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站在码头,仰头看着巨大的木壳帆船冒险家号,脖子都酸了。
“吼、吼、吼……这里就是接下来我要待的地方吗?快给你们的二级船员穗安大人来点见面礼吧!”
她得意洋洋地嘀咕了一下,左右瞧瞧,应该没人注意到。
其实她只是一级船员,但“二级船员穗安大人”听起来比较厉害,不是吗?她看了看自己胸口前的标识和水手帽上的带子——都是一条横杠,标准的一级配置。
但她希望能早点多一条杠变为二级水手。
她把工具箱和行李分别换到另一只手上,掌心全是汗。东西并不重,只是眼前这艘商船太大了,在大雾的包裹下连桅杆都藏进雾里,仿佛高耸入云,她站在下面像一只蚂蚁。
但蚂蚁能搬动比自己重十倍的东西。
穗安深吸一口气,向着前方的大船走去,雾还很浓,却挡不住她向前的步子。给工作人员看过录用信件上的盖章后,便对她放行。
穗安在上船前回头看一眼陆地,吞了吞口水,便随着人群迈上登船的舷梯。
露天甲板上的能见度不算高,但看路是没什么问题。其实一直到昨天为止都没有雾,唯独今天才起。
她在甲板上转了三圈才找到接应她的大副熊,不是因为雾的关系看不见,也不是因为他躲到哪里去,而是这个家伙太矮了,矮到穗安得低头看着眼前这只——熊,眼睛直勾勾地愣了一下。
她刚找到熊的时候,他正在检查甲板上的一台小型蒸汽装置,半个身子探进设备里面,只露出两条小短腿,手中的扳手在金属壳子里叮叮当当地响,仿佛是预感到穗安的到来一般,自己把自己拔了出来。
他大概只到她的大腿,圆滚滚的身子,白色的毛发,像极了那种商店橱窗里的玩偶,却身着正经的高级船员服装。右眼的单片眼镜歪到一边,胸口的领结和身上的毛沾了机油。
熊用着与他可爱外表不符的粗嗓问道:“新来的?”
“对对对,我是穗安,一级船员……”她的底气不是很足。
穗安想起之前寄来的录用信里交代过上来后要去找一只白色的熊,当时就感觉不可思议,现在看着身前这个没自己高的小矮个,更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感觉。
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穗安立刻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板正一点。
“工具箱呢?”
“带了!”她赶紧把木色的手提箱举到面前,这是录用信上提前交代过的东西。
熊接过去,打开大致看了下,点了点头。
“还行,跟我来。”
穗安松了口气,跟在熊的后面走了两步发现这小短腿步子还挺快,她得小跑才跟得上。她偷偷看着他的背影,单片眼镜不知何时已经扶正了,但还有一点机油蹭在左耳朵的毛上,他自己好像没发现。
面对这个气场如同大人般的小熊,虽然她不知道熊的真实年纪多大,但自己仍然是个孩子,还是有点不敢提醒他。
“叫我大副熊就行。”他头也不回地说,“如果有做不来的事情就来问我,带好你的笔记本,我的答案从来不说第二遍。”
“好!”穗安赶忙应到,小跑着跟上,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大副熊的名字,一边跟着他穿过甲板往船舱入口走。
每个水手都各忙各的,一点也没去注意他们,貌似对于船上有一只会走路的像玩偶一样的白色熊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有少数可能是和她一样新来的人满眼写着不可思议。
下船舱的楼梯很窄,她小心翼翼地往下挪。底下的空间比想象中大,但也很挤——过道两侧是固定的长桌和条凳,有些桌子上还残留着上一顿饭的痕迹,每张桌子上方都悬着一个吊床,有的卷起来,有的还摊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毯子。有些桌子的边上用布包裹着什么,很大一个,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这里是水手住的地方?”穗安问。
“吃饭、睡觉、打牌,都在这里。”熊头也不回,“你去把行李放好再跟我走,你的床位在船头位置左边第三个,自己找。”
穗安顺着熊的目光数过去,第三张吊床还算整齐,床边的墙壁上固定着一个小置物架和一盏小煤油灯,她把行李塞到吊床下方的桌子下,那儿有一条长度刚刚好的绳子,能把行李固定好。
熊走到船头,这里有几扇门,但是门前被规矩地堆满了箱子和小桶,边上还有许多摆放杂乱的布袋子打破这份规矩感,这里应该是暂时还没有人用的房间,至少在船只靠岸的这段时间里是这样的。
“你来帮忙搭把手。”熊对着她说道。
“这里面都是些什么呀?”穗安好奇地打量着。
“干粮、酒、枪支弹药、炮弹、还有一些维修工具之类的,为了安全起见,这艘商船是有武装的,另外,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二层甲板,也叫舱室,头顶上露天的是一层甲板,在我们脚底下还有一个第三层甲板,也就是货仓,现在要把这些东西搬到楼下货仓去。”
“啊?要搬这么多吗?”穗安瞪大了眼睛,很是诧异。
熊不知道从哪里递过来一份单子,说道:“你只需要按着这上面的信息核对数量就行,搬运有其他人来做。”说罢便招呼过来一个满脸黑色胡子的老水手,“比尔蒂德,你叫几个人过来,把这批东西搬到货仓,”又指了指她,“这孩子叫穗安,她来点数量。”
比尔蒂德看到是生面孔,问道:“新来的?”
