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娜的手搭在门闩上,指尖触碰着冰凉光滑的木头,能感觉到自己掌心因为刚才的触碰而残留的、细微的酥麻感。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因为慌乱而泛起的水光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惯有的、清澈而略显无辜的神色。
她拉动门闩,木栓滑开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玛莎大婶,也不是什么熟悉的镇民。而是一个穿着深灰色旅行斗篷、风尘仆仆的年轻人。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脸被斗篷兜帽遮住了一半,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分明,下巴上有些没刮干净的胡茬。他背上背着一个破旧的皮革背包,腰间挂着一个水壶和一把看起来普通、但保养得不错的短剑。斗篷边缘沾着路上的泥点,靴子上更是裹着一层厚厚的尘土,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年轻人看到开门的蕾娜,明显愣了一下。他拉下兜帽,露出一头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棕色短发,还有一双深褐色的、带着疲惫但依然锐利的眼睛。他的目光在蕾娜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看向她身后的屋子内部。
「请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旅行后的干涩,「这里是晨露镇的圣光教堂吗?驻守的主教……云·埃尔文大人在吗?」
他的发音很标准,甚至带着一点王都附近的口音,和本地人那种带着泥土味的腔调截然不同。
蕾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身体微微侧了侧,挡住了对方往里看的视线。「是的,这里是教堂。云……主教大人在。您有什么事吗?」她的语气很礼貌,但透着一股明显的疏离和警惕。
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警惕,他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带着歉意的笑容。「抱歉突然打扰。我叫凯尔,是从王都来的旅行者,也是……算是圣光教廷的见习骑士,虽然还没正式受封。」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用皮革包裹的小物件,上面隐约能看到圣光教廷的徽记——交叉的剑与圣徽。「我有一些……紧急的事情,需要当面告知云大人。是来自教廷上层的指令。」
他的目光越过蕾娜的肩膀,似乎在寻找什么。
就在这时,云从浴室门口走了过来。他脸上的怔忪已经消失,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但略显疲惫的神色。他走到蕾娜身后,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
但蕾娜的肩膀在他手掌触碰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我是云·埃尔文,」云说,目光落在门口的年轻人身上,「请问您是……?」
凯尔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虽然那恭敬里也掺杂着明显的疲惫和焦虑。「云大人,」他微微低头行礼,「我是凯尔·温斯顿,王都圣殿骑士团的见习骑士。很抱歉在这种时候打扰您,但我带来了来自塞尔维斯红衣主教的紧急口信。」
塞尔维斯红衣主教。
这个名字让云搭在蕾娜肩膀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教廷高层中一位以严厉和恪守传统著称的人物,也是当初力排众议、将云从王都调到晨露镇这个边陲小镇的决策者之一。云已经快五年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直接消息了。
「请进来说话吧,」云侧身让开,示意凯尔进屋,同时轻轻拍了拍蕾娜的肩膀,「蕾娜,去给客人倒杯水。」
蕾娜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目光盯着凯尔,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敌意的光芒。但很快,她就低下头,轻声应道:「……好。」
她转身走向厨房,脚步比刚才更加急促。
凯尔走进门厅,他脱下沾满尘土的斗篷,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同样沾着灰尘的深棕色皮质护甲和简单的亚麻衬衣。他看起来确实赶了很远的路,护甲的肩膀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云示意他在门厅那张简陋的木椅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他对面。「一路辛苦了,凯尔阁下。塞尔维斯大人……有什么紧急的指令?」云的声音很平静,但心里却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能让一位红衣主教派出见习骑士亲自传递口信,而不是使用相对安全的信鸽或商队带信,事情一定非同小可。
凯尔坐下后,先是从腰间解下水壶,狠狠灌了几口,然后才抹了抹嘴,压低声音说:「云大人,事情……很严重。大约半个月前,王都以东的‘寂静森林’边缘,出现了异常的大规模魔物暴动。不是普通的哥布林或者野狼,而是……更麻烦的东西。有村民报告说看到了疑似‘腐化魔’的踪迹。」
「腐化魔?」云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圣光教廷典籍中记载的、一种极其危险的魔物。它们并非自然诞生,而是由强烈的负面情绪、邪恶魔力或者某些禁忌仪式污染后的生物异变而成。腐化魔不仅本身战斗力强大,更可怕的是它们具有传染性——被它们伤害的生物,如果得不到及时的光明净化,有很大概率也会逐渐被腐化,变成新的怪物。上一次大陆范围内出现腐化魔的记录,已经是近百年前的事了。
「是的,」凯尔的表情更加凝重,「而且不止一只。塞尔维斯大人的密探确认,至少有三到五只腐化魔在寂静森林附近活动,并且有向周边村镇扩散的迹象。王都方面已经派出了正式的圣殿骑士小队进行清剿,但……情况比预想的棘手。那些东西很狡猾,而且似乎在……有组织地行动。」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云:「塞尔维斯大人的指令是:命令大陆所有边陲地区、特别是靠近森林和荒原的教堂驻守人员,立刻提高警惕,加强对周边地区的巡逻和侦查。一旦发现任何可疑的魔物踪迹,尤其是腐化魔的特征——比如被攻击的牲畜或人类会出现肉体溃烂、精神癫狂、畏惧阳光等迹象——必须第一时间上报,并尽可能在事态扩大前进行遏制。必要时……可以动用‘净化仪式’。」
