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阳境出口的光门如水波般稳定下来,最后一批狼狈的身影被无形的力量轻柔推出。迎仙坪上,稀稀落落站着的,皆是成功携剑魄归来的幸运儿,不足三十之数。有人面露狂喜,摩挲着怀中光华流转的灵剑;有人神色萎靡,手中剑魄黯淡无光;更有人空手而归,满脸失魂落魄。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两道身影牢牢攫住。
其一,是林霞。
她月白长裙虽染尘埃,发丝微乱,但身姿挺立如雪中青松。手中那柄湛蓝长剑,即便已归鞘,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凛冽寒意,方圆数丈内,空气凝霜,地面铺上一层晶莹薄冰。剑柄并蒂莲花纹路流转着温润光泽,与少女清冷绝艳的容颜相映,宛如冰雪神女临凡。无需多言,那柄剑本身,便是“冰凝”二字的最好诠释,是足以震动整个云澜宗、甚至南域修真界的上古神兵。
其二,是林墨。
他比林霞更狼狈,衣衫破碎,血迹斑斑,气息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但他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紧紧握着一截……几乎可以称之为废铁的残剑。剑身布满锈迹裂痕,仅剩剑柄和不到三寸的锋刃,黯淡无光,与“冰凝”相比,如同萤火与皓月。
然而,当这截残破断剑与林霞手中的“冰凝”同时出现在众人视野时,一些修为高深的长老,瞳孔却骤然收缩!
两剑之间,竟隐隐存在着一种极其微妙、难以言喻的共鸣与对抗。仿佛一阴一阳,一冰一……灰?那残剑的气息晦涩、古老、苍凉,与“冰凝”的纯粹凛冽截然不同,却又仿佛同根同源,彼此吸引又相互排斥。
玄胤真人,执法殿首座,须发皆白,气息渊深如海,此刻目光如电,先是落在“冰凝”上,眼中闪过一丝惊叹,随即又转向林墨手中那截“溯念”残剑,眉头深深皱起。他活了近千载,阅尽宗门典籍,竟也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剑魄,也从未感应过如此奇特的剑意——破碎、苍凉,却又带着一种斩断因果、追溯源头的莫测意蕴。
他身旁,负责外门事务的古岳真人,更是直接冷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按宗门旧例,凡自寻阳境携剑魄而出者,无论剑魄品相如何,皆需先过‘鉴灵碑’,验明灵根资质、与剑魄契合度,再定去留归属。”
古岳真人的目光扫过林墨,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林墨,你既携剑魄出,且上前测试。”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秦烈被同门搀扶着,脸色惨白如纸,看向林霞和林墨的目光怨毒如蛇,尤其是看向林墨手中那截破剑时,更是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他本命剑“赤炎”被林霞一剑崩碎,道基受损,此生剑道恐难有大成,此仇不共戴天!若非几位长老在场,他恐怕早已按捺不住。
其他弟子则大多面露好奇、鄙夷或幸灾乐祸。一个手持破剑、气息虚弱的废物,能有什么好资质?恐怕连最基础的“丁”下品杂灵根都未必有,与那破烂剑魄倒是绝配。
林霞握着冰凝剑的手微微收紧,清冷的眸子看向古岳真人,又转向玄胤真人,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她很清楚,弟弟林墨自幼体弱,多次测试皆是无灵根的“绝灵之体”。这鉴灵碑……
林墨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新辟剑脉带来的灼痛与虚弱,握着“溯念”残剑,一步步走向广场中央那块高达三丈、通体莹白、铭刻着无数繁复符文的“鉴灵碑”。
每一步都牵动伤势,但他走得极稳。他知道,这是入门的关键一步,避无可避。
行至碑前,林墨站定。鉴灵碑感应到有人靠近,碑身符文微微亮起,散发出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探查之力,自上而下扫过林墨全身。
林墨闭上眼,放松心神(实际上他也无力抵抗)。他能感觉到那股温和的力量扫过自己残破的经脉、空空如也的丹田,以及那几处刚刚被“溯念”剑元强行贯通的、灼痛脆弱的“剑脉”。
鉴灵碑的光芒起初平稳,但片刻之后,突然剧烈地波动起来!
