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小筑的时光,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流淌了三个月。
自剑墟归来,林墨的伤势早已痊愈。体内那一道核心的“溯因剑气”,在炼化了“戮天”残剑的一缕杀戮真意、经历了生死磨砺后,真正臻至“剑气如丝”的境界。七十二道纤细凝练、灰蒙蒙的剑气在他体内那十二条新辟的、灼痛却坚韧的“剑脉”中周天流转,圆融一体。每一缕剑气,都蕴含着斩断因果的锋锐与毁灭杀戮的决绝,却又被一股更深邃苍古的“溯念”剑意统领着,沉静而危险。
紫府中,那枚以《紫府蕴剑术》温养的“神念之剑”种子,已悄然生根,虽离成形尚远,却让林墨的神识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对危机的预判、对剑意的剖析,都远胜从前。
变化最大的,依旧是“溯念”。
剑锷处那枚弧形吊坠,日夜吞吐着温润的灰芒,如同活物的呼吸。每一次吞吐,都从虚空中汲取一丝微不可查、却精纯古老的奇异能量,反哺着残破的剑身。三个月来,剑身上那些蛛网般细微的裂痕,已愈合了十之三四。虽然主体依旧残缺,但那散发出的苍茫、古老、斩断一切因果宿命的剑意,却比刚从剑墟归来时,凝实、厚重了数倍。林墨能清晰地感觉到,吊坠深处那股仿佛沉睡了万古的、更加本源的力量,正随着剑身的修复,缓慢而坚定地苏醒着。
“你的剑气,愈发内敛了。”林霞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清冷中带着一丝只有他能听出的柔意。
她今日只着一袭简单的月白长裙,青丝以木簪松松绾起,不施粉黛,却已美得令人窒息。三个月,她的气息也越发深不可测,筑基后期巅峰的修为稳固如山,对“冰凝”的掌控已达“剑心通明”之境。她周身自然流转着一股清冷孤高的剑意,却又暗藏生机——她并未盲从《冰魄无情剑典》,而是以藏剑峰《玄冰天霜诀》为基,融汇“冰凝”神剑的无上剑意,悄然走着自己的路。
“内敛,是为了出鞘时更利。”林墨转身,对她微微一笑。三个月的朝夕相对,共同参悟剑气,深夜并肩于院中仰望星河,那份超越姐弟的羁绊早已深入骨髓。无需言语,一个眼神的交汇,一次剑气偶然触碰时的微澜,都让彼此的心意更加清晰。只是冷凝霜的阴影如芒在背,让他们将所有的悸动与情愫,都化作了督促对方变强的执念。那层纸很薄,却谁也没有去捅破,仿佛维持着这微妙的平衡,便是对抗外界风雨的力量。
“师尊传唤,去听剑阁。”林霞走到他身侧,很自然地替他拂去肩头一片并不存在的落叶,动作轻柔。
林墨点头,与她并肩,御起那并不绚烂、却沉稳凝实的灰色剑气,朝听剑阁方向掠去。
听剑阁内,玄胤真人盘坐蒲团,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肃穆。见二人联袂而来,他微微颔首。
“半年后小比,三月后剑子试炼,可准备妥当了?”
“弟子定当竭力。”二人齐声。
玄胤真人却话锋一转:“冷凝霜近日看似沉寂,以她的心性,绝无可能罢休。葬剑谷鱼龙混杂,正是她暗中行事的好去处。”
林墨眼神一凝。
“示敌以弱,不如强己慑敌。”玄胤真人目光扫过二人,“她认定林霞唯有回剑兰宗方有前程,我们便让她亲眼看看,在云澜宗,林霞能攀升到何等高度。而你要护住你姐姐,空有决心不够,需有匹配的实力。”
他顿了顿,缓缓道:“寻阳境,将再开。”
林墨与林霞俱是一怔。寻阳境六十年一开,距上次不过一年。
“非是全境。”玄胤真人解释道,“是境中‘时剑渊’有异动。‘时剑渊’乃上古一位精研时空剑道大能的道场碎片所化,内蕴时空剑意与诸般时光奇物。近日,渊口封印因故松动,现出一道可供筑基修士勉强通行的裂隙,其内时空乱流喷薄,搅动了整个寻阳境的剑意平衡。”
“四大宗门商议,各遣十名筑基弟子入内,一则探查稳定剑意,二则……各寻机缘。剑兰宗已定由慕容燕月带队。我云澜宗,由慕容清歌带队,你二人同行。”
慕容清歌?慕容燕月?
