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八百米，舷窗外的“静默之尘”突然稀疏了，菌毯的孢子在这一深度开始聚合成更大的结构，探照灯光照出去，能看到一团团半透明的、像水母又像蛛网的东西，从窗外缓慢飘过
它们的边缘在不断蠕动，像在寻找什么可以附着的东西，其中一团飘到舷窗正前方，在合成晶体表面停了片刻。
它的内部有无数极细的丝状结构在缓慢流动，像一张被缩到极小的血管网络，几秒后，它松开舷窗，飘走了。
“它在试。”韩屿说。
“试什么？”江橙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试窗户的材质能不能被它附着。”她看着那团飘远的半透明物质。“这一层所有的孢子，都在找可以附着的东西，像手在黑暗里摸墙壁。”
江橙没有说话，他看了她片刻，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水流操控的能力在他指尖自动激活了，一小片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水膜，在他指腹之间不断拉伸又收缩。
七千九百米，声呐屏幕上的毛刺突然全部消失了。周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停了片刻，然后他把主动声呐关了，屏幕变成一片空白。
“从这里开始，只能靠光学和惯性导航。”他说。“下面的东西不想被看到。”
鲸落号继续下降，引擎的嗡鸣声在绝对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九千米，深度表的数字跳得越来越慢，像连时间本身都被水压挤稠了。
深渊站出现在探照灯光里。
一座由多个耐压舱体连接成的建筑群，嵌在海沟边缘的台地上。
舱体表面的耐压涂层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连接各舱体的通道圆筒上布满了深海藤壶和矿物沉积。
菌毯没有覆盖它，基地周围有一圈明显的“净空区”——大约三十米宽的海底台地，裸露着灰白色的岩石和钻探留下的平整切面。
菌毯的灰绿色边界线在净空区外缘停住了，像一道被看不见的堤坝挡住的潮水，净空区边缘，菌丝堆积成一道低矮的，不断蠕动的墙。
“联邦在深渊站外围部署了序列者造的抑制力场，专门针对这些生物。”韩屿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力场能压制菌毯的活性，但不能完全阻止它蔓延，过去七十二小时内，菌毯边界线还是向内推进了四百米，只是在靠近基地的这三十米范围，它被力场压住了。”
“力场还能撑多久？”陆辞问。
“不知道，”她说，“你怕了？”
“……”
鲸落号缓慢靠近深渊站的气闸舱，气闸舱的对接环在探照灯光里泛着冷光，旁边却是有几道明显的爪痕。
“两周前，一种叫渊卫的海怪突破了净空区。”韩屿介绍。“它撞在气闸舱上，试图撕开对接环，力场把它弹开了，但它破坏了对接环的密封结构，深渊站的维修组花了很久才修复。”她停了一下。“任务期间要小心这种海怪。”
鲸落号与对接环完成咬合，金属撞击声通过舱壁传进来，沉闷，悠长，像一口被敲响的巨钟沉在海底的回音。
气闸舱的内门打开了。
韩屿第一个走出气闸舱，她走在深渊站的金属地板上，发出空荡的回声。
走廊很长，墙壁上的耐压涂层有多处剥落，露出下面的金属底色。
每一处剥落的位置都用序列者造的特殊胶质临时修补过，胶质的颜色和墙壁不完全一致，深一块浅一块，像皮肤上愈合过的疤痕。
“基地现在有多少人？”有人问。
陆辞走在旁边，掌心里的气旋在下潜过程中一直维持着，中心那颗水珠在进入深渊站之后转速明显变慢了，这里的空气密度、湿度、气压，和陆地完全不同，风切正在重新校准自己。
“联邦驻站人员，二十三个。”韩屿没有回头。“灰烬六人，异变解放阵线七人。总共三十六人，深渊站的设计生活最多是六十人，空间有，但物资有限，所有生命维持系统都需要重新分配，在核心问题解决之前，各方待在各自的区域，非必要不交叉。”
走廊尽头分岔，左侧通往联邦的生活区，右侧通往实验区和气闸舱方向。
“灰烬的区域在右侧，紧邻实验区。”韩屿往右转，走廊两侧的舱门编号从A开头变成了B开头。
B15的舱门开着，里面是一个还算比较大的舱室，铁栓已经在里面了，正蹲在地上检查舱壁的耐压涂层。
锈坐在下铺，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着，每敲一下，指尖接触的金属表面就会泛起一层极淡的暗红色，然后迅速褪去。
她在测试这个深度的金属腐蚀速度。回音和压舱在另一侧整理装备。
“你的房间在前面。”韩屿继续走，B20，舱门和其他舱室没什么区别，但门牌旁边多了一个手写的标签，透明胶带贴在金属表面上，字迹是很板正的小楷：“林汐”。
标签边缘有点翘起来了，贴的人大概贴完之后又用手指按过，胶带表面留着极淡的的指纹。
推开门，床上铺着浅灰色的床品，叠得整整齐齐。
床对面的墙壁上有一面镜子，嵌在舱壁上，镜面擦得很干净，反射着暗黄色的灯光。
她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那件暗蓝色的连体战服，银白色的头发从下潜开始就没有再乱过，在镜子里安静地垂在肩侧，猩红的瞳孔在暗黄色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住的地方都准备好了，看来这次没那么快能解决。
她转身走出舱室，陆辞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颗气旋。
“压舱水池在什么位置？”
“作业区，气闸舱旁边。”
他点了一下头，往作业区的方向走去了。
看样子他是要好好闭关修炼下。
林汐站在原地，走廊两侧的舱门一扇扇关着，门牌上的编号在暗黄色灯光下泛着冷光。
B07在她来的路上，往回走十几步。
铁栓还在检查耐压涂层，锈的手指在床沿上敲着极轻的节奏，回音和压舱没有说话。
再往前，B区尽头，异变解放阵线的区域，沸血和她的追随者已经进去了，舱门关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