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罗浮，苍城一役后，余烬未散，云层低垂如铅。
从星海中远望，这艘古老的巨构如同一柄横亘于苍穹的残剑——船体蜿蜒，舷窗如鳞，点点灯火在伤痕累累的舰身上明灭不定。
战火刚刚退去，连空气都还是烫的。
忻州——罗浮的中枢洞天之一，此刻灯火通明。无数传讯符箓如萤火般穿梭其间，将一道道军令送往各大舰坞。
殷离带着镜流穿过最后一道闸门时，值守的云骑卫兵看见她的副官令牌，立刻侧身让行，连呼吸都压低了几分。廊道尽头，中控室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环形操控台前，数十位参谋正低声传递着战报，声音压得很低，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而在房间正中，那块最大的投影光幕前，站着一个人。
腾晓。
他背对着门，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云骑军旧款大氅，肩章上却缀着三颗星——那是节制一方的权柄。他正低头看着光幕上不断滚动的伤亡数字，右手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腾晓。”
殷离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切开了满室的低语。
腾晓的手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算不上英俊、却极有分量的脸。颧骨高耸，眉弓如刀削，眼窝微微凹陷，嵌着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但仙舟人的年龄从来不作数——那种被战事反复碾压过的疲惫，至少是上百年的积累。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殷离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下移，看到了她身后那个灰头土脸、衣角还带着焦痕的女孩。
“……你还没死？”
腾晓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语气却意外地平淡——不是关心，也不是诅咒，更像是在确认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让你失望了。”殷离弯起嘴角，缓步走进中控室，靴跟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清脆而从容，“不但没死，还带了个小麻烦回来。”
她侧身露出身后的镜流。女孩正努力挺直脊背，但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是出卖了她的狼狈。
腾晓低头看了一眼镜流的手，又抬起眼，目光在殷离脸上停留了两秒。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像要把胸腔里积攒的所有无奈都吐出来。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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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离带着镜流穿过几条尚算完整的巷道，停在了一处独立的院落前。院门未锁，推门而入，里面陈设简净，炉上还温着水。
古朴的房间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低回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小家伙，这以后就是你住的地方。”殷离看着身后低着头的镜流——真是一副自闭的样子呢。
下一刻，命途之力无形流转，一瞬便笼罩了整个房间。
镜流感觉到手上的变化，眼眸微微睁大，头偏向一侧。
“……谢谢。”细若蚊声。
夜晚。一座古朴的大宅，青砖灰瓦。夜色如洗，一轮明月悬在正中，清辉洒落，将屋檐镀上一层薄薄的银霜。她坐在屋脊上，长风拂过衣角，四下万籁俱寂，唯有月光无声流淌。
在绝境中的人，总是忍不住抓住一切靠近他们的事物。
殷离抬头望着月亮——月光越是耀眼，靠近它的人，便越容易被灼伤。
殷离走进房间，镜流方才已经躺下。
她将被子往上提了提，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轻声说道：“一定要好好活着哦，镜流。”眼底漾开一抹微笑。
镜流的眼皮颤了一下。
殷离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第二天清晨，镜流是被一阵米香唤醒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记忆里最后的热气，是家中灶台上那锅还没熬好的粥，然后一切就被火光和尖叫声吞没。
她睁开眼，愣了许久才认出头顶陌生的房梁。手上传来温热——低头一看，原本血肉模糊的十指已经愈合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只有掌心残留着几道淡淡的纹路，像在提醒她昨夜不是一场梦。
想起殷离昨天说过的话，她撇过头去。什么啊，好好活着什么的……真是莫名其妙。
她坐起身，被子滑落。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炉火已经熄了，但炭灰还带着余温。
镜流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晨光还很淡，院子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殷离正蹲在廊下的泥炉前，拿扇子慢悠悠地扇着火。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着几味药材的清苦气息，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她今天换了一身浅青色的长衣，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白发垂落在肩侧，衬得侧脸格外清瘦。
镜流站在门槛边，没有出声。
“醒了？”殷离头也没回，语气懒洋洋的，“正好，粥快好了。去那边石凳上坐着等。”
“谢谢。”镜流声音没什么起伏。
“谢什么谢，好好吃饭就行。小孩子嘛，做好小孩子该做的事就够了。”殷离头也没回地说。
镜流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她看着殷离的背影——这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想动”，扇火都扇得有气无力的，像随时会歪倒。很难想象，昨夜就是这个人，弹指间灭掉了满城的孽物。
一碗热粥递到镜流面前。
“吃吧。吃完有事跟你说。”
镜流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稠白的粥，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喝了起来。粥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热。她不知道是因为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殷离没有催她，自己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天边那抹将散未散的晨雾上。
等镜流喝完，殷离收回目光，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第一件事。”
镜流抬起头。
殷离伸出手，食指在她额间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落一枚看不见的印记。
然后她执起镜流的手，在她掌心缓缓画了三笔。镜流低头看着掌心，不明所以。殷离合上她的手指，轻轻按了按：“记住这个哦～”
镜流不太明白。
“我说的不是现在。”殷离收回手，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是你变强以后，是你以为自己能扛起一切以后。那时候你会遇到比昨晚更绝望的事——到时候你就懂了。”
镜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殷离看着她的样子，忽然又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乖。现在去洗碗。”
浓重的氛围在这一刻被打破。镜流端着碗，心里默默想着：奇怪的人。
但——
这种感觉，并不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