林墨心中一凛。再入寻阳境,竟是这般局面。与慕容燕月同行?洗剑池论剑,彼此留了份对剑道的尊重,但立场终究对立。冷凝霜是慕容燕月师尊,此行……
“剑兰宗必有图谋。”林霞蹙眉。
“自然。”玄胤真人冷笑,“冷凝霜定是知晓‘时剑渊’中或有对冰系剑道大有裨益之物,欲借慕容燕月之手取得,或干脆令她在渊中对你下手。但,这亦是我们的机会。”
他看向林墨:“‘时剑渊’时空紊乱,剑意精纯古老,或孕育‘时空砂’等修复飞剑的奇物,对你‘溯念’或有裨益。且渊中险地,或可隔绝元婴修士的探查……有些事,在宗门内需守的规矩,在外面,未必不可为。”
玄胤真人话中深意,让林墨目光骤锐。他听懂了。
“慕容清歌金丹后期修为,剑道已臻化境,有他在,可保你二人不被元婴以下修为碾压。但渊中情况诡谲莫测,他未必能时刻护你们周全。一切,终究要靠你们自己。”玄胤真人语重心长,“三日之后,境门重开。这是你们在剑子试炼前,快速提升、应对危机的最后机会。务必把握。”
“弟子明白!”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寻阳境入口外,人影幢幢。
四大宗门,各十人,分列四方。云澜宗以慕容清歌为首,林墨、林霞在列,秦风、赵灵儿、韩立等与林墨相熟的内门精锐亦在其中。三人见到林墨,皆点头致意,目光中已无丝毫轻视,唯有凝重与隐约的敬畏——静心小筑外,林墨一剑败赵凌、迫退秦烈之事,早已非秘密。
剑兰宗方向,慕容燕月一袭白衣,清冷如孤悬天际的寒月,独自立于队伍之前。她身后九人,气息皆凌厉逼人,看向云澜宗众人,尤其是林霞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慕容燕月本人,却只是静静伫立,目光掠过林霞,在林墨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便复又望向那缓缓洞开、混沌雾气翻涌的境门,不知在思忖什么。
天刀门与玄机阁的人马中,亦有数道气息格外深沉锐利,不容小觑。
“时剑渊裂隙最多维持一月。一月之内,无论有无收获,必须返回。入渊之后,生死各安天命。进!”主持此次开启的四大宗门长老齐声喝令。
四十道身影,化作道道颜色各异的流光,投入那混沌雾气的漩涡。
熟悉的眩晕与时空拉扯感过后,林墨脚踏实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全然陌生的荒芜景象。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布满了无数道细微的、银灰色的“裂痕”,裂痕之中光影扭曲,有破碎的山河、逝去的战斗、寂灭的星辰画面飞速闪烁又湮灭——那是时空乱流在此地留下的烙印。大地荒凉,铺满漆黑的砂砾与嶙峋的怪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心神摇曳、仿佛自身存在都变得不真切的诡异力量。时间的流速在这里变得古怪,时而凝滞如胶,时而飞逝如电,空间也仿佛层层叠叠,稍有不慎,便可能坠入未知的时空夹缝。
而荒原的尽头,一道巨大到仿佛将天地都撕裂开的漆黑深渊,横亘于前。深渊之中,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流淌着银灰色的、如同液态时光般的洪流,无数残破的剑影、宫殿的碎屑、乃至模糊的生灵虚影,在那银灰洪流中沉浮、闪现、最终归于虚无。一股浩瀚、古老、令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时空剑意,自深渊中弥漫而出,笼罩四野,让人心生渺小与敬畏。
那里,便是“时剑渊”!
