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声响拨动心弦,不知是自律的魂魄悄然滋长,还是未知的预兆轻压心房,银发少女悠悠转醒,窗外的光线几乎和迷糊前一般。
今天很幸运,按照以往的情况,她睁眼已是晌午,而现在离饭点还有很多时间,母亲一般在诊所里忙活——爱尔莎有时也会去帮忙,但介于她对柜架上药剂的认识尚未成熟,所以她在家的时间居多。
“啊,这么晴朗的天气,该做些什么好呢?”她内心窃喜,忍不住轻哼起来。
她踏出房门,微风拂动地上发黄的槭树叶,落叶微微折曲的边缘刮擦着发干的地板,鸣出略微阻塞的沙沙声,灌木里潜藏的赤颈斑鸠浅唱低吟。
“咕咕咕~”
小东西,还会颤音。
爱尔莎看向另一侧虚掩的房门,里面似乎有人交谈。
她鬼使神差地放轻脚步,悄悄挪到门后的阴影,正欲探头,又觉不妥,于是待在阴影处进行一场秘密窃听。
有人开口了,听起来是碧莉丝。
“你不用因为这个原因来找我的,我和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碧莉丝的声音很平淡。
“二姐,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原谅不了他们,但是父亲现在病得很重,他很想你回去看看。”另一道声音有些哀求的意味,貌似还是母亲的家人。母亲的家人?爱尔莎从来没有听母亲讲起,忽然来了一位,这勾起了她强烈的好奇心。
“埃德蒙那老家伙还是知道了?我不需要他的关心。”那句话似乎戳到了碧莉丝的隐处,语气有些不善。
“二姐,是我自己过来的,和他……没有关系,我……”
“唉,安娜,我以为你会清楚我的,当年那件事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我不可能回去。”
“可是!毕竟我们还是一家人!他当年也是没有办法的,母亲那件事……”
“安娜,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姐的话,别再提这件事了,反正我和那老家伙一样,都是快死的人,我想最后好好陪着爱丽,别再找我麻烦了,赶紧离开吧。”碧莉丝再也不能压抑自己的情绪,破罐子破摔起来。
“什么?!怎么会?!”那道声音顿时焦急起来,隐隐有一丝哭腔。
与此同时,爱尔莎由于过于震惊,不小心推动了房门。
两道视线瞬间对上了她扒在门上的手,爱尔莎索性从房门的阴影里冲了出来,泪眼婆娑的脸庞看向碧莉丝,满眼的不可置信。
“母亲,你说的是真的吗?”
碧莉丝暗道不好,她完全没想到女儿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爱尔莎会碰到安娜找上自己的时候——哪怕这是几年一次的。
安娜很早就偶然碰到远在帝国边境的碧莉丝,那时候安娜还就读于帝国中央魔法学院,由于惯例学生需要根据学校安排进行暑期历练,好巧不巧,碰上了在镇里采购生活物品的碧莉丝。安娜并非什么事都往家里捅的人,但架不住她难藏得住事——她不能很好地掩盖自己的状态。
此刻三方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没过多久,一道叹息打破了沉寂。
“爱丽,这件事我晚上再慢慢告诉你,现在……”她冲上前,拥住了正在颤抖的爱丽,扭头看向自己的便宜妹妹,眼中有说不明的意味。
“你还没见过她吧,这是你小姨,你和你小姨先聊一会,我去做饭。”
说罢,亲吻了爱尔莎的额头后,她像有什么事般急忙推门而出,步履匆匆。
此地只余两人在大眼瞪小眼。爱尔莎实际上是有些怕生的人,只有在熟悉的人前才能露出开朗健谈的样子。况且刚刚接受了相当不能理解的消息,爱尔莎还在消化这苦闷,手上抹眼泪的动作没有停止。
作为长辈(自认为),安娜率先发话,试图安慰失魂落魄的侄女。
“你好~虽然你还没见过我,但是我已经见过你很多次了,正式认识一下,我名安娜·莱因哈特,是你母亲的妹妹。还有这个,给你。”尽管安娜也对刚才碧莉丝的话感到不解和担忧,但是在伤心欲绝的可爱的侄女面前,还是要承担好长辈的责任,于是她递上了自己未曾用过的手帕。
爱尔莎暂时从悲伤中回过味来,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和母亲大致相似的面孔,婉丽中多了一分坚毅;她的头发比母亲浅金色的发色更深,和丝绸一般,顺滑着从头上淌下来;与母亲如出一辙的翠绿色瞳孔正在小心地看着她,爱尔莎能感觉到在荒谬中透着一丝真诚。
“呃,安娜阿姨?”在用手帕清理完脸上的泪水后,爱尔莎试探地回了一句。
“法理上是这样叫,但我更希望你叫我姐姐,毕竟我才二十岁出头,阿姨什么的还是太显老了。”为了活络气氛,安娜以半开玩笑的口吻和爱尔莎交谈。
“当然……”看出了爱尔莎的为难,安娜自嘲地笑了笑,“看你喜欢。”
"那,安娜姐姐?"爱尔莎忽然察觉到头上的温热,一只手正在轻抚她的头顶。