「净化仪式……」云喃喃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那是教廷记载中对付腐化污染最有效、但也最消耗施术者魔力和精神的方法。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举行仪式,连维持一个普通的高阶治愈术都勉强。
「还有,」凯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蕾娜正背对着他们,从水缸里舀水,「塞尔维斯大人在口信最后特意提到……关于您收养的那个女孩,蕾娜。」
云的心猛地一跳。「蕾娜?她怎么了?」
「大人说,」凯尔斟酌着用词,「根据教廷过去的记录,蕾娜小姐幼年时曾被检测出极高的圣光亲和力,甚至一度被列为‘圣女候选’。而腐化魔……对于纯净的光明力量,有着异乎寻常的……憎恶和渴望。它们可能会被这种力量吸引。大人建议,在事态平息前,最好让蕾娜小姐尽量减少外出,尤其是不要靠近森林或人迹罕至的地方。」
厨房里,蕾娜舀水的动作停住了。水瓢悬在半空,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回水缸里。
她背对着他们,银白色的头发挡住了她的侧脸。没有人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但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水瓢的木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水瓢里的水终于满了,沉重的木瓢把蕾娜的手腕往下坠。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滚烫地翻腾了一下——然后提起水瓢,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那种带着些许怯生生好奇的表情,眼睛微微睁大,显得纯真而无害。
她端着那瓢清水,脚步放得很轻,走回门厅。目光先是落在云身上,确认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凝重,心里那团阴郁的火苗又往上窜了几分。然后她才像是刚注意到凯尔一样,将水瓢递过去。
「请用,凯尔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赶了那么远的路,一定渴了吧。」
「啊,谢谢。」凯尔连忙接过水瓢,没有用杯子,直接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清凉的井水滑过干渴的喉咙,他发出满足的叹息,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蕾娜看着他喉结滚动的样子,看着他因为喝水而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露出的、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更重了。她移开视线,走到云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旁边的椅子边缘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副乖巧聆听的模样。
「云,」她小声问,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腐化魔……是很可怕的东西吗?王都那边……会不会有危险?」
她问的是王都,但她的手指却悄悄抓住了云椅子的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
云转过头,看着蕾娜担忧的小脸,心里一软,那股因为紧急情报而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些。他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想摸摸她的头,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银白色发丝的瞬间,脑海中却猛地闪过凯尔转述的那句警告——「腐化魔……对于纯净的光明力量,有着异乎寻常的憎恶和渴望。」
他的手顿在半空,然后有些僵硬地收了回来,转而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是很危险的魔物,」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过王都有圣殿骑士团和众多强大的神官,他们会处理好的。我们这里……应该还很安全。」
他这句话说得没什么底气。晨露镇虽然偏远,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镇子东边就有一片不算小的橡木林,再往东则是绵延的丘陵地带,那里人迹罕至,谁知道会不会藏匿着什么。
凯尔放下水瓢,用袖子擦了擦嘴,接口道:「云大人说得对,但警惕是必要的。寂静森林离这里直线距离超过三百里,腐化魔单独活动的范围通常没那么广,但……如果是有组织的扩散,或者出现了更特殊的个体,就很难说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蕾娜,「尤其是,如果它们真的能感知到特殊的光明气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蕾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又是这样。又是这种因为她的“特殊”而带来的麻烦、限制和隔离。幼年时在教廷分院,那些孩子和导师看她的眼神——带着忌惮、疏远,还有隐隐的排斥——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眼前。
「我……我会小心的,」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听起来像是害怕,「我不会乱跑的。我就在家里,帮云准备圣水,打扫教堂……哪里都不去。」
她说着,抬起头看向云,眼圈微微泛红,像一只受惊后寻求庇护的小动物。「云,你不会……让我一个人待着的,对吧?」她的手指松开了椅子边缘,转而轻轻拽住了云衬衫的袖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依赖。
云的袖子被她拽住,布料传来轻微的拉扯感。他看着蕾娜泛红的眼圈,心里那点因为凯尔警告而升起的、关于“保持距离”的念头瞬间被击得粉碎。她还是个孩子,她在害怕。作为她的监护人,他怎么能因为一个尚未证实的威胁就疏远她?