莹白的碑身上,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光芒疯狂闪烁、交替、混合,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仿佛碑内的探测灵纹遇到了什么无法解析、相互冲突的混乱存在。光芒时而炽烈如火山喷发,时而冰冷如万载玄冰,时而锋锐如出鞘利剑,时而厚重如太古山岳……种种截然不同、甚至属性相克的灵光疯狂轮转,最后竟诡异地交织、融合,化作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沌的灰白色,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在碑身上蔓延、勾勒。
那并非寻常的单一灵根属性光华,而是一种模模糊糊、似剑非剑、似灵非灵的奇异虚影!那虚影不断变化形态,时而如龙蛇游走,时而如古拙剑纹,时而又如星辰明灭,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溃散,却又顽强地维持着,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锋锐的气息。
同时,鉴灵碑上代表灵根品阶的区域,光芒疯狂闪烁,从最低的“丁下”一路飙升,冲破“丙”、“乙”、“甲”,最终竟在“甲上”的位置停滞、震颤、明灭不定,仿佛在“甲上”与某个更高、更模糊的层次之间剧烈挣扎!碑身甚至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低鸣,表面的符文明灭闪烁,似乎随时可能崩裂!
“这……这是什么灵根?!”有弟子失声惊呼,满脸骇然。他们从未见过鉴灵碑有如此异象!七彩轮转,最终化灰白,显化模糊剑影,品阶在“甲上”之上挣扎?这简直闻所未闻!
“混沌驳杂,却又内蕴无匹锋芒……这绝非寻常五行灵根!”一位见多识广的内门长老失声道,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古岳真人眉头紧锁,盯着鉴灵碑上那艰难维持的灰色剑影虚影,又看了看林墨手中那截同样不起眼的“溯念”残剑,眼中闪过惊疑不定。他活了数百年,主持过无数次入门测试,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形。此子身上,定有古怪!
玄胤真人目光灼灼,紧紧盯着鉴灵碑,又深深看了一眼林墨,眼神深邃,仿佛要将他看透。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灵根未显,剑影自成……此乃传说中的‘先天灵剑根’!”
“先天灵剑根?!”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先天灵根已是万中无一,而“先天灵剑根”更是传说中的传说!典籍有载,此等资质者,天生与剑道相合,其灵根形态非五行属性,而是一道先天剑影!修炼任何剑诀都事半功倍,甚至能自生剑意,乃是天生的剑道种子!只是此等体质太过罕见,近千年来,云澜宗都未曾出现过一例!而且,传闻中先天灵剑根显现时,鉴灵碑应显化清晰剑影,品阶稳固,为何此子……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玄胤真人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然,此子灵根显现混沌不明,剑影模糊,品阶不稳……似被某种力量强行‘斩断’过本源,又经奇异剑元‘重续’,呈现一种‘伪先天’之态。且其经脉之中,隐有另一股截然不同、却同源而出的剑意残留……”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一直静立在一旁、手持“冰凝”的林霞。
“林霞,你且上前。”
林霞依言上前,走到鉴灵碑前。她神色平静,松开握着冰凝剑的手。冰凝剑并未落地,而是悬浮在她身侧,散发着湛蓝光晕,与她气息交融。
鉴灵碑的光芒再次扫过。
这一次,异象再现,却与林墨截然不同!
碑身之上,并无七彩光芒轮转,而是瞬间绽放出纯粹到极致、冰冷到极致的湛蓝光华!光华之中,一柄小巧玲珑、却凝实无比的冰晶小剑虚影清晰浮现,剑尖朝下,缓缓旋转,散发出凛冽刺骨的寒意,让整个迎仙坪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与此同时,代表品阶的区域,光芒毫无滞涩地一路飙升,越过“甲中”、“甲上”,最终在“甲上”之上,一个更加璀璨、几乎要刺破碑身的区域——“天品”,稳稳停下!光华璀璨夺目,毫无争议!
“先天剑灵根!天品!”
