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流醒来时,殷离已经在院里了。今天她难得没有赖在廊柱上,而是蹲在井边,对着一盆水发呆。镜流走近一看,水面上飘着几片花瓣,殷离正试图把一朵花插进自己发间,歪了几次都没成功。
“……师父,您在做什么?”
“在变好看。”殷离理直气壮。
镜流沉默片刻,伸手帮她把花别好。殷离摸了摸发髻,满意地笑了:“乖徒儿,手艺不错。”
练剑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剑是手的延伸——不过你手还没长开,先练这个。”殷离靠在树上,嘴里叼着根草,丢给镜流一根木枝,“剑是心的统一,通过自身去牵引,这是一切的基础。其他的技巧都是在这个基础上变化,就像力道一样。”
镜流接过木枝,认真地比划起来。殷离看了一会儿,忽然叹气:“别只想着用力,去找那种‘牵引’的感觉,感受身体的变化。”
她走到镜流身后,握住她拿木枝的手,带着她缓缓做了一遍。动作很轻,力道却很稳。
镜流闻到她袖间淡淡的清香。
“记住了?”
“记住了。”
殷离松手,又靠回树上。镜流默默地继续练着。
那一练,就是整个秋天。
入冬后的第一场雨来得又急又冷。镜流被雷声惊醒,下意识往殷离房间跑。推门进去,殷离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起来清醒得很。
“师父没睡?”
“睡了,又被你吵醒了。”殷离语气懒懒的,却往旁边挪了挪,“过来吧,别站在门口淋雨。”
镜流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殷离把茶杯递给她,自己闭了眼。窗外雨声渐密,屋子里只有两个人安静的呼吸。
镜流小口喝着茶,忽然觉得,这场雨也没那么可怕。
春天的时候,殷离带镜流去了一趟集市。镜流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活生生的人了,她跟在殷离身后,攥着她的衣角不放。
“怕什么,又没人吃你。”殷离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慢了下来,任由镜流拽着。
她们在面摊吃了两碗热腾腾的汤面,殷离还多要了一碟卤豆干,全推给镜流。后来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殷离停下脚步,歪头看了看镜流:“想吃?”
镜流摇头。
殷离看了她两秒,还是买了一串,塞进她手里:“不吃糖的小孩子长不高。”
镜流咬了一口,酸得皱眉,又甜得眯眼。殷离在旁边笑得弯了腰。
回来的路上,镜流发现殷离的脚步比出门时慢了一些。
镜流发现殷离喜欢呆在屋顶的。
夜色黏稠,无风,蝉鸣闷在耳膜上,连月光都带着温度。她爬上去找殷离,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屋脊上,怀里抱着一坛酒,却只喝了半口。
“师父在看什么?”
“看月亮。”殷离没回头。
镜流不懂,但还是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看了一会儿,殷离忽然把酒坛递给她:“喝一口?”
“我是小孩子。”镜流板着脸。
“哦,对。”殷离收回去,自己又喝了半口。
镜流看她侧脸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忽然问:“师父会一直在这里吗?”
殷离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后来镜流才意识到,殷离从来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
第二年的秋天,镜流已经能稳稳地挥完一套剑式了。
有一天傍晚,她练完剑回来,看见殷离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殷离似乎瘦了一些,长衣穿在身上,显得空落落的。
“师父?”
殷离转过身,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她好像说了什么,声音太轻,被风吹散了。
“您说什么?”镜流走近。
“没什么。”殷离笑了,朝她招手,“过来,吃饭了。”
镜流跑过去,牵住她伸来的手。那只手比从前凉了一些,但依然很稳。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动,像院外那条不知名的小溪,平静地、不可逆转地,流向远方。
镜流从只齐殷离腰间的个头,慢慢长到了她的肩膀。她的剑从木枝换成了铁片,又从铁片换成了真正的剑。她开始能接住殷离随手丢来的石子,开始能在一息之间连出三剑。
而殷离,似乎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还是喜欢靠在树上发呆,还是会在镜流练剑的时候忽然冒出几句没头没尾的点评。但镜流注意到,她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总是背过身去,用袖子捂住嘴,等转回来时,脸上又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镜流没有问。
她只是更加拼命地练剑。
时间如白驹过隙,日子就这样过去,一年,十年,百年。
镜流最初对殷离的感情,是“奇怪”。
奇怪的人。说话奇怪,做事奇怪,明明强得不像话,却总是一副懒洋洋没骨头的样子。会在她练剑的时候忽然笑出声,问她笑什么,她说“你绷着脸的样子像只炸毛的猫”。会在半夜把她从被窝里拽出来,就为了看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然后自己先睡着了。
镜流觉得这个人不可理喻。
但她还是在每个雨夜推开那扇门,在殷离身边坐下,接过那杯永远温热的茶。
后来变成“习惯”。
习惯殷离靠在廊柱上等她醒来,习惯练剑时身后那道漫不经心的目光。习惯她偶尔伸手揉自己头发,习惯她说话时尾音上扬的那个“嗯哼”。
镜流开始在意她的一切。
一次殷离出门。镜流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剑,练着练着就停下来,站在老槐树下,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才发现,原来这座宅子这么安静,原来时间过得这么慢。
殷离回来的那天傍晚,镜流站在院门口等她。远远看见那道白色的影子出现在巷口,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自己都没察觉。
真正意识到什么,是那个夏夜。
闷热得睡不着,镜流爬上屋顶找殷离。殷离照例坐在老位置上,怀里抱着酒坛,仰头看月亮。镜流在她身边坐下,过了很久,殷离忽然靠了过来,脑袋轻轻抵在她肩上。
“师父?”
“嗯……借我靠一下,有点累。”
镜流一动不动。殷离的呼吸很轻,发丝垂落在她肩头,带着淡淡的药香。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蝉鸣声很远,又很近。
镜流忽然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担心殷离会听见。
她没有推开殷离,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把肩膀放低了一点,让殷离靠得更舒服。
那一刻她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习惯殷离在身边。
她是想要殷离一直在身边。
不想让殷离看出来。但殷离好像什么都知道,每次她偷看过去,总能对上那双红色的眼睛,带着一丝了然的笑。
“看什么?”
“……没什么。”
“嗯哼~”
镜流转过头,耳尖发烫。
她还是觉得殷离是个奇怪的人。
但这个奇怪的人,她并不想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