「当然不会,」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他这次没有再犹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蕾娜拽着他袖子的手背——那触感冰凉而细腻,「别怕,有我在。只要你听话,不乱跑,不会有事的。」
蕾娜的手在他掌心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他的两根手指。她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嗯,我听话。」她用力点头,眼底那层水光似乎更明显了,但在云看不见的角度,那水光深处,却闪过一抹极快、极深的、近乎偏执的安心。
凯尔看着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常年跟随骑士团行动,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直觉告诉他,这个叫蕾娜的少女似乎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脆弱。但那感觉只是一闪而过,毕竟对方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又是主教收养的孤儿,依赖养父也是人之常情。
他清了清嗓子,转移了话题:「云大人,我这次过来,除了传递口信,还有一件事。塞尔维斯大人希望我能暂时留在晨露镇一段时间,协助您加强周边的巡逻和警戒,直到王都那边的局势明朗,或者确认我们这边没有威胁为止。不知道……是否方便?」
「你要留下?」云愣了一下。这倒是个意外的消息。多一个人手自然是好的,尤其对方是受过正规训练的见习骑士,战斗力肯定比他这个主要修习治愈术的主教要强。但是……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蕾娜。
蕾娜握着他手指的力道,骤然收紧了一瞬。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云的皮肤里,但那力道来得快去得也快,下一秒她就松开了手,脸上露出天真而好奇的表情:「凯尔先生要住在教堂里吗?可是……客房很久没打扫了,而且有点小……」
她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甚至还带着一点为客人考虑的味道。
凯尔笑了笑:「没关系,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我可以自己打扫。如果实在不方便,我也可以在镇上找个旅店……」
「不,就住教堂吧,」云打断了凯尔的话。让教廷派来的信使去住镇上的旅店,于情于理都不合适。而且教堂后面确实有一间闲置的客房,虽然简陋,但收拾一下也能住人。「蕾娜,待会儿我们去收拾一下客房。凯尔阁下远道而来,先休息一下。」
蕾娜低下头,轻声应道:「……好。」
但在她垂下的眼眸里,那片紫罗兰色的深处,冰冷和厌烦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又一个。
又一个要挤进她和云之间的人。
又一个……需要被排除的干扰。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指腹上那个木屑刺入的伤口,因为用力而重新渗出血来,在掌心里留下一个湿润的红点。云撑着膝盖站起身,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身体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脚步微微踉跄。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的椅背,粗糙的木头硌进掌心,带来一点清醒的刺痛。
「凯尔阁下,」他稳住呼吸,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乏,「我先带你去看看客房。就在教堂后面,从侧门过去,很近。」
凯尔也立刻站起来,敏锐地注意到云苍白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云大人,您看起来……是否需要先休息一下?客房我可以自己收拾。」
「没事,」云摆摆手,勉强笑了笑,「只是魔力消耗有点大,休息一下就好。走吧。」
他迈步朝门厅通往教堂的侧门走去,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经过蕾娜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蕾娜,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厨房可以晚点收拾。」
蕾娜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已经恢复了一些,那副受惊小动物般的表情也收了起来,换上了惯有的、带着点关切的温顺。「我没事,」她摇摇头,也跟着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收拾吧。客房很久没用了,肯定积了很多灰,两个人会快一些。」