“跟紧我,勿要擅离。”慕容清歌温润平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来到林墨与林霞身旁,手中提着一柄看似普通的连鞘长剑,但周身自然流转着一股圆融如一的剑意,悄然将周遭那令人不适的时空压迫感化解大半。“首要之务,是寻到‘时之核’——那是稳定此渊狂暴剑意的关键之物,亦是最大的机缘所在。途中若遇其他机缘,可量力收取,但切忌贪心冒进。更需时刻提防……其他人。”
他目光扫过剑兰宗、天刀门、玄机阁的人马。此刻,四方人马已各自聚拢,短暂审视后,便化作一道道流光,从不同方位,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令人心悸的时剑渊靠拢。
“走。”慕容清歌当先而动,却并未直冲那看似最近的渊口,而是沿着渊边,朝着一个时空乱流相对平缓、剑意也稍显稳定的区域掠去。林墨等人紧随其后。
越是靠近深渊,那时空的紊乱感便越是强烈。身体时而沉重如负山岳,举步维艰;时而又轻若鸿毛,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紊乱的时空之力抛飞。更危险的是那些无声飘荡的银灰色时空碎片,它们大小不一,形态不定,如同隐于暗处的毒蛇,稍有不慎触碰,便可能被拉入某个短暂的时空回响或绝地之中。
众人不得不将神识催发到极致,如履薄冰般前行。即便如此,前行不过十余里,天刀门方向便传来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一名弟子不慎被一道较大的时空碎片边缘扫中,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半点气息都未曾留下。
这一幕让所有人心头蒙上寒霜,行进越发谨慎。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景象豁然一变。一片由无数高达数丈、晶莹剔透的巨大水晶簇构成的奇异区域,出现在众人眼前。这些水晶形态各异,内部尽皆封存着一道道栩栩如生、色彩斑斓的剑气,赤红如火,湛蓝如冰,厚重如土,凌厉如金……属性各异,强弱不等,散发着精纯而古老的剑意波动。
“剑意水晶。”慕容清歌眼中掠过一丝微光,“此地时空之力凝滞,精纯剑意被封存于水晶之中,历经万载岁月而成。若能获取与自身剑道相合者,徐徐炼化,可抵数年苦修之功。然收取时需以自身剑意耐心沟通引导,切不可蛮力破之,否则水晶崩碎,内中剑意反噬,凶险万分。”
众人闻言,皆是心动。水晶数量有限,属性各异,很快,四大宗门的人便不约而同地分散开来,朝着与自身剑意产生共鸣的水晶靠近。彼此间默契地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暂时无人出手争抢。
林墨目光扫过,体内“溯因剑气”微微波动,对几枚色泽灰暗、气息古老内敛、仿佛蒙尘明珠的水晶产生了感应。他正欲朝其中一枚走去,眼角余光却瞥见,剑兰宗方向,慕容燕月并未去收取任何水晶,而是独自一人,朝着水晶林更深处,一片被浓郁银灰色时空迷雾笼罩、看不清内里景象的区域,默然行去。
她似乎……在追寻着某样特定的东西?目标明确,步履坚定。
林墨心中蓦然一动。
“吼——!!!”
就在此时,一声非人非兽、充满了疯狂、暴戾与无尽痛苦的嘶吼,猛地自那片银灰色迷雾区域深处炸响!紧接着,一股狂暴、混乱、充满了时空错乱感的恐怖剑意,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轰然爆发!
银灰色迷雾剧烈翻腾,一道庞大的、由无数破碎剑器、扭曲时空之力、以及狂暴混乱剑意强行糅合而成的丑陋身影,自迷雾中踉跄冲出!其高约三丈,形态在不断扭曲变幻,时而如巨兽人立,时而如扭曲的百臂怪物,体表镶嵌满了锈蚀残破的各式兵刃,最为骇人的是那双眸——两团剧烈跳跃、充满了疯狂与毁灭欲望的银灰色火焰!
