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的天空暗得匆匆,无意于错峰出行的学生们,在符合规定的最早时间到达后,不定时不定量地离开社团、学校。
又到回家的时候了。
夏目前往公交站,没几分钟就上了车。
...
夏目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灯已经亮着了,暖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照出一双整齐摆好的室内拖鞋。他换了鞋,把书包搁在鞋柜旁边,正准备径直走向自己房间时,闻到一股味道从厨房方向飘过来。
一转头,长裙外套着围裙的千夜正端着菜走向餐桌。她平时总是散着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侧,大概是做饭时嫌碍事才拢起来的。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规整的蝴蝶结,看上去比她穿校服时柔和了几分。
“来了?“她头也没回地问。
“来了。“夏目应着,没有犹豫,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
“正好,饭做好了,今天的是鱼肉拌饭。“千夜返回厨房,准备拿取餐具,声音隔着半堵墙传来,“准备一下,来吃饭吧。“
“好。“
说起来,暑假之后,这是与她的第一次共同就餐。要是换成别的家庭这一定很奇怪,不过谁让是这两位呢?
夏目推开卧室门,那火焰做的家伙正悠哉地躺在地板上,手里翻着他那些“来之不易“的读物,姿态比房主还像房主。火骑士一看见夏目,就桀桀桀怪笑,头盔缝隙里那两点青色火焰的瞳孔闪烁了一下:
“哇哦——真是好久不见啊夏目,今天来得这么晚?啧啧啧,看来你真的开始适应社团了。“
夏目瞥他一眼,叹了口气,就没再理会这家伙。和他对话总是能演变成各种小剧场,沟通效率近乎于零。
“呵呵呵,就这样不欢迎我吗?你的反应让我很高兴...哦不,伤心啊。”火骑士将书放在不存在的心脏前面,故意一边大力一叹,一边摇着头。
但夏目也知道,如果这家伙能有表情,估计脸上是笑着的。
夏目将一个纸箱抱起,准备往外走。
“干嘛不说话,喂,你拿的什么?”
“还记得你上次走之前没打理的、遗落在地上的漫画与小说吗?”
“你这混蛋——“火骑士腾地坐起来,盔上的火焰又蹿三丈高。“我说怎么在书柜里找半天没找到,你给我放下!”
随着怒火的燃烧,他的体型变大许多,气愤地将头抵住夏目的脸,鼻子里喷出火焰,他的怒火更盛,气势惊人。
夏目轻轻挥手,身前那一尊恐怖的火焰魔鬼,瞬间烟消云散,而后重新凝聚在房间的其他地方。
夏目推开门,脚往外挪。
“哎呦,错了错了。夏目,别这样小气。”火骑士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
夏目顿下脚步,平静地朝他看过去,
“下次还能记着收拾吗?”
“能能能!”
“拿去吧。”
火骑士接过纸箱,语气又硬了起来:“你这混蛋,性格这样恶劣,你简直、简直就是魔鬼,哦,不对——你连魔鬼都不如!”
“要不然怎么能做人呢?”
“还没好吗,千风?”千夜的催促从客厅传来。
“来了。”
火骑士瞪着他,“看看,这样漂亮、可爱、聪明、冷静、善良、成绩超级好的妹妹,你配拥有吗?”
“这个问题我上次回答过你了,”夏目故意逗他:“还有,那是我妹妹。”
“你这混蛋,那是我妹妹。”
“我妹妹。”
“我妹妹。”
...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卖相极好的鱼肉拌饭,酱色均匀地裹着米粒,旁边搁着半碟萝卜条。
夏目也在自己那碗前坐下。
“吃吧。”
火骑士仍在旁边喋喋不休:“你这混蛋,给我感恩戴德地吃吧,记住了,这美食是千夜做的。”
夏目用筷子往盘子里夹去,夹起肉饭递到嘴里。
咸——
和上次的菜一样咸,鱼肉本身的鲜味被压得近乎于无,盐分像某种执着不肯退让的固执,牢牢占据着味蕾的全部感知。
瞥了魔鬼一眼,“你为什么不尝尝呢?”
夏目没有停顿,若无其事地咽下去,又夹起第二筷。他的表情始终维持在一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状态,像是这碗饭的味道完全在他的预期之内。
从这点看倒也不难理解,为何千夜经常去同小区的夏川玲奈家吃饭了。
千夜正把围裙解下来,折好搭在椅背上,低马尾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垂到胸前。
她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起来,不急不慢送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手里的筷子停住了,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千风,对方面色如常。
‘明明,已经是按教程来做了。’
千夜低头看着自己那碗饭,像是在进行某种短暂而沉默的检讨。
她也没有说破。又拿起筷子,慢慢地、一口接一口地吃起来。她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看不出任何异样。
兄妹二人每一次张口就是思量本身,每一次夹菜都经历思想斗争。
夏目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起身去厨房倒水。他端回来两杯,一杯放在千夜手边,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不言而喻。
夏目坐下来,喝了口水,继续吃。咸味被水冲淡了一些,米饭的甜味终于从盐分底下透了上来。
等他吃完后,杯子里还有一半水。夏目看向千夜,她的水杯已经空了,饭还剩很多。
一旁,品尝过食物的火骑士张开嘴使劲扇风。“我说,你妹妹做饭,确实没什么天赋。”
“你妹妹。”
“你妹妹。”
向千夜说一声,夏目端起自己的餐具准备放进厨房。
夏目走进厨房,把碗筷放进水槽里。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碗底的残渣,流水的声音盖过了客厅里的安静。
就在他准备关水的时候,千夜也端着餐具进来了,脚步很轻,像是踩在夜晚的安静上面。
她把碗放在水槽里,和夏目的那只并排放着。两只碗,一只干净得只剩酱色痕迹,另一只还有大半碗没动过的饭。
夏目侧过身,让出洗手池的位置。千夜没有急着洗碗,而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只碗,像是在想什么。厨房的小灯从上方照下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下次,"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不用全吃完的。"
夏目靠在厨房门框上,等着洗过的手干一点,看着妹妹的侧脸,那张平时总是冷淡到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多了一点点不太明显的纠结。在千夜身上,已经算得上是重大的表情变化了。
"不是挺好吃的吗?"他说,"除了咸了点。"
千夜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的审视。
夏目被她看得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咸了就说咸了,"千夜收回视线,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碗壁,发出哗哗的声音,"我又不会怎么样。"
房间外,火骑士打开水龙头,躺在地上大张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