她说着,很自然地走到云身边,像是要扶他,但又没有真的伸手碰触,只是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跟在他身侧。
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魔力透支和紧急情报而带来的沉重感,被一丝暖意稍微冲淡了些。蕾娜总是这样,看似纤细需要保护,但在这种时候却又格外懂事体贴。
凯尔跟在他们身后,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拿起自己放在地上的背包和斗篷。
侧门连接着石屋和后面的小教堂,门是厚重的橡木做的,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外是一条狭窄的、铺着石板的走廊,一边是石屋的后墙,另一边是教堂朴素的石砌外墙。走廊不长,尽头就是教堂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那后面就是教堂附属的几间功能性房间,包括储物间、柴房和那间闲置的客房。
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在石板地上投下长长的、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教堂特有的、混合了陈旧木头、蜡烛和淡淡霉味的气息。
云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小门前,掏出挂在腰间的一串旧钥匙。钥匙互相碰撞,发出叮当的清脆声响。他找到其中一把生了些铜锈的,插进锁孔,拧动。
咔哒。
锁开了。
他推开门。
一股混合着灰尘、陈旧布料和淡淡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让走在最前面的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房间不大,比蕾娜的卧室还要小一些。靠墙摆着一张简易的木架床,上面铺着一张薄薄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草垫,草垫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床边有个小木桌,桌腿缺了一角,用几块石头垫着。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和杂物,上面盖着厚厚的蜘蛛网。唯一的一扇小窗紧闭着,玻璃上糊满了污渍,只透进一点昏暗的光。
「咳咳……果然需要好好打扫一下,」云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有些歉意地看向凯尔,「抱歉,条件比较简陋。」
凯尔倒是毫不在意的样子,他走进房间,把背包放在还算干净的地面上,环顾四周。「没关系,这已经很好了。比我之前野外露宿强多了。」他说着,走到窗边,用力推了推那扇小窗。窗户因为年久失修,卡得很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最终还是被推开了。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屋里的霉味,阳光也照了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颗粒。
「我这就去拿扫帚和抹布,」蕾娜轻声说,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蕾娜,」云叫住她,「你去厨房烧点热水,待会儿擦洗用。我去拿打扫工具。」他担心蕾娜的身体,刚才她还说有点不舒服。
「好,」蕾娜顺从地点头,转身朝厨房方向走去,经过凯尔身边时,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眼神也没有任何交流,仿佛他只是房间里的一件家具。
云也离开了客房,去教堂正厅旁边的工具间拿扫帚和水桶。
房间里只剩下凯尔一个人。他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那张草垫。草垫又薄又硬,下面的木板床板更是硌手。他皱了皱眉,倒不是嫌弃条件艰苦,而是想到了那位看起来身体虚弱的主教,还有那个……让他总觉得有点违和的少女。
他走到窗边,透过脏污的玻璃看向外面。窗外是教堂后面的小院子,长着些杂草,角落里堆着些劈好的木柴。更远处,能看到小镇边缘的房屋和农田,还有远处起伏的山林轮廓。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他心里那根弦,却因为红衣主教的警告和这一路所见所闻,绷得更紧了。
腐化魔……如果真的出现在这种地方……
就在这时,他听到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不是云的,更轻盈,是那个叫蕾娜的少女。
他转过身。
蕾娜正端着一个陶土水盆站在门口,盆里装着半盆清水,水面微微晃动。她看起来是直接从厨房过来的,围裙还没解下,几缕银发因为走动而滑落到脸颊边。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整个房间,然后才落在凯尔身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温度。