时空剑傀!此地时空乱流与万古不散的破碎剑意结合,孕育出的怪物!
“小心!”慕容清歌脸色微变,厉声示警,同时一道柔和的剑气已拂向最近的几名云澜宗弟子,将他们向后带去。
然而,那时空剑傀冲出迷雾后,银灰色的火焰眼眸瞬间便锁定了距离它最近的一群人——正是天刀门的数名弟子!
“嗷!”剑傀发出一声饱含毁灭欲望的咆哮,挥舞着那由无数断剑残刃组成的、畸形可怖的巨臂,带着撕裂空间的银灰色混乱剑芒,朝着天刀门几人当头砸下!巨臂过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枚挡路的剑意水晶瞬间崩碎,内中封存的剑气失控爆发,更添数分混乱。
“结阵!御!”天刀门领头的一名疤面大汉目眦欲裂,狂吼声中,身旁几名同门瞬间结成一个凌厉的刀阵,数道璀璨霸道的刀罡冲天而起,交织成网,悍然迎向那砸落的银灰剑芒。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狂暴的能量冲击四散开来!刀罡之网仅仅支撑了半息,便在那蕴含时空错乱之力的剑芒下轰然破碎!天刀门几人齐齐喷血,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气息瞬间萎靡。而那时空剑傀,只是庞大身躯晃了晃,体表几柄镶嵌的残剑崩碎飞溅,但更多的银灰色时空乱流与周遭狂暴剑意汹涌而来,瞬息间便将其修复,气息竟比方才更显狂暴凶戾!
它似乎被这抵抗彻底激怒,银灰火焰眼眸扫视,下一刻,竟舍弃了重伤溃散的天刀门众人,猛地调转身形,朝着另一个方向——剑兰宗弟子聚集处,狂冲而去!速度快得在身后拉出一道道残影!
剑兰宗弟子猝不及防,大惊失色,纷纷厉喝着祭出飞剑、施展剑诀,道道凌厉剑光斩向剑傀。然而这时空剑傀在此地如鱼得水,身形在时空乱流的影响下飘忽不定,攻击中更带着扰乱时空的诡异力量,让剑兰宗弟子的剑诀往往看似命中,实则偏移,或威力被无形削弱,一时间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已有两人被剑傀巨臂扫中,护体灵光破碎,惨叫着跌飞出去,生死不知。
慕容燕月本已深入迷雾区域,闻声蓦然回首,清冷绝美的容颜上冰寒一片,眸子中厉色一闪,手中那柄古朴长剑“锃”地出鞘半寸,便要回身救援。
然而,就在她心神被同门遇险牵动、剑意将发未发的这一刹那——
“铮——!!!”
一声清越、孤高、仿佛自万古时光长河尽头溯流而上、穿透了无尽寂灭与沧桑的剑鸣,陡然自那片银灰色迷雾的最深处,响彻而起!
这剑鸣并不如何高亢,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本源的力量,瞬间压过了时空剑傀的咆哮、众人的惊呼、以及一切能量的爆鸣!
剑鸣入耳的刹那,林墨浑身剧震,如遭九天雷亟!
他猛地转头,目光仿佛要穿透那重重翻滚的银灰迷雾,死死“钉”向剑鸣传来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狂喜、酸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恐惧的复杂。
这剑鸣……这剑意……
是“孤吟”!!!
尽管那剑意之中,浸透了万古时光流逝的沧桑,缠绕着无尽孤寂漂泊的悲怆,更蕴含着一股深不见底的执念与……“怨”,但那核心的、独属于它的清越、孤高、与他灵魂最深处共鸣的熟悉感,绝不会有错!是他前世相伴征战杀伐、心意相通、最终却于雷劫中为护他而碎的副本命剑——“孤吟”!
它竟然在这里!在这寻阳境最核心、最凶险的“时剑渊”之畔,这片混乱的时空迷雾之中!
