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又往前赶了小半日,彻底远离了王国边境范围,艾拉才勒住独角兽,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就在这儿歇脚,把那三具尸体抬下来。”
精灵骑士们闻言,立刻从后方的随行马车上,将苏晴三人的遗体小心抬下,平放在空地上。空地四周草木稀疏,地势还算平整,艾拉站在一旁,垂眸看着地上冰冷的尸体,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向来杀伐果断,从不会为死去的敌人多费心思,可不知怎的,林辰白日里无声落泪的模样,总是在脑海里晃,那滴眼泪,终究是砸开了她冰封的心口。
“挖个坑埋了吧。”艾拉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没了之前的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骑士们虽觉得诧异,团长从不会给敌对的冒险者收尸,却也不敢多问,立刻拿出随身铁铲开始挖土。沉闷的挖土声在林间响起,没一会儿就挖好了一个规整的土坑,几人合力将苏晴三人轻轻放进去,慢慢填土堆起,成了一座小小的土冢。
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算是给这场因林辰而起的杀戮,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林辰站在一旁,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心里五味杂陈。他清楚,以艾拉冷硬的性子,肯这么做已经是破天荒的破例。在这个弱肉强食、人命如草芥的女尊世界,这般处理,已是难得的仁慈。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对着那座小土冢微微躬身,谢过苏晴那份没来得及兑现的相救之意,也算是和这场血色插曲彻底作别,随后转身默默跟上了重新启程的队伍。
队伍再次出发,一头扎进了魔兽森林更深处。这里的古木越发粗壮,枝桠交错着遮天蔽日,墨绿色的藤蔓像巨蟒一样缠在树干上,空气里满是潮湿的腐叶味和魔兽的腥气,偶尔传来低沉的兽吼和翅膀振动的声音,凶险程度比之前高了好几倍。
艾拉立刻收紧阵型,把毫无战力的林辰牢牢护在队伍最中间,自己亲自殿后。银白铠甲在林间微光里泛着冷芒,白金级的威压隐隐外放,悄无声息震慑住周遭蠢蠢欲动的低阶魔兽,一路走得还算安稳。
精灵族本是天生灵族,靠汲取天地间的自然灵气就能存活,不用像人类一样吃饭喝水。整支银月骑士团的精灵骑士,从出发到现在,没一个人碰过食物,个个身姿挺拔,丝毫不见疲惫。
可林辰不一样。
他顶着圣光祭司的绝美躯壳,内里却是个实打实的现代人类,还是个熬过夜、心力交瘁的变电所值班员。之前一路紧绷着神经,被追杀、见杀戮,压根没觉得饿,此刻远离了凶险,肠胃一空,肚子便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声响不大,却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晰,精准传到了身旁看护他的精灵骑士耳朵里。
林辰瞬间脸颊发烫,尴尬地攥紧衣角,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们不用吃饭,可他要啊!穿越过来这么久,只啃过两口干巴巴的精灵麦饼,早就饿极了,这声肠鸣完全是身体本能,根本憋不住。
他更没料到,这细微的声音,竟瞬间传遍了整个骑士团。
走在前方的艾拉猛地勒住独角兽,马蹄轻轻落地,她几乎是立刻回头,翡翠色的眸子里泛起从未有过的紧张,快步驱马来到林辰面前,语气不自觉放柔,还带着一丝慌乱:“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魔力不对劲?”
“我……我没事,就是肚子饿了。”林辰声音细若蚊蚋,脸颊红得通透。。
这话一出,全场精灵骑士瞬间慌了神。
她们护送的可是世间少有的圣光祭司,是整个大陆都争抢的珍宝,连精灵女王都要捧在手心的人,居然让他饿着了!这事要是传出去,她们这群护卫,简直是失职到了极点。
“即刻分散搜寻可食用的干净食物!”艾拉几乎是脱口下令,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急切,连周身白金级的气息都乱了几分,“找最新鲜的灵果、温顺魔兽的嫩肉,不得耽搁,速去速回!”
