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船长

作者:AokoCyaN 更新时间:2026/4/8 18:01:02 字数:5549

穗安的第一夜是在吊床上度过的。

准确地说,是第一夜的一半,虽然夜晚已经没有引擎的动静了,但另一半晚上她都在跟这张破吊床较劲:翻个身就晃,晃了就慌,慌了就抓紧绳子,抓紧了就更睡不着。隔壁吊床的老水手比尔蒂德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对面有人磨牙,角落里还有人放屁,放完还嘟囔一句,像是在骂人。

她盯着眼前晃来晃去的木梁发呆,想出一句话。

乱七八糟的安静。

天亮之前总算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不久后就被一阵刺耳的哨声吵醒,有人在过道里喊“起床!开工!”吊床区顿时活过来——翻身声、骂娘声、找鞋声混在一起,成为一天开工的标志性信号。

她虽然困意还很浓,但不久后蒸汽机的声音照例在每天的起航工作时刻响起,也只得强行手忙脚乱地爬下吊床,发现熊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跟我来。”他说。

穗安打着呵欠披上外套穿好鞋,跟他穿过舱室上了露天甲板。

清晨的海风扑面而来,咸腥味灌进鼻腔,使她打了个激灵。昨天的雾已经完全褪去,头顶没有太阳悬挂,映入眼帘的是阴天白茫茫的海面,如同一层薄冰般看不到什么变化,也一眼望不到边。

蒸汽机突突地响,风帆鼓得饱满,这是船只在以最高航速赶路的信号,边上还跟着另一艘突突响的风帆船,上面挂着一面大大的公会旗,她寻思原来不止冒险家号一艘在航行,这艘船还有个伴陪着。

“今天你跟着我,”熊说,“先学打绳结。”

“打绳结?”

“你以为航海是什么?”

穗安嘟嘟嘴,不说话了。

“跟我到桅杆下面来。”

穗安跟了上去,熊向她介绍船体结构中这个像柱子一样撑起横杆和帆布的就是桅杆,直通露天、舱室和货仓三层甲板,简单来说大概就是桅杆越多的船体型就越大。

熊在桅杆边蹲下,本就不高的他蹲下去后更小了,像一团白色的毛球,他从旁边的缆绳堆里抽出一根粗绳,开始做示范。

“八字结,最简单的。”他的小爪子看起来很笨,但动作出奇地利落,绳子在他手里绕了两下,一拉,一个结实的绳结就成型了。

穗安接过去试。

第一次,松的;第二次,打成了死结;第三次,绳子绕错方向,看起来像个麻花。

熊沉默地看了一会,接回绳索把那团麻花拆开,重新示范了一遍。

“你的手太小了,力气也不够,”他说,“多练。”

穗安无语,但也只能点点头,出海的第一天就这样蹲坐在甲板上继续跟绳子较劲。

到了夜里,机器没了动静,舱室的水手们正在共进晚餐时,不知是谁提到了诅咒的话题。

有人说这听着很莫名其妙,像给他孩子买的儿童读物里的东西,但也有人对此心生不安。

老水手比尔蒂德是个点子王,自告奋勇要讲一个故事,说是这个世界真实存在被诅咒的海域,去过的船只回来后都说那地方邪门,那儿没有海盗,没有劫掠船,也不是暗礁,而是大海会记仇,怎么个事呢。

他继续说道,一旦去了那边,罗盘会转个不停,航海钟不会走了,六分仪和望远镜看东西都是模糊的,白天看不到太阳,晚上看不到星星,简直是大海陪着你转圈。

他越说越兴奋,穗安也拉长耳朵在一边听着,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左腕的手表,还在走,是正常的。