难道……前世“孤吟”并未在雷劫中彻底湮灭?其最核心的一点剑魄灵性,或因“溯念”携他回溯而产生的因果扰动,被卷入了这片时空紊乱之地,历经万古漂泊,最终沉寂于此?
就在林墨心神激荡,几乎要不顾一切催动剑气冲入迷雾的瞬间——
“嗡!!!”
怀中,“溯念”残剑,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与灰芒!剑锷处那枚弧形吊坠疯狂震颤,发出一声声低沉、悲怆、却又带着跨越生死重逢的激动嗡鸣,与迷雾深处那“孤吟”剑鸣,遥遥呼应,共鸣不休!
两股同源而生、却因万古相隔与不同境遇而气息迥异的剑意,在这片时空与因果皆紊乱不堪的绝地,穿透了轮回的屏障,再次产生了灵魂层面的共鸣!
而这共鸣,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个尘封万古的禁忌之门。
“轰隆隆——!!!”
整个水晶林区域开始剧烈震动,地动山摇!以那片银灰色迷雾为中心,恐怖的时空风暴毫无征兆地彻底爆发!银灰色的时空乱流如同苏醒的灭世巨兽,化作滔天海啸,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肆虐!所过之处,坚硬的剑意水晶如同脆弱琉璃般纷纷崩碎炸裂,空间被蛮横地撕裂开一道道扭曲狰狞的黑色裂痕,几名躲避稍慢的四方弟子,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那银灰色的乱流狂潮卷入,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空潮汐彻底爆发!退!快退!”慕容清歌脸色骤变,厉声长啸,再也顾不得许多,袖袍猛然一卷,一道浩瀚柔和的剑意如同无形大手,将附近的林霞、秦风、赵灵儿、韩立等云澜宗弟子尽数笼罩,强行带着他们朝着远离风暴中心的方向急退!
林墨却站在原地,双脚如同生根,死死钉在剧烈震荡的大地上。他手中“溯念”插地,灰蒙蒙的剑气自体表喷薄而出,硬生生在狂暴的时空乱流中撑开一小片相对稳定的区域。他抬起头,目光穿透肆虐的能量风暴,死死锁定那片沸腾翻滚的银灰色迷雾中心。
在那里,在足以湮灭金丹修士的时空风暴深处,那一点清冷如月、孤高绝世的银白色光芒,非但没有被风暴湮灭,反而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光芒之中,一柄长剑的虚影轮廓,正缓缓自时光洪流的最深处,浮现而出。
是“孤吟”!沉寂万古的它,要出来了!
然而,就在“孤吟”剑魄虚影显现、与“溯念”共鸣达到顶峰的同一时刻,那原本扑向剑兰宗弟子的时空剑傀,仿佛受到了最强烈、最本能的刺激,蓦然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疯狂与无尽贪婪的嘶吼,猛地舍弃了眼前的猎物,庞大的身躯硬生生扭转,那双银灰色的火焰眼眸,此刻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毁灭欲望,死死地、牢牢地锁定了一个目标——林墨!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他怀中那正与“孤吟”剧烈共鸣、灰芒冲天的“溯念”!
“吼——!!!”
震彻寰宇的咆哮声中,时空剑傀那畸形的身躯猛地膨胀一圈,体表镶嵌的无数残剑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金铁哀鸣。它一步踏出,脚下空间寸寸碎裂,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时空剑意与滔天凶威,如同一颗燃烧着银灰色火焰的陨星,撕裂重重乱流,朝着林墨所在,疯狂撞来!所过之处,万物归墟,时空不存!
前有彻底狂暴、堪比金丹中期的时空剑傀搏命一击。
后有失控暴走、吞噬一切的恐怖时空潮汐。
而在那风暴与毁灭的中心,迷雾深处,“孤吟”跨越万古的召唤,与“溯念”源自灵魂的渴望,如同两团焚尽一切的烈焰,灼烧着林墨的每一寸神魂。
绝境,重逢,因果,抉择……在这一刹那,轰然对撞于一点!