「凯尔先生,」她开口,声音和之前一样轻柔,「热水还要烧一会儿。您要先用这盆水擦擦脸吗?赶了那么久的路,脸上都是灰。」
她端着水盆,朝房间里走了几步,把水盆放在那张摇晃的小木桌上。水盆放下时,因为桌子不稳而晃了一下,溅出几滴水,落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
凯尔愣了一下,随即心头微微一松。看来之前是他多心了,这女孩虽然有点奇怪,但本质还是善良体贴的。他确实需要洗把脸。
「啊,谢谢。」他走到桌边,挽起袖子,把手伸进盆里。水很凉,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激得他精神一振。他掬起水,泼在脸上,用力搓洗着脸上的尘土和汗渍。
哗啦哗啦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蕾娜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弯腰洗脸的背影。她的目光落在他放在桌边的、那个破旧的皮革背包上,又移到他挂在腰间的那把短剑上,最后回到他因为弯腰而微微绷紧的背部肌肉线条上。
她的眼神幽深,像一口古井,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凯尔洗完脸,直起身,用手抹去脸上的水珠,长长舒了口气。「舒服多了,谢谢你,蕾娜小姐。」
「不客气,」蕾娜轻声说,走上前,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粗麻布手帕,递给他,「用这个擦吧。」
凯尔接过手帕,手帕很旧,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他道了谢,用毛巾擦干脸和手。
就在他把手帕递还给蕾娜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蕾娜垂在身侧的手。
她的右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在她微微松开的掌心边缘,似乎能看到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凯尔的视线凝固了一瞬。
但那痕迹只是一闪而过,蕾娜已经迅速把手背到了身后,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羞怯的笑容,仿佛只是不习惯被人盯着看。
「我、我去看看热水烧好了没有,」她说着,不等凯尔回应,就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凯尔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块微湿的手帕。他低头看了看手帕,又看了看蕾娜消失的门口,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刚才……是他看错了吗?
还是说,这个女孩,真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凯尔将那块微湿的手帕仔细叠好,放在还算干净的小木桌一角。他没有立刻开始打扫,而是走到房间门口,侧耳倾听。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教堂正厅方向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应该是云在找工具。而厨房方向,没有任何烧水该有的动静,也没有脚步声。
太安静了。
他退回房间,目光扫过房间的角落。积灰的床铺,破旧的木箱,摇晃的桌子……一切看起来都只是年久失修。但他的视线最终落在自己放在地上的背包上。
他走过去,蹲下身,打开背包。里面除了一些简单的换洗衣物、干粮、一小袋银币和几卷绷带药膏外,还有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册子。他取出册子,翻开。
这是临行前,塞尔维斯红衣主教亲自交给他的,关于腐化魔的详细特征记录抄本。他快速翻阅着,目光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夹杂着潦草图解的文字上扫过。
“……腐化魔对纯净光明力量的感知范围,因个体魔力强度而异,通常在一到五里格(注:约三到十五公里)之间,对强烈情绪波动亦有微弱感应……”
“……被腐化倾向影响的生物,初期可能出现情绪不稳定、易怒、攻击性增强、对特定事物(如原本亲近的人或物)产生异常排斥或过度依恋……”
“……伤口愈合异常缓慢或呈现非自然色泽,需警惕……”
凯尔的手指停在这几行字上。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个女孩,蕾娜。
她刚才端水进来时,眼神平静得近乎冰冷。递给他的手帕虽然是干净的,但布料粗糙陈旧,不像是日常使用的,更像是……临时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的。她转身离开时脚步很快,带着一种急于摆脱什么的意味。还有她藏在身后的手,那隐约可见的暗红色……
是伤口吗?还是别的什么?