“嗯……是的。”穗安紧张地点了点头。
老水手比尔蒂德看到新人这副模样,便打趣道:“可不要数错了,错一箱扣一天工钱!”说罢便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
穗安挠了挠头。
船只虽然没有启动,但是在船上写字并不像陆地上那么轻松,穗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直到第三遍才有点样子,熊在旁边检查船只的备用零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你数东西倒是挺认真。”
“我怕数错……”
“认真就行,错了可以改,不认真改不了。”
穗安把这话记在心里。
货舱的活干了快一个小时,虽然东西不用穗安来搬,但在一旁核对数量并写单子,站也站麻了,蹲也蹲累了,才把货物清点干净。
这里面大多数是食物和工具,食物她倒是很明白,但工具大多数只能知道有这么个名字存在,具体是做什么用的她不知道,也没有去问。
熊并没有夸她,而是对她说:“行了,休息一下,等下去资料室吧。”
她找了个干净的地方,一屁股懒洋洋地坐下。
空气中还弥漫着食物的气味,她望向舱室,有的人才刚下床吃早饭,有的人甚至还在睡觉。
一个做卫生的阿姨拿着抹布和水桶走过来,朝穗安他们打了个招呼,随着她的靠近,熊又一次介绍起来,“这个孩子叫穗安,以后托你对她多关照一点。”
“嘉尔芙。”女人呵呵一笑,继续说道:“小姑娘的名字挺特别的,很好记,这小脸蛋长的也很标志,以后谁见了不喜欢!很有阿姨当年的风范。”
船上的人嗓门都不小,兴许是平常风一吹浪一拍,就会将人们的说话声掩盖。
“谢谢。”穗安的回应很简单,心里已经被夸得酥酥软软了,虽然阿姨说话很大大咧咧,但也对她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印象。
她心想也许是因为没有起航,所以舱室里才这么放松,熊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说道:“在海上的日子不轻松,这些人难得这么好好休息一回,这些懒虫们今天不用值班。”
她微微一笑,说道:“好像他们都不觉得你奇怪,你可是一只会走路会说话的熊。”
“相处有一段时间,不稀奇了……说是这么说,但今天其实只是我们这个大团队第二次出海。”
“第二次?”
“这艘虽然是风帆船,但是做了动力改造,加装了蒸汽机,上一次因为经验不足,以为有蒸汽动力就不用招很多人,但是辅助动力就是辅助动力,不能一直开着,该拉的帆还是得拉,结果就是干活缺人,经常一个人得打两三份工。”
穗安对于这种机械的东西不是很懂,但能明白大概是让船走的更快更方便用的,比起这些,她更在意最后一句话,说道:“我不会也要打两三份工吧?”
“你这小子,还挺精的。”熊停顿下来,继续,“你不用担心,这次人应该是够了。好了,跟我去资料室吧。”
通往船尾的过道相对船舱大厅显得很窄,走着走着,过道的两侧开始多出来几扇门。
“这几间是高级水手的。”熊指了指,“船尾最里面的那间是船长室,没事别靠近。”
穗安点点头,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熊已经推开了旁边一个房间的门。
“这里是资料室,海图、航海日志、各种记录等,都在这。”
穗安好奇又小心翼翼地朝房间瞟进去,空间不大,收拾得很整齐。一张长桌靠在墙边,上面摊着几张写满了张看不懂内容的纸,桌子中间的资料被用一个铁块压着,旁边的架子上塞满了各种书籍和资料。
“先干活,把这些资料按索引排好。”
“好。”
熊说完话就转身把门带上走了,留穗安独自一个人在资料室整理,她按索引给文件归类,留意到桌面某处的一张海图,上面反复涂改的痕迹格外扎眼,即使不是专业的人也看得出来它的异常。
穗安凑近打量起来,大部分的墨迹都很旧,但涂改的痕迹很新,有不少同一个位置被圈了很多遍,像有人在反复确认什么,她没多想,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刚把一摞资料按索引码好,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熊,熊的步子短而急,像敲钉子一样,这个脚步声更沉、更慢,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穗安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门被推开,进来的人没有看她,径直走向书架,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滑过去。
两条麻花辫垂在身后,从耳后编到发尾,头发大部分是蓝色,但两条辫子渐变成了白色,两只耳朵挂着白色星星耳坠,左额前戴着两个白色星星发夹,蓝色的外套只扣了胸部下方的位置,能看到里面穿着的蓝色背心,右肩的红色纹身被外套挡得若隐若现,腰间的两条腰带呈X状,还配着一把手枪,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穗安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先说话了,“熊让我来拿上个月的引擎维护记录。”声音不大,带着点“别废话”的意思,“你见过吗?”