“墨儿——!!!”被慕容清歌剑意带着飞退的林霞,回首望见这一幕,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凄厉的呼喊带着哭腔撕裂风暴。
慕容清歌脸色铁青,想要回身救援,却被数道更加庞大的时空乱流阻挡,一时难以突破。
远处,刚刚稳住阵脚的剑兰宗、天刀门、玄机阁众人,亦被这突如其来的骇人一幕震慑,纷纷色变。
就在那毁灭的银灰陨星即将吞噬林墨渺小身影的千钧一发之际——
林墨动了。
他没有退,也没有闪避。在那足以冻结神魂的死亡压迫下,在那与“孤吟”共鸣引发的灵魂震颤中,他的眼神反而变得空前沉静,幽深如古井寒潭。所有的恐惧、杂念、彷徨,都在这一刻被摒弃,只剩下最纯粹的本能,与手中“溯念”传来的、同生共死的决绝剑意。
他松开了拄地的“溯念”,任由其悬浮于身前,灰芒吞吐,与那银灰陨星争辉。
双手,以一种缓慢到极致、却又仿佛蕴藏着天地至理的速度,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玄奥的剑印。这并非任何他所学过的法诀,而是生死关头,神魂与“溯念”剑意极致共鸣下,源自“溯因剑气”本源的一种自发演化。
七十二道“剑气如丝”自他周身所有穴窍狂涌而出,不再守护己身,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他身前交织、缠绕、压缩,瞬息间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灰暗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感知的剑气漩涡。漩涡中心,一点极致的锋芒在酝酿,那是融合了斩断因果意蕴、杀戮毁灭真意,以及他此刻全部精气神与不屈意志的一击!
面对已扑至面前、狰狞巨口与无数剑刃组成的死亡风暴,林墨缓缓抬眸,瞳孔之中,倒映出剑傀那两团疯狂跳跃的银灰火焰。
他嘴唇微启,吐出两个冰冷如万载玄冰的字:
“归墟。”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枚压缩到极致的灰色剑气漩涡,无声无息地,印上了时空剑傀的额头正中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爆发。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盏落地、又似梦幻泡影破碎的“啵”的轻响。
时空剑傀前冲的庞大身躯,骤然僵停在林墨身前三尺之处。它额头上,被灰色剑气漩涡印中的那一点,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灰色裂痕悄然浮现。紧接着,裂痕如同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又像是早已注定的宿命轨迹,以超越了思维的速度,向着剑傀身躯的每一个角落疯狂蔓延!
所过之处,剑傀那由无数破碎剑器、混乱时空之力、狂暴剑意强行糅合而成的躯体,并非崩碎炸裂,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了存在的根基,从最微小的结构开始,无声无息地瓦解、消融、归复于最原始的混沌能量。镶嵌的残剑化为铁屑飘散,混乱的时空之力重归虚无,狂暴的剑意如同从未存在。
那两团象征着其疯狂本源的银灰色火焰,在灰色裂痕蔓延而至的刹那,剧烈地跳动、挣扎,最终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尽不甘与恐惧的无声尖啸,彻底熄灭、消散。
从林墨结印,到那堪比金丹中期的时空剑傀彻底“归墟”,化为乌有,不过短短一息之间。
风暴依旧在嘶吼,时空乱流仍在肆虐。
但以林墨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却出现了一片诡异的“静域”。狂暴的能量乱流冲刷至此,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悄然分流绕开。那片“静域”之中,唯有林墨略显苍白的脸色,悬浮于身前、灰芒略显黯淡的“溯念”,以及正缓缓飘散、最终彻底消失于时空潮汐中的、时空剑傀最后的一点尘埃。
死寂。
远处,堪堪稳住身形的慕容清歌、林霞、秦风等人,以及惊魂未定的剑兰宗、天刀门、玄机阁弟子,全都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风暴边缘那孑然独立的身影,以及他身前那片重归“干净”的空地。
一剑……不,甚至算不上一剑,只是一道印诀,便让那凶威滔天、令他们束手无策的时空剑傀,如同从未存在过般“归墟”了?