这一次,连几位见惯风浪的内门长老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先天剑灵根,乃是比先天灵剑根更为纯粹、更为罕见、与剑道契合度达到极致的顶级资质!天生便是剑道宠儿,修炼冰系剑诀更是如虎添翼!更何况,还是万中无一的天品层次!配合她手中那柄上古神兵“冰凝”……此女未来的成就,简直不可限量!
玄胤真人眼中精光大放,看着林霞,又看了看她身侧悬浮的“冰凝”,抚掌大笑:“好!好!好!天品先天剑灵根,得上古神兵‘冰凝’认主!此乃天佑我云澜宗,合该我宗大兴!”
他笑声未落,目光却又转向林墨,眉头再次蹙起,沉吟道:“姐弟二人,一为天品先天剑灵根,一为疑似被斩断重续的‘伪先天灵剑根’,又各得上古剑魄认主,且两剑之间隐隐共鸣……奇哉,怪哉!”
“伪先天灵剑根?难道……”想到这里林墨心中已然明了此时玄胤真人看向林霞,语气温和了许多:“林霞,你可愿拜入我‘藏剑峰’门下?老夫玄胤,忝为藏剑峰峰主,执掌宗门剑法典藏,于剑道一途略有心得。你若入我门下,老夫必倾囊相授,助你与‘冰凝’早日人剑合一,登临剑道绝巅!”
藏剑峰!玄胤真人!亲自开口收徒!
周围弟子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林霞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羡慕与敬畏。藏剑峰乃是云澜宗七峰之中剑道传承最为古老、底蕴最为深厚的一峰!玄胤真人更是宗门内剑道修为最高者之一,已至元婴后期,只差一步便可化神!能拜入他门下,得其倾囊相授,那是多少剑修梦寐以求的机缘!
秦烈的脸色更加惨白,眼中嫉恨几乎要溢出。他天都峰虽也以火法剑道闻名,但比之藏剑峰,仍是逊色一筹。玄胤真人亲自收徒,这林霞日后的地位,将远超于他!
然而,林霞却并未立刻答应。她先是对着玄胤真人深深一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然后,她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玄胤真人,声音清越而坚定:“玄胤长老厚爱,弟子感激不尽。只是……”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林墨,“弟子与家弟林墨,自幼相依为命,情深义重。家弟虽资质特异,前路未明,但弟子相信,他绝非池中之物。弟子恳请长老,若能收下弟子,请也将家弟一并收录门下。弟子愿以自身道途起誓,必督促家弟勤修不辍,绝不辜负长老与宗门厚望!”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哗然!
玄胤真人亲自开口收徒,已是天大的恩典!林霞竟然还敢提条件?而且是为她那资质古怪、拿着破剑、前途未卜的弟弟求情?这……简直是得寸进尺,不识抬举!
古岳真人眉头一皱,便要开口呵斥。一个疑似“伪先天”、拿着残破剑魄、还明显身有隐疾的少年,收入藏剑峰?即便他是玄胤真人看中的天才的弟弟,这也太过儿戏!宗门资源,岂能如此浪费?
秦烈更是心中冷笑,巴不得玄胤真人震怒,将这两姐弟一起扫地出门。
然而,玄胤真人却并未动怒。他深深地看着林霞,又看向林墨手中那截看似破败、却隐隐与“冰凝”共鸣的“溯念”残剑,眼中光芒闪烁,似在权衡。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元婴真人的威压,传遍全场:“林霞,你可知,剑道之途,凶险万分,资质、心性、机缘,缺一不可。你弟弟林墨,灵根特异,剑魄残破,前路坎坷,更兼似乎身有隐疾,修炼之路只怕比你艰难百倍。即便入我藏剑峰,也未必能跟上进度,甚至可能蹉跎岁月,空耗资源。即便如此,你仍要坚持?”
林霞毫不犹豫,再次躬身:“是。弟子坚持。”
“哪怕因此可能影响你自身修行,甚至引来同门非议,资源争夺?”