凯尔合上册子,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背包最底层。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管是不是他多心,谨慎点总没错。那个红衣主教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如果腐化魔真的能被高纯度圣光亲和力吸引,那么蕾娜本身,在这个特殊时期,就可能成为一个潜在的风险源——无论是对她自己,还是对小镇。
他需要更多的观察,也需要和云大人单独谈一谈。但不是现在,云大人看起来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云的声音传来,有些气喘:“……找到了,扫帚有点旧,但还能用。”
凯尔立刻调整表情,脸上重新挂上那种略带疲惫但爽朗的笑容,迎到门口。
云一手提着一个破旧的木桶,桶里放着几块抹布,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看起来快秃了的扫帚,正有些吃力地走过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云大人,让我来吧。”凯尔赶紧上前接过木桶和扫帚,触手的分量并不重,但云递过来时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没事,我还能……”云还想坚持,但一阵眩晕袭来,让他身体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粗糙的石墙。
“您需要休息,”凯尔语气坚决,把东西放在门口,“这里交给我。您告诉我东西大致放在哪里就行,我自己能搞定。”
云靠在墙上,缓了几口气,苦笑着摇摇头:“看来……我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还要差。抱歉,凯尔阁下,本该好好招待你的。”
“别这么说,”凯尔摇头,“您先回去休息吧。对了,蕾娜小姐呢?她刚才说去烧热水。”
提到蕾娜,云的表情柔和了一些:“她可能在厨房吧。那孩子,有时候做起事来就忘了时间……我去看看。”
“不用了,”凯尔说,“既然热水还没好,我自己用井水也可以。您快去休息吧。对了……”他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问,“蕾娜小姐……手上的伤,没事吧?刚才好像看到她手上有血迹。”
“伤?”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明显的担忧,“她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没听她说……”他立刻转身,似乎想立刻去厨房查看。
凯尔心里一沉。云的反应不似作伪,他是真的不知道。这意味着蕾娜不仅可能隐瞒了伤口,而且是在云面前刻意隐瞒的。
“可能是我看错了,”凯尔连忙说,不想让云现在就去质问,打草惊蛇,“灰尘太大,光线也不好。您别担心,先回去休息吧。等您休息好了,我们再商量巡逻警戒的安排。”
云犹豫了一下,身体的疲惫和眩晕感最终占了上风。他确实需要立刻冥想恢复魔力,否则别说警戒,连下午的日常祝福仪式都可能撑不下来。
“……好吧,”他妥协了,声音虚弱,“客房就麻烦你了,凯尔阁下。教堂后面的井就在院子里,水桶和绳子都在井边。需要什么你再跟我说。我先……回去休息一下。”
“好的,您请。”凯尔目送着云扶着墙壁,脚步虚浮地慢慢走回石屋方向。
等到云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凯尔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拎起水桶和扫帚,却没有立刻开始打扫,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向厨房的方向。
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火光,也没有烧水的声音。
凯尔停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厨房里,蕾娜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她并没有在烧水,灶膛里是冷的。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右手摊开着,手掌向上。
凯尔的角度看不真切,但能隐约看到,她掌心靠近拇指的地方,确实有一小片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而她左手的手指,正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个位置。
她的背影看起来纤细而孤独,但在凯尔眼中,却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阴影。
就在这时,蕾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肩膀猛地一僵,迅速将手缩回身后,同时转过身。
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门缝外的凯尔。
四目相对。
蕾娜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或意外,反而缓缓地,勾起了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不是属于十六岁少女的、天真或羞怯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的警告。
厨房里,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蕾娜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缓缓平复,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她眨了眨眼,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重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带着困惑和无辜的水光,仿佛刚才那极具穿透力的警告眼神只是凯尔的错觉。
「凯尔先生?」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和一丝疑惑,「您……站在门口做什么?是有什么需要吗?」
她一边说,一边将背在身后的手自然垂落身侧,手指微微蜷起,恰好遮住了掌心的血迹。同时,她侧过身,用空着的那只手拿起灶台上一个空水壶,做出准备去打水的样子,动作流畅自然,毫无破绽。