那灰色的剑气漩涡……究竟是什么力量?
慕容燕月此刻也已退回同门身边,她手中长剑已然完全归鞘,但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却死死盯着林墨,尤其是他身前那柄看似残破的灰暗长剑,以及他周身那缓缓平复、却依旧令人灵魂感到刺痛的奇异剑气波动。她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震撼或凝重,而是多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仿佛看到了某种超出理解范畴存在的惊疑与探究。她比旁人更清晰地感知到,那种“抹除”的力量,绝非寻常剑道神通,已然触及了某种更高层次的规则边缘!
林墨对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混杂着恐惧、敬畏、贪婪、忌惮的种种目光,恍若未觉。他微微喘息着,方才那一击“归墟”,几乎抽空了他体内大半的“溯因剑气”与心神之力,此刻一阵阵虚弱感涌上。但他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炽热,死死地穿透逐渐平复的时空乱流,望向那片银灰色迷雾的核心。
在那里,迷雾因剑傀的湮灭与方才的爆发而淡去了许多。那点清冷如月的银白光芒,此刻已清晰可见。光芒之中,一柄长约三尺、通体流淌着水银般月华、造型古朴优雅的长剑虚影,正静静地悬浮于一片相对稳定的时空涡流中心。剑身修长,线条完美,剑锷处镶嵌的月白色宝石,散发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晕,剑柄上缠绕的暗金色古老纹路,流转着时光的沧桑。
正是“孤吟”剑魄!虽然依旧只是一道虚影,比之前凝实了不少,但那孤高清冷的剑意,却仿佛能照彻灵魂,让周围紊乱的时空都显得宁静了几分。
然而,与“溯念”的激动共鸣不同,“孤吟”剑魄虚影只是静静悬浮,散发着一种历经万古漂泊、看尽沧海桑田的沉寂,以及……一丝深藏于剑意最深处、难以化开的悲伤与执念。它“注视”着林墨,或者说,注视着林墨身前的“溯念”,那清冷的剑意之中,传递出的并非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熟悉,有眷恋,有怨,有不甘,有质问。
仿佛在无声地诘问:为何,携“溯念”独活,弃我于万古寂灭?
“嗡……”
“溯念”剑身轻颤,发出低低的、仿佛带着哀恳与解释意味的嗡鸣,剑锷吊坠的灰芒也变得柔和,试图与那银白剑魄沟通。
林墨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身体的虚弱与神魂的疲惫,向前踏出一步。他不再催动任何剑气,只是以最纯粹的心神,凝视着那“孤吟”剑魄虚影,将自身毫无保留的意念传递过去。
没有言语,只有一幕幕破碎的画面与最真挚的情感:前世雷劫中并肩赴死的决绝,“溯念”护主回溯的无奈与悲恸,轮回后初见“冰凝”取代“孤吟”位置的茫然与刺痛,得知“孤吟”可能尚存一线的希望与执着,以及此刻重逢的震撼、愧疚与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
“我从未忘,更非舍弃。”林墨的心念如同最轻柔的风,拂向那沉寂的剑魄,“雷劫无常,因果莫测。‘溯念’携我回溯,已是侥幸。我知你漂泊万古,历尽孤寂,其苦甚于碎剑百倍。此皆我之过。今日既重逢,无论你作何想,是怨是恨,是去是留,我皆受之。只盼……你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让我带你离开这片永恒的孤寂。”
他的话语,他的意念,没有丝毫防御,全然敞开,任由那“孤吟”剑魄感知他的一切,包括那深藏的灵魂创伤,对姐姐的守护执念,对冷凝霜的杀意,对剑道巅峰的渴望,以及……那最深处,对“孤吟”本身,那份跨越了轮回、融入了灵魂的不灭羁绊。
“孤吟”剑魄虚影,微微颤动了一下。那清冷的银白光芒,似乎泛起了一丝涟漪。包裹着它的、那股万古不化的悲伤与执念,仿佛冰雪遇到了暖阳,开始出现一丝松动的迹象。
就在这时——
“恭喜林师弟,得此上古剑魄青睐,真是福缘深厚。”
一道清冷平静,听不出喜怒的女声,自侧前方响起,打破了这份微妙的静谧。
林墨霍然转头。
只见慕容燕月不知何时,已独自一人,来到了他左前方约十丈之处,正静静地看着他,以及他身前悬浮的“孤吟”剑魄虚影。她手中那柄古朴长剑已然出鞘三寸,清亮如秋水的剑锋,映照着周遭尚未完全平息的时空流光,散发出凛冽逼人的孤绝锋芒。她身后,剑兰宗其他弟子并未跟来,显然是被她命令留在了原地。
林霞此刻已挣脱慕容清歌的护持,湛蓝剑光一闪,便已来到林墨身边,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体,美眸之中泪光未干,却已盈满了冰寒刺骨的怒意与警惕,死死瞪着慕容燕月:“慕容燕月!你想做什么?!”
