓄力,想冲破符纸的阳气。”
林砚没有说话,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对着那台智能音箱。
他没有立刻画符,也没有挥动桃木剑,只是静静站着,调动体内仅剩的一丝灵气。这个时代灵气难聚,而他体内的灵气也是少得可怜,每用一分,都要休养许久,所以每一次出手,都必须精准,必须一击奏效,绝不能浪费。
掌心慢慢泛起一丝极淡的暖光,光很弱,比烛光还要黯淡,却纯净无比,是正统茅山道法的阳气,专克阴邪。
那丝暖光一出现,音箱上的黑雾瞬间剧烈涌动起来,暗红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电流声陡然变大,“滋滋”作响,屋里的智能灯光忽明忽暗,沙发上的王大爷吓得一哆嗦,脸色瞬间发白。
“别怕,有我在。”林砚头也没回,声音沉稳,像是一剂定心丸,瞬间让王大爷安定下来,连秋风生紧绷的神情,也舒缓了几分。
音箱里的数灵,显然是被这丝阳气激怒了,又或是感受到了威胁,开始疯狂挣扎。
屏幕上的雪花点变得紊乱无比,开始出现扭曲的人脸虚影,模糊不清,脸色惨白,眼睛是两个黑洞,一闪而过;智能音箱里的呢喃声,变成了尖锐的嘶鸣,刺耳至极,震得人耳膜发疼;屋里的电线发出轻微的震颤,墙壁上的插座,甚至冒出了细微的电火花。
秋风生立刻上前一步,挡在王大爷身前,阴眼紧盯数灵动向,随时准备接应林砚。
林砚依旧站在原地,掌心的暖光没有变强,反而缓缓收敛,变得更加凝练。他深知,对付数灵不能靠蛮力,灵气本就不足,硬拼只会得不偿失。慢,不是拖沓,是等待最佳时机,是找准它的弱点,一击制敌。
他看着疯狂躁动的智能音箱,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严,穿透了刺耳的嘶鸣:“天地有序,阴阳有别,你借数据成形,扰人安宁,吸人阳气,已是违逆天道,此刻束手就擒,尚可留一丝残魂,若执意顽抗,必魂飞魄散。”
回应他的,是更加尖锐的嘶鸣,音箱表面的黑雾,猛地暴涨,朝着林砚扑面而来,黑雾里的蓝色光粒疯狂跳动,像是要钻进林砚的身体,干扰他的神智。
就在黑雾逼近的瞬间,林砚动了。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缓慢,却精准无比。他左手从长衫口袋里抽出一张镇邪符,右手掌心的凝练阳气,轻轻按在符纸上,朱砂纹路瞬间亮起一丝暖光,接着,他手腕轻抖,符纸稳稳朝着智能音箱贴去。
没有破空声,没有耀眼的光芒,符纸轻飘飘落在音箱上,瞬间贴紧。
刹那间,暖光铺开,不是强光,而是温润的、包容的阳气,瞬间裹住整台音箱。
黑雾发出凄厉的嘶鸣,像是被烈火灼烧,飞速蜷缩、消散,里面的蓝色光粒疯狂闪烁,却再也无法挣脱,只能被阳气一点点包裹、净化。音箱的指示灯恢复成正常的绿光,尖锐的嘶鸣消失,电流声停歇,屋里的灯光也恢复了正常,那股阴冷的麻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没有激烈的打斗,没有跌宕的反转,一切都慢而稳,如同水到渠成。
林砚收回手,掌心的暖光消散,脸色微微泛白,动用那丝灵气,让他耗费了不少心力。
秋风生松了口气,转头看向王大爷,笑着道:“王大爷,没事了,它已经被除掉了。”
王大爷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脑袋,又看了看恢复正常的电视和音箱,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连连道谢:“多谢多谢,真是太感谢你们了,不然我这把老骨头,真要被折腾没了。”
林砚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日后智能设备若是再出现怪声、自动开启的情况,不必惊慌,关断电源即可,这符纸留在电视下,可保一段时日安宁。”
说罢,他转头看向秋风生,示意可以离开。
两人没有多做停留,辞别王大爷,缓步走出二零一室,楼道里的黑雾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下干净的凉意。
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一丝淡淡的鱼肚白,清晨的微光,慢慢洒在老城区的屋顶上。
回到林记香烛店,文若才早已关掉监测程序,见两人回来,立刻起身:“九叔、风生,成功了?我这边看到数据流彻底消失了,网络恢复正常了。”
“嗯,解决了。”秋风生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轻松。
林砚走到柜台后,坐下身,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缓了缓体内匮乏的灵气。
“这只数灵,只是小角色,依托老旧小区的弱网络生存,若是遇上藏在城市大数据中心、或是大型服务器里的数灵,远比这难缠。”林砚放下茶杯,神色依旧平静,“灵气越来越薄,数灵却越来越强,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文若才和秋风生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清楚,这只是开始。在这座被数据包裹的城市里,还有无数只数灵,藏在每一台电子设备里,每一缕数据流中,伺机而动。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到来,可城市的阴影里,依旧藏着数不尽的诡异。林砚抬手,轻轻擦拭着桃木剑,动作慢而仔细,没有丝毫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