那船长为什么要去那儿?人群中有人发出好奇的质问声。

比尔蒂德故弄玄虚地压低声音说话,称据听说船长能压得住那地方,她能听懂海的情绪。

众人笑笑,打趣着比尔蒂德,即使他自己也开朗地笑起来,气氛逐渐回暖。

第二天,穗安还在打绳结。

她已经学会了昨天的东西,但熊要她理解并掌握的远不止这点。到了中午,她的手指已经被折腾得发红,只能尽量不让自己的手磨出出茧子和水泡。

穗安扭头偷偷看熊,他正在检查之前的那台小型蒸汽装置,那是一个呈蜗牛壳状的,带有通风口的东西,风口在上,下面是检修口,熊说那是给底下引擎组使用的鼓风散热设备,可以称呼为鼓风机。但由于是后来强行装进船体的,所以经常出问题,有时候进风口和出风口的功能会莫名变成相反。

“大副熊,”她看周围没有人,而他们俩之间还有一点距离,于是鼓起勇气提高了点音量问,“你为什么会跟船长出海啊?”

熊没停下,“因为她需要我。”

“就因为这个吗?”

“不够吗?”

穗安不知道怎么接话,熊敲了敲那台设备,忽然一本正经,“你知道船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不知道。”

“她做事从来不犹豫,想好了就做,做了就不回头,没有人拦得住她。”

穗安想了想,“那不是很容易闯祸吗?”

熊仿佛被说中了笑点一般,道:“她可没闯过祸。”

“一次都没有?”

“没有。”

穗安不太信,但没再追问,不过她多少开始对船长产生好奇。

熊的嘴角动了一下,说:“船长以前走过很多地方,有些地方没人去过,有些地方没人敢去,而她每次都能平安回来,但每次回来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熊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你看她就知道了。”

穗安确实看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船长从船舱甲板上走过,水手们自动让出一条路。她没用多余的目光看任何人,步子很轻也很稳,长靴踩在木板上哒、哒、哒的很有节奏。

她走到头,通过舷窗朝外面望去。

“她在看什么?”穗安小声地问。

“海,”熊说,“她一直在看海。”

“看海?”穗安感到更加摸不着头脑。

“她是个无比细腻的人,只有看到大海才能让她感到安宁与放心。”

“那她为什么要到这里看?”

“她走到舱室船头可以直接看到前方的情况,不用走到上面甲板。”

一人一熊就这样一边唠嗑一边吃饭。

到了下午,冒险家号与一支商队汇合,这是穗安加入船队后的第一单生意——护送三艘商船通过一段不太平的海域。熊说这段路经常有海盗出没,但船长觉得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是什么意思?”穗安问。

“意思是不用你操心。”

她确实不用操心,唯一的任务是继续练不同的绳结。

随行商船在后方排成一排单横阵,冒险家号走在最前面,护航船只跟在她的侧后边。

穗安蹲在甲板上,一边打结一边不时偷看这些随行的船只,她询问身边比较空闲的水手有关于这些船的信息,一个叫米登曼的中年水手说跟在旁边的叫马林鱼号,简单来讲是一艘由船长在公会花重金找来的护航巡航舰,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雇佣兵。

雇佣兵,穗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免吓一跳,她不明白船长究竟是何方神圣。

米登曼解释说只是听着唬人,其实就是花钱找保镖的意思,商船在海上的风险很大,多一个保镖就多好几分安全,听说马林鱼号还是个合同工,早在上一次航行的时候就有她的身影。

她注意到除了冒险家号有三根桅杆,其余的都是双桅船,按照熊说的话,船队里应该就冒险家号的体型是最大个,别的都会小一点。

傍晚的时候,熊带她去了船尾,那里的视野最好,能看到整支船队,夕阳把海面染成温柔的橘红色,整队队伍的帆布都已经全部敞开,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排整齐的云。

“好看吧。”熊说。

穗安点点头。

“船长第一次带我出海的时候,我也站在这里,她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话?”