慕容清歌、秦风、赵灵儿、韩立等云澜宗众人也迅速靠拢过来,隐隐将林墨与林霞护在中心,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慕容燕月身上。
慕容燕月对云澜宗众人如临大敌的姿态恍若未觉,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林墨身上,清冷的眸子深处,那丝惊疑与探究已被一种更为复杂的决然所取代。
“我奉师命,入此时剑渊,取一物。”慕容燕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此物,名‘时光剑髓’,乃稳定此渊剑意、修复时空属性飞剑的无上奇珍,于我师……冷凝长老有大用。方才这‘孤吟’剑魄现世,气息牵引之下,我已感知到,那‘时光剑髓’,便蕴藏于此剑魄深处,或者说,正是此剑魄历经万古时空漂泊而不散的根本依凭之一。”
她顿了顿,手中长剑又出鞘一寸,那股斩断七情、了却尘缘的“绝情剑意”轰然升腾,虽未直接压迫,却已让周围空气凝滞,时空乱流退避。
“林师弟,”慕容燕月看着林墨,一字一句道,“交出‘孤吟’剑魄,或告知我抽取‘时光剑髓’而不损剑魄之法。我取剑髓复命,你保剑魄无恙,你我两不相干,各自离去。否则——”
她周身剑气冲霄而起,眼中最后一丝复杂情绪也被冰冷的剑光取代:
“便只能,剑下分生死,了断此番因果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中那柄古朴长剑,彻底出鞘!清亮的剑身之上,流淌着水银般的寒光,一股远比在洗剑池论剑时更加纯粹、更加凌厉、也更加孤绝无情的恐怖剑意,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旷世凶剑,直指林墨!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墨身前的“溯念”似是被这充满敌意的绝强剑意刺激,发出一声愤怒的嗡鸣,灰芒再次暴涨!而那悬浮于时空涡流中的“孤吟”剑魄虚影,也仿佛感应到了危机,银白光芒流转,发出一声带着戒备与不屈的清越剑鸣。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杀机弥漫,一触即发!
刚刚经历恶战、虚弱不堪的林墨,与状态完满、剑意攀升至顶峰的慕容燕月。
沉寂万古、刚刚重现的“孤吟”剑魄,与师命所需的“时光剑髓”。
云澜宗与剑兰宗本就紧绷的关系,个人道途与师门使命的冲突,在这时空紊乱、危机四伏的深渊之畔,即将迎来第一次无可退避的正面碰撞!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更远处,几道隐于狂暴时空乱流之后、充满贪婪与恶意的视线,正如同毒蛇般,死死地锁定着林墨掌下悬浮的“孤吟”虚影,他手中灰芒吞吐的“溯念”,以及慕容燕月手中那柄一看便知不凡的古朴长剑。
天刀门与玄机阁的人,并未远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正的凶险博弈,或许,此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