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时,绀野堇面对能和心上人进同一所大学的所谓喜讯,伫立如手中的保温杯——复杂的喜悦和焦虑滚沸在内,手心手背却又冷汗连连。
我们说“恋爱使人深陷泥潭”,绀野也不例外,在泥潭里下沉,下沉,回过头来,一切早已裹挟其全身。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迈入恋爱少女行列的一刻,是在不自觉地为他,风晴明步,打好热水的那个清晨。
冬季校服围裹,空气似结了薄冰般静止的室内,睡眼惺忪而瞳孔张大。
手执风晴的保温杯的她,眼前失焦,心底一阵恍惚,脑海中突然闪过“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呢?”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沾染上”喝热水的好习惯,也从没想过她能做到日日履行。
“这是明步君的把戏,他对我施了咒,大概。”
她喃喃自语,手张开地停在保温杯上空。
“真奇怪啊,我一点儿也没察觉这件事。”
半晌,也只是一度怀疑自己是否产生了错觉。
自知敏感的她,总是在好友抛出疑问时给出恰逢人意的回复。可是,这样的能力好像有点失灵了?为什么只在与明步君相关的地方这样呢?
直到高一,她的生命里从没有过慌也似的心烦意乱,一切都平稳无事,也意味着一切都反响平平。
那个爱喝凉水的少女,那个处事游戏的少女,那个没什么追求的少女,那个经常隔窗凝望着天边大块大块积云,从而消磨上课时间的少女,那个总是处理好一切关系,不知困扰为何物、亦不知激烈的情感为何物的少女。
常常撩起长发于耳后,捕捉教室里风言风语,听听高中生的热闹喧嚣的生活,听听别人的生活的疏离感的少女。
据她所知,那个人们常常谈到的话题,让无数高中生为之盲目奔逐、几家欢几家忧的事件。
果不其然——
“我该不会,恋爱了吧?”
绀野堇粗糙慌乱地给心中的感情,下了个定义。
雪后,窗外的宁静一如既往,清晨的光线夹带说不清的凉意,绀野于其照射下心乱如麻。
踱步,转着弯踱步,打转,原地打转。
眼前的沙发是灰蓝色调的,电视机黑洞洞的,一切没有变化——
也不对,是不是有了变化,现在的灰蓝色是初中时的灰蓝色吗?电视就是这个朝向吗?
她察觉不出原因,四处张望,家具尽数扫视一遍,却只是浮光掠影看不清楚。
啊,就是这个!
明步君的保温杯。
在冰箱右边,料理台上方,热水壶边上,冒着热气的保温杯。
真是又坏心又可爱!又可爱又坏心!
明步君真是和保温杯一个模样,叫这么玲珑可爱的物什留给女孩子照顾!
“他将我变了模样,又把我的家变了模样——生活翻天覆地。”
她脸一红,将双掌合拊于脸颊两侧,好想像猫一样将脸藏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着迷于他的呢?
是一段久远到没有什么波澜,随时被遗忘也不算奇怪的记忆。
和几个女生毫无营养的闲谈后,放空望远,只是在余光里瞥视到风晴明步从窗外路过。
头发很柔软,不会很刺;腋下夹着手册,文静的样子。
“那家伙,是‘升学派’的啊……”
我们知道,高中生的选择实属各行各业。按照兴趣加入社团,就坚持干成主业;选择升学也很好,就是参加补习班,可能视力会稍有下降;选择升学后结果只是在混的,似乎也有不少。
绀野总是注视着别人的选择,自己的未来呢,其实心里也没个底。
但就是风晴于窗外伫立的姿势,有着他所特有的气质。
绿荫下投射的阳光,夏天的稍燥热与同群者的熙熙攘攘。他手执保温杯和两个男子走一路,说话很安静。
他迎合别人,却又没那么迎合别人,绿荫的阴凉似乎独属于他。
绀野听说过喝热水反而能降温的策略,但就是很古怪,很奇怪。
她觉得要过上平静安稳的校园生活,这样的策略是千错万错的。
为什么注意这样一个奇怪的人?
而风晴君用同行者没注意的随和感拧开杯盖,将水送入口中,几乎是骗过时间一般的轻柔。
他尖削而又白皙的下颌线下,喉结上下地送,脖子附近一块的肌肉似乎很和谐。
我们的校服领口会是这么精致吗?他穿起来怎么就不一样呢?
绀野感到疑惑,她疑惑这些疑惑的归处,疑惑着疑惑的由来与产生。
风晴君慢慢拧好杯盖,那橡胶摩擦的声音,从遥远的廊道,穿过熙攘的人群,穿过窗户(绀野情不自禁打开了),若即若离,若远若近,传进绀野通红而发痒的耳根。
绀野把头迅速埋进窗下,怎么会突然在意起别人的视线?不,一直都很注意,怎么此刻愈发明晰?
千百万疑问似潮水般灌满她的脑海,逼她手捂住嘴,呼吸剧烈而瞳孔睁大,发丝凌乱。
真是又坏心又可爱!又可爱又坏心!
那种气质远离家庭,远离同龄人,远离情礼交加、黑白不明的世界,但靠近绀野的内心。
她的处世的平衡,稍微稍微被打破了。
“选择升学,好像也不错……”
绀野觉得这样,好像就能和那份气质靠近多一些。
(和风晴君靠近多一些)她没敢再想。
其实对于考试没有特别爱好的她,勉强维持中游大众化的她,想往上走还是很困难。
但是这个冬天,没错,心乱如麻的此时此刻,绀野才察觉自己坚持了下来。
拧好保温杯,拉开窗帘看,太阳已经快露出完全的面容了。
她将身子摊在沙发上。
这是明步君坐过的地方,她想。
昨天夜里,明步君来借用她家电脑查阅合格性考试的成绩。
还说自己家电脑死机了,真恰好啊。是不是很坏心?这是不是他编造的借口也无从知晓。
就这般来女孩子家里,亲昵地向她双亲打招呼,又亲昵地坐在她旁边。
查阅成绩时两手紧张到颤颤巍巍,打不明白字,真是要不要这么笨拙啊?