“她说:‘大海不会因为你害怕就变平。’”

穗安想了想,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害怕没用。”

“……这我也知道啊。”

熊瞥了她一眼,“你知道,但你做不到。”

穗安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做不到,她到现在为止每天都在害怕,害怕绳子打不好、害怕做错事被骂、害怕那个“诅咒”是真的,她甚至害怕自己是不是不该上这艘船。

“大海不会一直都是这样风平浪静的,航行中,有时候面对的不只是海浪,还会有恶劣的天气,海上的威胁等等,她总说大海是个喜怒无常的怪物,这话也不错。”熊继续说,语气比平时软了一点,“会习惯的,我第一次也害怕。”

“你怕什么?”

“我怕又把船长的茶具给炸了。”

“炸了?还是茶具?”穗安不知道该对哪个词惊愕,还是两个词一起。

“那不是普通的茶具,她的家族流传下来的东西,利用自热矿粒就可以给茶水加热,不过有些年头了所以有点失灵,她叫我来检查,结果清理的溶剂我配的有点问题,应该是有不稳定的元素杂质,偏偏我测试的时候没事,她用的时候就炸了,溅她一身茶水,之后一个月内她都不允许我碰任何跟这种元素道具有关的东西。”

穗安忍不住笑出了声。

熊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走了,吃饭去。”

晚上,穗安躺在吊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今天夜里比较安静,没之前那么吵,但是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环境不吵脑袋里吵,想起白天看到的护航船只,想起熊说的“害怕没用”,想起船长站在船尾看海的背影,她翻了个身,吊床晃了晃。

过道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她探头一看,有个影子从吊床区走向船头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什么东西,热气在空中飘成白雾,那人走到船头站定,面朝大海。

穗安爬到床尾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那边忽然开口。

“睡不着吗,穗安?”声音很轻,很温柔,语气声正好能穿过两张吊床的距离并无视鼾声传到她的耳朵里,却把她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已经被注意到,说道:“嗯……不太习惯。”

船长没有说话。

穗安犹豫了一下,爬下床,穿好拖鞋走到船长身边,和她一起看大海。

海风将她们的短发吹起,微微的风,很舒服,船长手中的杯子仍然冒着热气,她小酌一口,看了穗安一下,月光下那双蓝色的眼睛很安静,像今晚的海面一样,她问道:“会想家吗?”

穗安愣了一下,家,她家在靠海的村子里,父母还在,还有两个弟弟,她才刚出来打工不久,上船之前还给家里写过信,说找了份去远方的工作,“有点吧。”她说。

船长没说话,喝了一小口,继续窗口外的看大海。

“我爸以前也是跑船的,”穗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讲这个,趴在窗口上继续说:“后来因为出海腿伤了,不跑了。他说海上的人最怕的不是风浪,是回不来。”

船长依然没说话,但穗安觉得她在听,继续说道:“所以我上船之前,他不太高兴。”

“那为什么还来?”

穗安想了想,回答道:“我想看看他说的海是什么样的。”

船长又小酌一口,“他说的海是什么样的?”

“很大,很大……”穗安一边比划一边说,“大到你站在这头,看不到那头。”

船长发出一道微微的鼻息声,说:“他说的没错,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好……船长晚安。”

穗安看不见船长的表情,但觉得她好像笑了一下。

她回到床上后没有马上入睡,而且随着吊床的轻微晃动看着木梁发呆,她好像有一点想家,虽然这不是她的第一份工作,但自从出来后就没有回过家,像现在每天都在船上一样,有事情做,有东西吃,有地方睡,她觉得家这个东西开始变得既熟悉又陌生。

但她并没有想过就这样回去,还是想看看那个充满未知的大海究竟会不会给她带来惊喜,虽然从小在海边的村庄里出生,可她却没亲眼见过几次大海。

那是因为她的家距离海岸有一段距离,最大的阻碍就是把村庄四面八方全部围住的大山,除了跋涉一段路程,就是得翻越山头才能看见海,因此过去都不曾主动和人说自己家住海边。

所以她好奇,她对这种未知产生好奇,结果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脸颊逐渐有点温热,不知不觉间感觉眼角有东西流到脸上浸湿面庞,她赶忙擦拭,不让热泪流到枕头上,仿佛只要她擦得够快,泪水就不曾出来过似的。

