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开学季。
千叶县的红木大学里,樱花正开到七八分,粉白色的花瓣落在通往教学楼的石板路上,被来来往往的新生踩进泥土里。到处是繁英与芬芳,而那些从高中跨入大学门槛的年轻人,脸上写满了期待已久的兴奋与一丝故作镇定的紧张。
开学第一天,没什么课程。辅导员在上面自己介绍完后,便展开了对班级里的破冰活动——让学生们熟悉熟悉教室的位置,认认以后朝夕相处的同学。
“我叫千风,千叶本地人,请多指教。”
简短的自我介绍结束,我便坐下了。既不是耍酷,也不是故作深沉——纯粹是因为前面已经有好几位同学只报了名字就完事,我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多说什么。
当然,更多人把自己的情况、兴趣、想找同好的意愿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语速快得像在参加联谊。
……嗯,果然我的介绍还是太简洁了吗?
算了,玩会手机吧。
我低下头,盯着LINE的聊天界面。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对方头像是一幅水彩画——那是百雨自己画的,画的是我们高中时一起走过的那条樱花道。消息停留在今天早上,她发了一句“开学第一天,加油”,我回了“你也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百雨是我的青梅竹马。
真正确定关系是在毕业典礼那天,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像对方告白,那天相视一笑,这是个铺垫十几年之久的结果...
虽然上了不一样的大学,她远赴东京,我留在记忆中的城市,我们异地了,但这不会是阻碍。
我们都坚信着...
……
“千风,一起去逛逛吗?”
我抬起头,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站在桌边的是一个白发瘦高的男生,脸上挂着随和的笑,手里还拿着一沓不知道从哪里领来的社团宣传单。他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算了,反正刚开学,记不住名字也正常。
“怎么了?”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一起带着这几位同学去吃饭。”白发男生说着往旁边让了让,后面跟着四位男男女女,都凑过来跟我打招呼。我扫了一眼,认出好几个都是外县来入学的——前几天在新生群里见过头像,但名字和脸还没对上号。
都不太熟啊。我心里其实是拒绝的。刚开学第一天,跟一群半生不熟的人吃饭,全程尬聊,想想就头皮发麻。但经不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一起去嘛”“以后都是一个学院的”“交个朋友呗”——最终我还是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说了句“行吧”。
早上就这么过去了。下午原本有社团招新,但他们决定翘掉,直接出去逛。
……
“哈哈,XX同学你在说什么呢?”
“这是正常的印象吧,毕竟你看起来就很像那种……”
我走在队伍的最外侧,胳膊上搭着外套,时不时掏出手机看一眼。百雨还没有回消息。我走得不快不慢,与前面那几个人保持着半步到一步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也不必强行加入他们的谈话。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从家乡的特产聊到高中的八卦,又从高中的八卦聊到各自为什么选择这所大学。有两个人意外地发现是同一所高中毕业的,夸张地击了个掌,引得路人侧目。
我全程没有插话。只是听着,嘴角挂着礼貌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微笑,偶尔点个头,表示自己在听。
“千风,怎么不说话啊?”
叫了两三遍我才听见。我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我。
“什么?”
“我们在说——你有没有女朋友?”
…你们是怎么聊到我头上的?
“不方便的话就算了。”一个女生善解人意地补了一句,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快说快说”。
形势比人强,尽管我可以严词拒绝,但这不是什么需要深埋的秘密,说也无妨。
“…有的。”
“诶,真的吗?还以为你没有的。”那女生惊讶地张了张嘴,语气里的意外毫不掩饰。
女士,别那么惊讶。毕竟人不可貌相,何况像我这么帅的,一般都是主角。我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毕竟刚刚说千风同学很沉闷的时候,你也没有反对。”那位点头之交——至今没记住名字——笑着说道。
所以说在我不注意的时候,你们给我贴了多少标签?