命令落下,银月骑士团立刻行动起来,效率快得惊人。半数骑士留守原地,迅速布下防御结界,把林辰护在结界中心;半数骑士跃上树梢,银白身影在枝叶间穿梭,找寻清甜的月光果、凝露果;还有几名精锐骑士持剑外出,猎杀无毒的低阶食草魔兽,取最鲜嫩易消化的脊肉;连远途探路的斥候,都绕着周边百米仔细搜寻,不放过任何可吃的东西。
不过半刻钟,各式各样的食物就堆到了林辰面前。
晶莹饱满、泛着柔光的月光果,咬一口清甜多汁;烤得外焦里嫩的魔兽肉,被骑士们细心剔去骨刺,撒上精灵族特有的香草粉,香气扑鼻;还有一罐罐温润的花蜜浆,是从树洞里寻来的野生灵蜜,兑水调和后,甜而不腻,暖胃又舒心。
艾拉亲自蹲在他面前,褪去了平日的冷峻威严,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她拿起一块烤肉,用匕首细细切成小块,用干净的树叶托着,递到林辰嘴边,眉眼间的冷意全然散去,只剩小心翼翼的宠溺,生怕他烫着、噎着:“慢些吃,都是干净的,不够再让她们去寻。”
林辰看着围在自己身边、满眼关切的精灵骑士,又看着递到嘴边的食物,心里泛起一阵滚烫的暖意。在这个女尊男稀的世界,他没有半点魔力,毫无战力,却因为这副容貌和圣光祭司的身份,被这群精灵捧在手心这般珍视,这是他在现代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接过烤肉,小口吃了起来,香甜的食物填满空荡的肠胃,连日来的疲惫、恐惧和不安,都一点点消散了。
日暮西山,魔兽森林的夜色来得格外早,暗沉的天色很快笼罩了整片林间。艾拉选了一处背靠岩壁、易守难攻的平地安营扎寨,精灵骑士们动作麻利地搭起防风帐篷,燃起温暖的篝火,布下多层警戒魔法,一切井然有序,让人心里踏实。
林辰吃饱喝足,浑身暖意融融,白天的压抑也散了大半,便起身走出营地,想在附近散散步,舒缓一下紧绷多日的神经。
篝火旁的骑士们立刻起身想跟上,艾拉却摆手拦下,声音清冷却笃定:“让他自己走走,营地周边布了三重结界,低阶魔兽进不来,让莉诺跟着,保护他,不会出事。”
莉诺是艾拉身边最机敏、最得信任的银发斥候,平日里性子随性洒脱,是艾拉小时候的玩伴,对林辰也一直温和亲近,莉诺闻言立刻起身,悄无声息跟在林辰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打扰他散心,又能随时出手护着。
林间月色朦胧,月光落在林辰的浅金色发丝和莹白脸颊上,衬得他那张绝色面容愈发温润,像被月光浸染的暖玉,眉眼干净柔和,
莉诺跟在身后,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再也移不开。她活了两百多年,见过族里无数俊秀的男子,可从没有一个人,能像林辰这样,美得直击灵魂。白日里他因杀戮落泪的脆弱,方才吃饭时的安静乖巧,还有骨子里不同于这个世界男子的温润谦和,都像一根细羽毛,不停挠着她的心尖,让她压抑不住心底的悸动。
四下无人,看着林辰孤单漫步的背影,莉诺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走到他身侧。
林辰闻声转头,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疑惑,刚要开口问“莉诺小姐,有事吗”,猝不及防间,莉诺微微踮脚,微凉柔软的唇瓣轻轻落在他右侧脸颊上,像羽毛拂过,轻柔又短暂,一触即分。
“你……”林辰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彻底懵了。
他在现代活了二十多年,是个纯种处男,别说被人亲吻,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正经牵过,突如其来的亲昵,让他瞬间手足无措。脸颊上残留着莉诺唇瓣的微凉触感,酥酥麻麻的,顺着神经窜遍全身,引得他浑身轻颤。
林辰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从脸颊红到耳根,再蔓延到脖颈,连指尖都泛着粉色。他瞳孔微微睁大,满眼都是惊愕与慌乱,嘴唇张了又张,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像个被惊到的木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青涩无措的模样,全写在脸上。