即使没有啜泣,鼻头也会不禁发酸,不知不觉间有点堵塞,她和鼻塞僵持一会,抵不过夜晚袭来的猛烈倦意,慢慢入睡了。

一直到穗安进入梦乡前,船长都站在那里,哪怕手中的杯子已经不再散发腾腾热气,她也还是望着大海无动于衷,像一尊雕像,安静地立在海与天之间,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就像一艘平稳的船。

第三天,船队平安无事地完成了护送任务,将商队送至目标港口,在目的地停留短短一天之后便启程折返。

回到母港的最后一天前,穗安在嘉尔芙阿姨的指导下终于把熊教给她的所有绳结都能打得像样,熊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了下头,穗安觉得那应该就是“还行”的意思。

船队在驶向港口的时候,她站在露天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岸线一点一点变近,近到能看见码头上人来人往,吊臂轰鸣,和出海那天一样热闹,但已经没有当时那么紧张了。

下船的时候,熊叫住她,“明天你好好休息,后天有新任务。”

“什么任务?”

“远征,要去远海。”

她心里咯噔一下,诧异道:“一上来就这么高强度吗?”

船长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温柔地回应她说道:“机会不等人。”

穗安撇了撇嘴。

相互沟通一番,她得知船队靠岸后是睡在陆地上,并且会有准备专门的场地用来休息,而她被安排与船长和温洛霈一起。

她拎着小行李走下舷梯,脚踩在实地上反而有点不习惯,陆地太稳了,稳得让人想晃。

她回头看了一眼冒险家号,船只安静地停在泊位,桅杆戳进傍晚的天空里,风帆已经收了起来,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大鸟,在属于她的巢穴里栖息。

穗安攥紧手,一个人踉踉跄跄转身往岸上走。

港区比船上热闹得多,卸货的工人喊着号子,起重机隆隆地工作着,木板车从她身边推过去,轮子轧得地面直响。

穗安侧身让了让,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一群水手,不是冒险家号的人,是另一艘船的,满身沾着酒气,嘻嘻哈哈地从她身边挤过去。

她站在路中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上船之前她住在码头边的客栈里,最便宜的那种,现在也不想回家,感觉太早了,她摸摸口袋,还没到拿工资的时候,但自己还有一点小钱。

去吃点东西吧。

码头外面有一条街,两边全是卖吃喝的铺子,穗安选了一家最便宜的,要了一碗汤和一块面包。汤是稀的,面包是硬的,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把碗底刮干净。

老板娘注意到她,说道:“你是从船上回来的吗?”

穗安点点头,好奇地问道:“这也能看出来吗?”

“像你这种在路上摇摇晃晃的人,不是喝多了就是在大船上待久了,但你很明显不是第一种。”老板娘说完话便呵呵笑起来,问道:“这么年轻就出海?我看你年纪应该还小吧?小姑娘胆量倒是不小。”

穗安没有说话,老板娘用抹布擦擦桌子自顾自地讲起话来,“每年在大海上消失的人都数不胜数,不是打仗,就是被海盗盯上,不是缺营养,就是缺淡水,动不动出去数日甚至数月,太辛苦了。”

“能多赚点嘛,下次还要去远海呢。”说着就把钱付了。

“远海?”老板娘找钱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小姑娘,远海可不是闹着玩的。”

穗安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结完账就走了,其实她已经有心理准备,只是不想有人强化这份恐惧,不然她的准备会在恐惧面前显得小儿科。

她不是不知道害怕,而是在告诉自己我不会害怕。

她本来想逛一逛,但脑海里总是不自觉地冒出远海和危险两个词,使她不住地分心,最后只是简单地把这儿的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场景再看一遍,但是觉得好像也不会腻,毕竟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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