“弟子无悔。”林霞的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墨儿是我弟弟。他的路,我陪他走。他的劫,我替他挡。”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能听出林霞话语中的决绝与守护之意。不少弟子,尤其是那些有兄弟姐妹的,心中竟生出一丝触动。
玄胤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面上依旧古井无波。他看向林墨:“林墨,你呢?你姐姐为你求此机缘,你可敢接?藏剑峰,不留庸人,更不留懦夫。你若入我门下,便需遵守藏剑峰规矩,刻苦修行,不得懈怠。日后是成龙成虫,皆看你自身造化,无人可替你承担。”
压力如山,瞬间压在林墨肩头。他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或好奇、或鄙夷、或嫉妒、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体内新辟的剑脉灼痛未消,手中的“溯念”残剑冰凉沉重。
他抬起头,看向姐姐林霞。林霞也正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有担忧,有关切,更有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他又看向玄胤真人,这位修为通天的剑道巨擘,目光如剑,仿佛能洞穿人心。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截残破的“溯念”上。剑身斑驳,裂痕遍布,但在无人可见的深处,那一点微弱的灰芒,依旧倔强地闪烁着,传递来一丝微弱却坚韧不屈的意念。
前路未卜?资质特异?剑魄残破?身有隐疾?
那又如何!
既然“溯念”又一次选择了他,既然姐姐从未放弃过他,既然这条曾经走过的剑道之路又一次在脚下展开……他有何理由退缩?有何资格怯懦?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混合着对姐姐的愧疚、对自身命运的不甘、对剑道巅峰的渴望,在他胸腔中激荡、燃烧。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周身剧痛,挺直了那伤痕累累却绝不弯曲的脊梁,对着玄胤真人,也对着这天地,嘶哑却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我敢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玄胤真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抚须长笑:“好!有胆魄!虽资质特异,剑魄残破,但这份心性,倒也配得上我藏剑峰的门槛!今日,老夫便破例一回!”
他目光扫过全场,元婴真人的威压稍稍释放,顿时压得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
“林霞、林墨,姐弟二人,于寻阳境中分获上古剑魄‘冰凝’与‘溯念’认主。林霞,天品先天剑灵根,当为我藏剑峰真传弟子!林墨……”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墨手中残剑,“虽灵根特异,剑魄有损,然心志可嘉,且其所持‘溯念’剑魄与‘冰凝’似有渊源,一并暂入我藏剑峰门下,为内门弟子!资源待遇,按内门标准供给,但需完成相应宗门任务,以观后效!”
“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林霞没有丝毫犹豫,拉着还有些发懵的林墨,齐齐向着玄胤真人,行了三跪九叩的拜师大礼。
玄胤真人坦然受之,袖袍一挥,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将两人托起。他目光落在林霞身上,满是欣慰;落在林墨身上,则带着审视与一丝探究。
“即日起,你二人便是我藏剑峰弟子。林霞,你随我来‘听剑阁’,为师先为你梳理‘冰凝’剑意,稳固根基。”玄胤真人看向林霞,语气温和。
“是,师尊。”林霞恭声应道,却并未立刻动身,而是看向林墨,眼中隐含担忧。
玄胤真人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对身旁一位面容清矍、气质沉稳的青衫中年修士道:“青玄,你先带林墨去‘洗剑池’旁的‘静心小筑’安置,赐下《藏剑心经》与《养剑诀》基础篇,让他先调理伤势,熟悉环境。待他伤势稳定,再引他来‘藏经阁’一层,挑选适合的入门剑诀。”
青玄真人,乃藏剑峰执事长老之一,金丹中期修为,闻言微微颔首:“谨遵峰主之命。”
安排妥当,玄胤真人不再多言,对林霞示意一下,便化作一道惊天剑光,裹挟着林霞,冲天而起,直射藏剑峰深处。林霞离去前,回头深深看了林墨一眼,嘴唇微动,传音入密:“墨儿,安心养伤,等我。”
林墨重重点头。
待玄胤真人与林霞离去,青玄真人走到林墨面前,打量了他一番,语气平淡无波:“随我来。”说罢,也不等林墨回应,便转身朝藏剑峰方向走去。
林墨忍着伤痛,握紧“溯念”,默默跟上。
身后,是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好奇、或意味深长的目光。秦烈盯着林墨姐弟离去的背影,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鲜血。
“林墨……林霞……藏剑峰……好,好得很!今日之辱,碎剑之仇,我秦烈记下了!还有玄胤老儿,竟敢收留这两个贱种!天都峰,不会就此罢休的!”