莉诺亲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瞬,耳尖瞬间泛红,却还是强装镇定,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喜爱,声音带着几分俏皮的沙哑:“抱歉呀,没忍住,谁让你生得这么好看,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林辰心跳得飞快,像要冲出胸腔,呼吸都变得急促,慌乱地别过脸,不敢看莉诺的眼睛,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脸颊的红晕久久散不去。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我……我先回营地了。”
说完便脚步慌乱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头都不敢回。
莉诺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捂嘴轻笑,眼底的爱意更浓,一蹦一跳的跟在他身后
而不远处的浓密树影下,艾拉静静站在那里,将方才的偷吻一幕,尽收眼底。
她原本是放心不下,悄悄跟过来查看,却偏偏撞见了这刺目的一幕。
银白的眉峰瞬间紧紧蹙起,周身的温度都骤然降低,
那双向来冷静淡漠的眼眸里,此刻满是隐忍的不悦与霸道。林辰是她费尽心力带回的珍宝,是她破例护着、迁就着的人,是她第一次表达心意的人。
她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闭着眼强迫自己冷静,可脑海里全是刚才莉诺亲吻林辰的画面,还有林辰泛红脸颊、手足无措的模样,挥之不去。
她到底在气什么?
艾拉越想越烦躁,锁骨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痒,紧接着是刺骨的寒意,她猛地睁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脖颈——那道淡金色的隐疾纹路,正隐隐泛着黑光,丝丝缕缕的黑气顺着纹路往外冒,缠在锁骨处,阴冷刺骨。
艾拉浑身一震,心底满是不可置信。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杀意只会对着敌人,对着阻碍族群的人,可刚才,那股浓烈的杀意,她居然对莉诺动了杀心。
莉诺是她最信任的斥候,也是最好的朋友,跟随她百年,就因为亲近了林辰,她竟生出了杀了她的念头。
“为什么……”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青紫色的眸子里满是迷茫与挣扎。
是这道恶魔印记的影响,让她心性大乱?还是她自己,本就对林辰存了别样的心思,只是一直不愿承认?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莉诺轻快的脚步声,还有她嘴角压不住的笑意,那满心欢喜的模样,像一根针,狠狠扎在艾拉心上,也彻底刺激到了她脖颈间的隐疾。
黑气瞬间暴涨,顺着衣领往外蔓延,阴冷的气息席卷周身,杀意再次不受控制地冲上心头,理智濒临崩断。
艾拉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暴怒与混乱,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脚下的地面狠狠砸去!
这一拳,她没有动用半分白金级斗气,纯粹是肉身的力量。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坚硬的泥土地面瞬间龟裂,以她拳头为中心,硬生生砸出一个半米深的深坑,碎石泥土飞溅,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掉落。
拳头传来阵阵钝痛,可这痛感,反倒让她混乱的心智清醒了几分。
艾拉垂着眸,看着自己微微泛红的拳头,脖颈间的黑气慢慢褪去,隐疾的刺痒与阴冷缓缓消散,胸腔里翻涌的怒火、杀意、迷茫,也随着这一拳,慢慢平复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逐渐恢复往日的清冷
她终究是想明白了。
她护着林辰,迁就他,为他破例,为他动怒,甚至生出杀意,从不是单单因为他是圣光祭司。
而是这个干净、脆弱,会为了他人无声落泪,会饿肚子脸红的男子,早已悄无声息,住进了她冰封三百年的心。
这份心意,连她自己,都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