“那是因为我在憋笑。”我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
队伍走到一条老街上。这里算是千叶的老城区,路两边没有太多高楼大厦,偶尔露出天空的一片蓝。某个路口拐角处种着一棵大樱树,满开的枝头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浅浅的粉。
我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拍了两张。一张远景,一张凑近了拍花瓣落在石板缝里的样子。
“来来来,帮我们拍张合照!”白发男生把手机塞到我手里,其他人已经自发地在樱树下排成了一排,比着各种或正常或幼稚的手势。
我后退几步,蹲下来,找了几个角度,又站起来,指挥他们往左挪一点、往右靠一点、前排的人半蹲、后排的人头不要被树枝挡住。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按下快门。
“咔嚓、咔嚓——”
拍了四五张,各有各的构图,总有一张能用。
“交换一下LINE吧,以后就相互关照了。”拍完照,有人掏出手机提议。
“好啊好啊。”
“不过——你的头像好搞笑,是二次元吗?”
谢天谢地,他们笑的人是那个男生B。那个人的头像是某部轻小说的女主角,穿着魔法少女的服装,POSE很用力,表情很中二。
我暗自松了口气。早在开学前,我就把用了三年的动漫头像换成了随手拍的风景照——一张千叶港的夜景,安全无害,毫无槽点。
不过话说回来,二次元在日本不是很正常吗?我用余光扫了一眼围观群众的表情,默默地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哈,你这网名也别致啊——‘极道的伤’?”
极道的伤是什么鬼?我忍不住瞥了一眼那个人的手机屏幕。
还好还好,我的网名也在先见之明下换掉了。现在是朴素的“1111”,毫无个性,毫无记忆点。
“快看,千风的网名是‘1111’?有什么特别含义吗?”另一个女生指着我的账号,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
“千风的头像是樱花——难道说,樱花象征着他的女朋友?喔~好有诗意!”
朋友,哪有诗意?如果有,请写出出处。如果没有,请说明理由。
白发男生也凑起了热闹,揶揄道:“那名字为‘1111’,是说明你们分分合合四次了?还是说这是你第四个唯一?”
“请拜托,别再胡说了。”我对这位的没轻没重已经略有领教。偏偏他的猜测最让人难以对付——既不是刻意冒犯,又踩在让人不舒服的边界上。
“要我说啊,你的动漫头像是哪一位?”我试图转移话题,把那把火烧回白发男生身上。
但对方没接招。其他人也不许我转移话题。
男生B信心十足地开口了:“我看啊,是在一起四年了吧?”
如果说非要在他们的猜测中选择一个,“在一起四年”明显是正常人的唯一选择。
可惜。
“都错了,是乱取的。”我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必须在流言蜚语诞生之前,把它扼杀在摇篮里。
……奇怪了,为什么非得把话题聊到我头上?
我决定主动出击。
“XX同学,”我看向那位吐槽我沉闷的点头之交,“说说吧,你有女朋友吗?”
沉默。
四月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樱花的香气,和一丝莫名其妙的尴尬。
我一看,几个人静静的看着我,相顾无言。有人摸了摸鼻子,有人低头看鞋,有人假装在研究旁边那棵樱花树的树皮。
“这里只有你谈恋爱,千风同学。”开口的是那位没轻没重的白发男生。
我愣了一下。
谢谢你,让我知道你们是一群单身狗。
如此一来,对于你们前面的无礼,我统统不在意了——毕竟对于没恋爱的人,一般人对他们的礼仪要求都会适当降低的。
这是他们的友情交流会,难怪在得知我有女朋友之后,就一个劲儿地找我搭话。需要我传授经验何不直言?