当发现两人共进同一所大学时,抱起来眼泪都下来了,搂得太紧了些吧,她现在还感觉双臂隐隐酸痛。
可就是那条天大的喜讯,让绀野现在不安焦急。
昨天晚上沉浸在喜悦中,回过神来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步君了。
绀野将小臂盖在双眼上,投身于脑海的漩涡。
对他是感激的吗?
把自己的人生弄得乱七八糟,弄成他喜欢的样子,他应该很知足吧?还是不要感激好了。
对他是憧憬的吗?
可是从他朋友身上听说他好像有在交往哦?这样自己的向往不过是一厢情愿吧。
好像确实这样,他是阳角,她是阴角,没有什么交集的两个人。
一直以来,也是绀野堇自己的努力,才成就至今不是?
好吧,既不是感激,也不是憧憬——啊,恋爱!
一切抛诸脑后,那么爱呢?刚刚萌生,或者刚刚察觉的朦胧的情感。
但是,上大学后要怎么办?现实是两人会去到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然后各住各的,各活各的,明步君的理想好像很高、很遥远,陪在他身边,是自己想要的吗?是阴暗又散漫的自己配得上的吗?
焦躁不安,不安焦躁,这段还没开始似乎就要结束的恋情到底有没有个尽头!
她知道自己的爱快将心房胀破了,那个夏日初遇的时候就是这样,伏案做题的时候就是这样,他风尘仆仆来自己家然后装作冒失的时候也是这样。
真是又坏心又可爱!又可爱又坏心!坏心与可爱到让人迷茫至极点!
他的面庞、一举一动总是在不经意间涌现出来,吞噬她情绪的出口,剥夺了她生活的方向。
不如让他狠狠甩了绀野堇,狠狠撕裂名叫绀野堇的痴情少女的恋心!——这样倒好,将她从无止境的困扰与纠结中挣脱出来!
说配不上他,说得不到他,然后绀野堇就能回到没有牵挂的、没人注目的、幸福的、自我的小小箱庭里面去……
她终于移开手,睁开双眼,朦胧的视野告诉她回到现实,泪痕双干。
望向被拿到桌上的保温杯,她没有别的心情了,只想要到明步君风晴明步那里找一个答案。
说起来,她的疑惑大多也是这么来的。
“嗯,有始有终。”
绀野堇扯起书包,还是装上保温杯为宜。
推开正门,阳光洒落到雪地上,四周安静。
园里葱叶苏生,然后栅栏,它们也落了雪。
前面有一道车轮印,自行车的,谁会推自行车出门呢?
她就知道,那个稍微瘦削的文静的男生,在门口等他。
“堇,今天出来好像有些迟了,不要紧吧?”
他嗓音清朗,他也总是像是没有困扰的样子。
但是绀野堇今天累了,随便嗯一声,靠上前去。
其实两个人上学的路没有很多嘘寒问暖,也没有很多谈天说地。
路很冰滑难走,但是两个人的话就比较轻松了,就是这样。
绀野看着他制服的后面,又看不下去,转过头看看道路两侧的一户建房屋,其实也大差不差。
望向脚底,靴子将雪踩得很深,看到石子,也就边踢边走。
阳光很刺眼,心也砰砰直跳个不停。
她忽然大脑一片空白,这路该怎么走?她也没个定数。
试探着开口问一句吧。
“你说,上了大学后该怎么办?租公寓之类的事让我有点伤脑筋耶……”
他没扭过头,好像没在思考的状态。
“嗯?那部分由我来操心就好,我们不是同居吗?”
“同、同居!?”
绀野脚边的石子跑开了,而她呆呆伫立于原地。
“昨天晚上跟你的双亲也谈好了,这样比较省钱吧。”
明步君转过身,等她跟上似的。
“难道不是因为你在处理现代科技产品时真的笨手笨脚捏,打字也慌慌张张……”
“咕!”绀野拼命回想着昨晚的记忆,但好像只搜寻到一些没头没尾的欣喜若狂。
“该怎么说呢,你拼命抱紧我的时候,你的双亲说什么‘哎呀哎呀,关系真好呢’之类莫名奇妙的话……很难想象这么热情的他们,女儿却很害羞这样——”
“啊啊啊不要再说啦!”
绀野好像有回到当初那个动心后羞红了脸的自己。
“给你啦!自己的保温杯要好好保管啊!”
她从书包里摸出保温杯,递过去,用大声的叫喊掩饰内心的激烈。
“嗯,多谢。”明步君熟练地接过,笑得让绀野心安。
他们之间是这么牢固的关系吗?
或许那份明确的恋爱之情,是从昨晚准确建立的。
也不对,这是绀野一直以来的坚持,改写了过去的自己,改写了现在的幸福,改写了本会平稳无事的未来。
“总之!今天不是要拍毕业照吗,快走啦!”
风晴明步对她的影响究竟在哪方面呢?她厘不清,想不明。
好像处处都没有影响,但怎么到头来就走得这么近了呢?
啊,她知道了。
她爱死这保温杯了,喜欢这样的敢去爱的她自己,喜欢到了骨子里。
“呐,明步。”
男生回头,略疑惑。
“真是,又坏心又可爱!又可爱又坏心!”
两个人的路,似乎更好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