藏剑峰,位于云澜宗七峰深处,并非最高,却最为奇峻。整座山峰形似一柄倒插的巨剑,直指苍穹,通体呈青黑色,山体光滑如镜,寸草不生,唯有凛冽的剑气常年萦绕,将天空中的流云都切割得支离破碎。
静心小筑位于藏剑峰山腰一处背风的平台上,紧邻着闻名宗门的“洗剑池”。小筑确实清静,只有三间简陋竹屋,一个篱笆围成的小院,院中有一眼灵泉,汩汩冒着清冽的泉水。此地灵气比之听竹轩浓郁了数倍不止,更兼靠近洗剑池,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精纯的剑意,对于剑修而言,乃是绝佳的修炼之所。
青玄真人将林墨带到此处,留下一枚记载《藏剑心经》与《养剑诀》基础篇的玉简,一瓶疗伤丹药,几套内门弟子服饰,以及一些生活必需品,又简单交代了几句峰内规矩和注意事项,便飘然离去,并不多言。
林墨知道自己身份特殊,能入藏剑峰已是破例,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服下丹药,强忍着体内剑脉灼痛与外伤不适,先是将小筑内外打扫干净,换上衣衫,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取出那枚玉简,贴在额头,以心神探入。
《藏剑心经》,乃是藏剑峰入门心法,中正平和,重在温养剑气,锤炼剑心,打下坚实的剑道根基。
《养剑诀》基础篇,则是温养、沟通本命飞剑的法门,玄奥非常。
林墨阅读、记忆着玉简中的内容。他发现,《藏剑心经》的行气路线,与《溯因剑章·残篇·辟脉》中记载的那几条诡异“剑脉”,竟有部分重合!只是《藏剑心经》更加温和、系统,而《溯因剑章》则更加霸道、奇诡,专注于开拓和强化那几条特殊的“剑脉”,并将其作为储存和运转“剑元”的核心。
这发现让他心头剧震!难道……《溯因剑章》与云澜宗的藏剑传承,竟有某种渊源?还是说,天下剑道,到了极高深处,总有相通之处?林墨回忆起前世自己先天灵剑根因此不屑修炼这等低等功法没想到这次回溯归来竟能带来意外之喜。
他尝试着按照《藏剑心经》的法门,引导天地灵气入体。然而,结果依旧令人绝望。他的身体,对那些无属性的温和灵气依旧如同绝缘体,难以吸纳分毫。反倒是当他尝试运转《溯因剑章》残篇中那简陋的法门,引动体内那几缕微弱的灰色剑元时,剑元竟沿着那几条新辟的、灼痛脆弱的剑脉,缓缓流转起来!
虽然速度极慢,如同龟爬,且每流转一圈,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确实在动!而且,随着剑元的流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中紧握的“溯念”残剑,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呼应,剑锷处的灰芒,似乎也明亮了那么一丝丝。
“果然……寻常引气法门对我无效如之前一样难道唯有这《溯因剑章》,这‘剑元’,才是我的路吗?”林墨心中既有无奈也有不甘却又无计可施
接下来的日子,林墨便在静心小筑住了下来。他伤势颇重,新辟的剑脉更是脆弱,不敢冒进。白日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调息,按照《藏剑心经》中一些温养经脉、稳固神魂的辅助法门,配合丹药,缓慢修复着寻阳境中受到的暗伤,同时小心翼翼地尝试运转《溯因剑章》,滋养那几缕微弱的剑元,温养“溯念”残剑。
夜晚,他则在小院中,一遍又一遍地演练最基础的剑式。没有灵力,没有剑元加持,只有最纯粹的身体力量和对剑的感悟。手中的“溯念”残剑,沉重而冰冷,每一次挥动,都异常吃力。但他咬着牙,坚持着。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是短板,必须尽快强壮起来,才能承受剑元流转,才能发挥“溯念”的威力。
日子在枯燥的养伤和修炼中一天天过去。林霞自那日被玄胤真人带走后,便再未露面,想来是在闭关,消化“冰凝”剑魄的传承,稳固修为。林墨心中牵挂,却也明白,姐姐需要时间。他能做的,就是尽快让自己好起来,不成为她的拖累。
偶尔,会有其他藏剑峰的弟子路过静心小筑,投向院内的目光大多带着好奇、探究,甚至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一个靠着姐姐关系进来的“伪先天”,拿着一把破剑,住在靠近洗剑池这么好的地方,却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在他们看来),每日只是挥着破剑比划些凡俗把式,简直是浪费资源,玷污藏剑峰的名声。窃窃私语和嘲讽,林墨并非听不见,但他只是沉默,将所有的心绪,都压在了日复一日的挥剑与调息之中。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