“啊?我、我刚来……”
那人环顾了一下周围,朝着桌子的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边。”
她顺着看过去,是那摞被铁块压着的资料,她刚才还没整理,赶紧翻出来递过去,对方这才正眼看了看她,红色的眼睛配合着底下形状别致的深卧蚕,一起透露着“知道了”的平淡。
“温洛霈。”她接过文件,随口说了一句。
“我叫穗安……”依然底气不是很足。
温洛霈没理她,翻完文件后皱了一下眉,道:“不对,这是上上个月的。”接着就把文件扔回桌上,不算粗暴,但绝对不算温柔。然后从架子上抽了一本册子,翻了几页,放回去,再抽一本,再放回去,穗安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帮忙。
“你继续做你的事。”温洛霈头也没回。
“好。”
她赶紧坐回去,低头把没整理完的资料摊开,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只见温洛霈又翻了几本,最后抽出一本薄册子,翻到中间停住了。
“嗯……找到了?”
“嗯。”
温洛霈把册子合上,夹在腋下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转头朝穗安看去。
“你是熊的新徒弟?”
“算是……吧?”
“那祝你好运。”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门关上了。
穗安长出一口气,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上又都是汗,上船的第一天就遇上两个怪人,不对,一个半吧,毕竟有一个是会说话的熊而不是人。
她把那本被扔在桌面上的上上个月的引擎维护记录拿过来,放到自己设定的“待归位”那一摞最上面。
反正顺手的事。
现在已经是接近正午时分,穗安刚把各种资料整理并放好,就听见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哨声,声音短促而响亮,穿透了整层舱室。
外面立刻热闹起来,哨声暂停后能听见有人大喊“集合!”接着哨声又响起来……
穗安愣了一下,便出门跟着人群往露天甲板赶去。
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水手们从船舱里、货舱里、桅杆上涌出来,三两成群地聚在一起,熙熙攘攘,穗安挤到人群中间,踮起脚尖往前看。
今天的雾已经散了很多,临近正午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甲板照得发白。远处的海面还有点灰蒙蒙的,但船上的视野已经开阔不少,能看到船尾的高台最前方站着一个人。
淡蓝色的服装,内层白色的裙摆被裙撑撑出好看的弧度,腰间配着长剑,水手帽紧紧压着淡棕色的短发,左肩的金花和金线在阳光下亮得扎眼,帽檐边上的白布没有飘动,没什么风,只是安安静静地垂在那。
是船长,船长的身后还站着温洛霈和熊,还有一些高级船员。
穗安只在面试时见过她一面,那时觉得她安静得像海面,现在站在高台上俯视所有人,那种安静变成了一种压得住全场的东西。
船长没有说话,蓝色的眼睛扫视了一圈甲板,不紧不慢,像在数人,穗安顿时站直了一点。
“人都到齐了吧。”船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说几件事情。”
人群很快就安静下来。
“第一,旧航线被封了,大家都知道。我们要开个新航线。”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但很快又安静了。
“第二,这次出航不只是为了做生意,公会那边有委托,我们要探明几条被标记了诅咒的海域。”
穗安心里咯噔了一下,诅咒?她没听面试时提过这个。
船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第三——”她顿了一下,“这条航路开出来,是荣耀,而我们不会开不出来!”
她将左手搭上剑柄。
“起航!”
命令简短得像一颗钉子钉进甲板,水手们应声而动——收缆绳、升帆。蒸汽机的低鸣声从脚底传上来,像一只巨兽的心跳,一起加入热闹的氛围,随之而来的是从烟囱里飘出的一缕白烟。
穗安被人群挤着往旁边让,差点踩到别人的脚,她回头看了一眼高台,船长还站在那里,但是已经转过身去背对所有人,望着远处的海面。
今天的雾散得差不多了,海平线已经清晰可见,又细又直,像刀切出来的一样。
船动了。
缆绳绷紧的瞬间,整艘船像被什么东西从岸上撕开似的,这种感觉不是温柔的,是干脆的、不容置疑的。
冒险家号的动静惊吓到码头上停歇的海鸟们,它们四散飞开,像是港口在向船只告别。
她攥紧了拳头。
船长刚才说的每一个字还在她脑子里转,新航线、诅咒、不会开不出来。
不会开不出来?
这话听着像承诺,可仔细一想,什么样的人,才会在出发的时候说这样的话?不是“我们会成功”,也不是“一定能到”。
好像在她眼里,失败是一个选项,只是她把它划掉了。
船越走越快,她回头想再看一眼陆地,却发现码头上的人影已经糊成一片,只能看清一些比较大的建筑和远处的山的外形,转头朝另一个方向望去,视线中只剩下天空与海面。
她深吸一口气,这次手心已经没有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