凯尔搭在剑柄上的手没有松开,他推开了虚掩的厨房门,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进厨房,目光锐利地扫过灶台——冰冷的灶膛,没有点燃的柴火,以及蕾娜手里那个空空如也的水壶。
「蕾娜小姐,」凯尔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礼节性的关切,「云大人让我来看看热水烧好了没有。他说你身体不太舒服,需要帮忙吗?」
「啊……热水,」蕾娜像是才想起这件事,脸上浮现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窘迫和自责,「对不起,我刚才……手有点疼,不小心走神了。我这就去生火。」
她说着,放下水壶,转身去墙角的柴堆里捡拾细柴,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像是真的因为手疼而影响了行动。她的背对着凯尔,银白色的麻花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凯尔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在蕾娜身上,尤其是她那只“受伤”的右手。她捡柴时,右手似乎确实不太灵活,只用左手和手腕夹取,右手只是虚扶着。
「你的手,受伤了?」凯尔直接问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更像是一种陈述。
蕾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被看穿的窘迫和不安。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凯尔面前。
果然,在靠近拇指根部的掌缘,有一道不算深但颇为显眼的划伤,长约两公分,边缘有些红肿,伤口里能看到一点木刺的残留,渗出的血已经半干,凝结成暗红色。
「早上收拾书房的时候,不小心被旧书桌的木刺划到了,」蕾娜小声说,眼神躲闪着,带着点不好意思,「不是什么大伤,就是有点疼……我怕云担心,他今天已经很累了,所以没告诉他。」她顿了顿,补充道,「刚才就是想看看伤口怎么样了,不是故意不烧水的……」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表情和语气都完美无缺,将一个不小心弄伤自己、又怕给养父添麻烦的懂事少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如果凯尔没有看到之前她那个冰冷的眼神,或许真的会被骗过去。
凯尔的目光从她掌心的伤口,移到她的脸上,仔仔细细地审视着她的表情。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带着点忐忑和羞怯,看不出任何伪装的痕迹。
「木刺需要挑出来,否则会发炎,」凯尔说,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警惕并未放松,「我背包里有干净的绷带和药膏,待会儿拿给你。不过,」他话锋一转,「云大人很担心你。即使是不想让他担心,隐瞒伤势也可能会让他更焦虑,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时候。」
他刻意加重了「现在这种时候」几个字,意在提醒她腐化魔警告的存在,以及她自身的特殊性。
蕾娜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知道了,对不起。我待会儿就去跟云说。」她说着,又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着凯尔,「凯尔先生,您……不会告诉云我刚才没烧水,还在这里发呆吧?我怕他怪我……」
「我不会主动提起,」凯尔说,但紧接着补充道,「但蕾娜小姐,我希望你能明白,云大人是这里的驻守主教,也是你的监护人。他有权利知道任何可能影响你安全的事情,无论是伤口,还是……其他的异常。」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蕾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随即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表情:「谢谢您,凯尔先生。您真是个好人。我……我这就去生火烧水,然后去找云。」
她转过身,开始麻利地生火,这次动作流畅了许多,虽然右手似乎还是有些不便,但已经能正常使用了。火石碰撞,迸出火星,引燃了干燥的细柴,橘红色的火苗在灶膛里跳跃起来,照亮了她半边脸颊,在她低垂的眼眸中投下摇曳的光影。
凯尔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出了厨房,顺手带上了门。
站在门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对劲。
那个伤口……是真的。她的解释……听起来也合理。
但那种违和感,那种冰冷与纯真在瞬间切换的突兀感,还有她急于掩饰“未烧水”这件事的态度……都让他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
一个普通的、依赖养父的孤女,在被发现可能受伤时,第一反应会是那样的眼神吗?
而且,腐化魔的记录里提到,被影响的个体会情绪不稳,易怒,攻击性增强,对特定事物产生异常依恋或排斥……
凯尔的目光投向通往石屋二楼的楼梯方向。
云大人对蕾娜的宠溺和保护,几乎是不加掩饰的。而蕾娜对云的依恋,从早上的对话就能窥见一斑,那已经超出了普通父女的范畴。
再加上她可能隐瞒的伤口,异常的情绪表现……
难道,腐化魔的影响,已经以某种形式,渗透到这个小镇,甚至……影响到了这个拥有圣光亲和力的少女?
这个念头让凯尔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必须尽快和云大人单独谈谈。不是关于伤口这种小事,而是关于蕾娜整体状态的异常,以及这可能带来的、远比一只母牛难产要严重得多的风险。
但现在不行。云大人需要休息恢复魔力。
凯尔握了握拳,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转身朝客房走去。他得先把自己的住处收拾出来,然后……或许可以趁着打扫的时间,在教堂和石屋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其他异常的痕迹。
无论如何,在得到更多信息、或者云大人恢复之前,他必须保持最高度的警觉。
那个女孩,蕾娜,在他心里已经从一个“需要保护的孤女”,彻底变成了一个“需要严密监控的、不稳定的潜在风险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