我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手机——百雨依然没回消息。
“抱歉,我想起来有点急事,得先回了。”
“明天见,千风。”x5
五个人的回复快得惊人,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
我哑然。一时间,我竟分不清谁才是那个小丑。在五人的微笑目送下,我加快了脚步,也不想浪费他们珍贵的交友时间。
行至转角处,我放慢了脚步。
终究是家里没有忘关的煤气,也没有未灭的炉火。
天还早,不妨随便逛逛。
我沿着老街走下去。那些小时候常去玩游戏的地方,现在有的变成了便利店,有的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招租”广告。我特意多绕了几条巷子,想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从前在那个街角文具店抽奖的痕迹。
什么也没找到。
“也是啊,开学季嘛。”
我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没有遇到任何熟人。这个时间点,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只有我一个无所事事的大一新生,在四月的午后漫无目的地晃荡。
我打开手机,LINE上那个对话框依然安静。
百雨没有回我。
“现在应该还在忙团建。”我自言自语。
想像中自己在东京新同学面前的样子,大概和刚才那群人差不多——聊得热火朝天,顾不上看手机。但关于今天下午这场尴尬的半日游,我对百雨也难以开口。
到了差不多的时间,我在路边一家家庭餐厅解决了晚饭,然后慢慢走回家。
……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足够一个人住。
我把自己扔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举起手机,翻看和百雨的聊天记录。
最近的一条还是早上那句“你也是”。再往前,是昨晚她发的一大段——讲她在东京租的房子,只有六叠,放了画架就转不开身,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我回了句“比我这边好”,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百雨是青梅竹马。
这个事实,我已经习惯了十几年,习惯到快要忘记这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从小到大,她的存在就像空气——理所当然,不可或缺。唯一遗憾的是,她考上了东京的艺术学院,而我留在了千叶。
不对,不能这么想。应该说,遗憾的是我没考上东京的大学。
在她离开千叶的那天,我们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这几年的异地相思,我会尽力去忍耐。一想到今天那五个单身的大一同学,我就欣慰得难有他求。
还是好人多啊。
手机震了一下。
我立刻翻过来看。
是百雨发来的消息:“千风,这边好多小吃的,还有几处相当不错的景点,就在学校边上……”
我盯着最后一张看了两秒,然后打字回复:“看不见、闻不着、吃不到。”
我如实打出了毫无波澜的感受。她描述的美景,我知道很美,但不知到底有多美;我可以想象美食入口的瞬间感动,但不闻不见终难品。
她很快回了:“可以将你的难受形象一点说出来吗?”
我仿佛看见了屏幕另一边勾起的嘴角。
这样的话,果然只能乖乖听话了吧?我斟酌了一下,打出一行字:“就像是做了什么美梦,想醒时醒不来,想继续时又醒了。”
半天不见她回信息。我又发了一条:“不说话,呀——可是被我文采折服了?”
我不由点头,越发笃定。也难怪。
她的消息终于来了:“没事哦~只是你好像是一个十分想表现出自己有文化的文盲,让我恶寒了半天罢了。”
她的话像刀,又准又凉。先不说夸赞——真的有这么惨吗?乐观的我对此将信将疑。
“诶呀,只能让我勉为其难地把你那份食物吃掉了。”
我笑着回复:“在你勉为其难帮我吃掉之前,能否拍一张照片给我,也让我看看有多美味好吗?”
“你怎么不早说,刚刚吃完啊。你早说啊。”
……姑且不回她了。这个女朋友不能要了。
我起身倒了杯水,瞥见窗外那棵樱树下有做游戏的小孩。三四个小朋友围成一圈,拍着手唱着什么歌,声音脆生生的,被晚风断断续续地送上来。
这个时候,东京也是樱花盛放吧。
正是开学季的四月。旧识与新朋友,又有多少会如樱花般交叠在一处呢?
嗯,起码我是看不见她的花瓣了。
我窝回沙发上,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删了写,写了删,反复修改,最后把一首怎么看都像打油诗的短句发了过去。
然后将手机扔在一旁,不敢再看。
……
请寄来你眼前风光,就是你所在的远方。
离别时你有说,长伴青春的期待彷徨。
现在看,无我的身旁——
你称赞的美食、欣喜的芬芳。
请寄来你眼前风光,我存着你思念的故乡。
今天起我就想,走过四月的街道弄堂。
告诉你,这春色如常——
无论是落樱、还是郁金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