林墨刚结束一轮基础剑式的练习,浑身汗透,拄着“溯念”微微喘息。体内剑元依旧微弱,但流转起来已不像最初那般剧痛难忍,新辟的剑脉似乎也坚韧了一丝。外伤在丹药和心经调养下,好了大半。
就在他准备回屋打坐时,小院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青玄真人那种沉稳无声的步履,而是带着几分虚浮、几分刻意的沉重。
篱笆门被粗暴地推开。
三个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一人,身材高瘦,面色有些阴鸷,腰间佩着一柄灵光闪烁的长剑,修为赫然已至筑基初期。他身后两人,也都是炼气后期的修为,神色倨傲。
林墨认出,为首之人名叫赵元,是藏剑峰一位金丹长老的记名弟子,平日便有些跋扈。这半个月来,他曾在远处对着静心小筑指指点点,目光不善。另外两人是他的跟班。
“哟,这不是我们藏剑峰新来的‘天才’师弟吗?这么晚了还在练剑,真是勤奋啊!”赵元阴阳怪气地开口,目光在林墨身上和手中的“溯念”残剑上扫过,毫不掩饰其中的讥讽,“怎么,拿着这烧火棍,也能练出花来?”
他身后一人立刻附和:“赵师兄,您可别这么说,人家林师弟可是‘先天灵剑根’呢!虽然……看着不怎么灵光,哈哈!”
另一人更是放肆,指着林墨手中的“溯念”嘲笑道:“我说林师弟,你这剑……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锈成这样,还能用吗?要不要师兄我发发善心,送你一柄精钢剑?总比这破铜烂铁强!”
林墨握着“溯念”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他缓缓转过身,面对三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们。
这平静,反而更激怒了赵元。一个靠姐姐上位的废物,也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看什么看?”赵元上前一步,筑基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如同山岳般压向林墨,“听说你姐姐林霞,被峰主收为真传,宝贝得紧?哼,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得了柄好剑罢了!至于你……”他上下打量着林墨,嗤笑道,“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物,也配待在藏剑峰?也配靠近洗剑池?识相的,自己滚去外门杂役处,把这静心小筑让出来!这里,不是你这种废物该待的地方!”
赤裸裸的欺凌与驱逐!
林墨能感觉到对方那筑基期的灵压如同实质的墙壁,压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体内刚刚稳定一些的剑元也微微紊乱。但他依旧站着,脊背挺直,没有后退一步。
“静心小筑,是青玄师叔安排我居住的。”林墨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若要让我搬走,需有青玄师叔或峰主的手谕。”
“手谕?”赵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拿青玄师叔和峰主压我?林墨,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靠着裙带关系进来的废物,也配提师叔和峰主?我告诉你,在藏剑峰,实力为尊!你这种废物,连给我提鞋都不配!今天,这静心小筑,你让也得让,不让……”
他眼中寒光一闪,猛地踏前一步,筑基期的灵压骤然增强,如同怒涛拍岸,狠狠撞向林墨!
“也得给我滚出去!”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两个跟班,也一左一右逼了上来,封住了林墨的退路,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狞笑。其中一人,更是悄悄捏了个法诀,一道微弱却阴损的暗劲,悄无声息地袭向林墨握着“溯念”的手腕!竟是想趁机打落他的剑,再行羞辱!
危机,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