“真可爱,那我就先谢谢你咯,小爱丽~”安娜很满意,之前几次来看望姐姐都能见到这小家伙,但是只可远观,不能上手体验。因为她那些时候睡得正香,碧莉丝姐姐绝不允许扰她宝贝女儿清梦的事情发生。如今爱尔莎的顺滑的脑袋抵在她手下,这使得安娜产生了巨大的成就感,身为家里最小的孩子,能拥有一个后辈,特别是被她叫姐姐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尽管她是阿姨一辈了(悲)。
……
安娜偶遇碧莉丝那日上午。
“二姐,她是你女儿吗?好可爱,为什么头发是银色?”安娜在一番死缠烂打后终于赖着碧莉丝回了家,天气尚冷,日上当头,温暖的被窝是活泼精灵不愿脱离的归处,梦将为最天然的精神食粮,少女亦酣眠,那是冬日阳光下最轻柔的羽毛。
“安娜,你还是那样……纯澈,她是我收养的,当然不会有你想象中的发色。”碧莉丝无奈地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位有些神经大条的妹妹。
“喂!我可是能听懂的!不准这样折损我!我也是有那么一点点的自尊,而且,二姐你之前可是连饭也做不好,真的能照顾好她吗?”安娜挥了挥拳头,以此表达她的不满。
“所以说啊,人和人之间不能一概而论,我亲爱的安娜。”碧莉丝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还是先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吧,我姑且跟一些老朋友有联系,至于你在学院的美名我还是略有耳闻。”
安娜将欲扬起的嘴角顿时撇了下去,秀丽的双眉皱起,面颊隐隐有些发烫。
“我……那是另外一回事!”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安娜小姐。”碧莉丝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现在你满意了,既然找到了我,还来了我家,就不能连吃带拿,和家族那边通气。”安娜比不上前面两位姐姐的资质,从小还是家里不可忽视的“麻烦精”,但她目前还处于莱因哈特家族中,家族难免会从她这知道些什么。当然,碧莉丝并不怀疑安娜的为人,可安娜本身就是一个藏不住事的破罐子——到处漏风。她只希望家族那边发现得晚些,不行再搬走,也不差这点时间。
……
现在他们终归是知道了,那妮子果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家族到底还是颇有积累,凭一点蛛丝马迹也能大概推出。虽然清楚自己剩不了多少时间,但比预料中要少许多,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把自己的保命本事传授给爱丽,碧莉丝站在月影胡边上的冷榕旁,如此思索到。
“至于安娜,在外散漫惯了,按照这样下去,家族那边应该会慢慢把她边缘化,有些事反倒需要拜托她,那些老朋友一个比一个鬼精,实在放心不下把爱丽交给她们。”
碧莉丝深深吸了口气,“到最后还是摆脱不了,明明我好不容易放下……爱丽啊,爱丽。”
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烈日即将悬至头顶,冷榕打下的阴影浓郁,晃动的叶影挤出辩驳的光点。
爱尔莎家中,午饭饭点。
今日中午桌上多了一位客人,安娜兴奋地搓了搓手,“二姐以前根本没做过饭,现在为人母后什么都会了,我可是很羡慕小爱丽你哦。”
“净贫嘴,你的用餐礼仪已经忘干净了吗?”碧莉丝在厨房收拾灶台,用魔法唤出流水帮助清洁餐具,一丝不苟。
“哎呀,二姐,这个时候就不要在意这么多了,之前来这么多次你是一点没招待过我,这就算姐姐对妹妹的补偿!”安娜赌气地咬着软烂的炖肉,来自南国香料的气息早已把卡加猪的膻味掩盖,余下最浓郁的肉香和豆薯的奶香味。
“安娜姨姨,你来那么多次,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你。”爱尔莎很是好奇,停下了不断上下运动的小嘴。
还未等安娜解释,碧莉丝收拾好厨房便坐到空着的餐椅上,笑意盈盈地看着爱尔莎,“当然啦,像爱丽这样贪睡的小宝贝,太阳晒屁股了都起不来床,自然是看不到偷偷拜访的小姨的。你说对吗?”
“唔……”爱尔莎不好意思地低下脑袋,也许,应该,她真的很贪睡?
“我有点疑问……嚼嚼……什么叫……咕呣……偷偷,我明明是,正大光明地拜访!”安娜吃得很香,也不忘反驳碧莉丝。
进食是人类的本能,而在生活不算艰难的时候,午餐若是只有饱腹功能便是最大的不幸。幸运的是,碧莉丝拥有称得上熟练的调教食物的方法,豆薯炖肉,香煎纹鱼,斯卡奇蘑菇浓汤,还有当地特色菜白灼卷菜。
看着同步进食的二人,两个生命中占据着相当分量的人,在同一张餐桌上,真好啊。
碧莉丝微笑着,不禁落寞起来,麻烦与不确定让向来有把握的她感到无力,只有在这一刻她才能得到些许安慰。
察觉到碧莉丝的沉默,两人的动作也慢了下来,餐桌上只剩下餐具碰撞和轻微的咀嚼声。
桌上饭菜热气仍在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