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梦

作者:木风胖子 更新时间:2026/4/6 9:41:26 字数:9452

寒风从空隙中袭来,冷得身子止不住地打颤。我将床边的一大截被子卷过来,裹得严严实实。

赖在床上好一会儿,蹑手蹑脚地下床,轻轻地带上门。简单洗漱一番,弄点早餐。

清晨的薄雾尚未消退,在寒风吹拂下的绿萝轻轻摇晃着。许久未浇过水,但她依旧那么翠绿,那么繁茂。

下意识地取出两个杯子放到桌面上。玻璃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迟疑着,我将多出来的杯子放回柜子。

啃一口面包,又灌下牛奶。嗯,索然无味到难以下咽的程度。只有鼻尖传来了鲜牛奶特有的淡淡腥味。

“叮——滋滋——”电话铃声响起,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碰到手机壳时,撇一眼来电人,触电一样把手猛地缩回。

抬头仰望天花板,目光扫过书架顶层,那个蒙尘的旧笛盒总是第一个闯入视线。以前我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个东西,但现在不一样了。

“喂?”犹豫再三,我还是接起了电话。

“那个,你晚上会来吗?”

沉默,握着手机的指节因太过用力而发白。

“拜托了,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你想清楚了吗?”我发出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干涩。

“嗯。”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玻璃杯上挂着水珠,牛奶已经不冰了。

我站起身,快步走回房间,拉开吱呀作响的床头柜,一本陈旧的日记静静地躺在其中。

虽说是日记,但基本是为她而撰写的。

翻开书页,我的耳边又传来那一夜的风声,手背上又感觉到飞溅的雨水。那是一个发生在许多年前,延续到今日,将在明天被抹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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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梦

“唉,你听说没?咱家附近的公园夜里闹鬼?大家都在传,说是半夜有人听见‘鬼吹笛’。”

“鬼吹灯我听过,‘鬼吹笛’是什么……吃橘子吗?”昏暗客厅里,橙黄色的橘子被剥开,我递给母亲一个。

“不吃。你也早点睡。”母亲摆摆手,站起身,又回头问,“你爸说你想搬出去?”

“嗯,离单位太远。一个人住也自在些。”

“别搬了,万一哪天你晕倒了怎么办?”

“……行吧。”

母亲满意地回房了。父亲和弟弟早已熟睡。关了灯,我坐在一片漆黑中,有月光从阳台渗入。

啃了口橘子。啧,酸死了,难怪老妈不想吃。

一般而言,我会玩玩电脑直到困意上涌。但我突然对这个传言有了兴趣。披上大衣,带上手机,出门走走。

鬼唉,好像挺有意思的~

路上的行人很少,也没有什么车流。昏黄的街灯与一家便利店的亮光,将这个夜晚照得很暧昧。

到了公园门口,犹豫着走进去。天穹镶嵌着群星,温柔地裹着草树丛生的公园。路灯发出昏暗的光,道路遍布着多年累积的尘土。

绕着整个公园转了两圈,什么都没发现。

唉……万一真有鬼就好了,没意思。我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刷起手机。

明天还得接着上班,是不是早点回去比较好呢?

不过多待一会儿也没差吧。反正我已经习惯熬夜了。

“呜~”风中突然夹杂起几次试音般的短促声响,相当清晰。

归于沉寂,但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笛声。闭上眼,注意力集中到耳朵上,连风的一举一动都不放过。

“呜——呜——”悠扬的笛声再次响起,绵绵不绝,在空中凝结不散。

这笛声与寻常不同,像是始终藏着什么。比方说吹一首欢快的曲子,就在尾音、停顿节奏之类的地方藏着一丝悲伤。反之亦然。可能是融入了演奏者的私心吧,我说不真切。

我站起身,追随着笛声寻找吹奏者的身影。

灵异事件没有发生。偏僻的凉亭中有个吹奏长笛的人影。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可以望见长发伴着笛声飘扬。

远远地找了一把长椅坐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总感觉很安心,不可思议地舒适。

等到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我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望着满天星空。

我后来把这事跟母亲说了。她反应平淡地“哦”了一声,就算是“鬼吹笛”事件的结局了。比起半夜有人吹笛子,还是公园闹鬼更有吸引力。

就这样过了两周左右,我突然又想起这事,心血来潮想过去看看。

“衣服我都放在洗衣机里了。待会儿洗完澡要记得开机。”

“好哦。”父亲应了一声,视线却并没有离开笔记本电脑。

“你在看什么?”我凑到父亲的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上我看起来估计还在上大学。我和一个有些眼熟的女孩子站在海边沙滩上,微笑地看着镜头。

“你以前的旧照片。”

“我没什么印象唉?”

“这是你失忆之前的照片,不记得才正常。”

“哦。”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却感觉像是发生在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身上。

我对自己失忆之前的生活并不感兴趣。

摇了摇头,我自顾自地走出门去。

“你要去哪?”他问,不过好像也并不关心答案。

“随便走走。”我含糊地回答。

“注意安全。”他只是这样嘱托。

出了门,我直奔公园。好想再听一遍笛声,兴奋地在公园里转圈。

公园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找了个不起眼的凉亭坐下,玩着手机。

等着等着,天居然黑下来了。明亮的月光彻底消失在厚厚的云层中。风越刮越大,似乎在预示着——要下雨了。

“哗啦啦……”轻快的雨声,飞溅到身上的水滴,揭示了我已被雨幕包围的事实。

只是稍作犹豫,回过神时就被裹在里三层外三层的大雨中了。

我在凉亭的长凳上躺下。大不了就一直等到雨停。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阵轻盈明快的踩水声突然在耳边浮现,遥远模糊又像是在天边响起。

水声愈来愈近,逐渐变得清晰悦耳,看来是在向我靠近。是打算来避雨吗?

我起身靠着柱子坐好,尽量腾出足够大的空间。长发被雨水打湿、黏在身上,湿湿凉凉的感觉很不好受。

伞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一个撑着伞的人,踏着轻快的步调走来,伴随着一阵凉风。

那人进到亭中收伞,在凉亭门口的石阶上甩甩水。她到凳子的另一端坐下。我们之间保持着一段很完美的距离。

我们俩人没有互相打扰,只是沉默着坐在一起。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犹疑着扫向我。

“那个……你要雨伞吗?”她看看沾着雨水的我,从背包中翻出另一把粉红色的雨伞递过来。

“不,不用了。”我摇头拒绝。

她点点头,把雨伞装回背包中。不知为何,她一直盯着我看。

雨声中,她突然开口:“你是庄冷遥,对吧。”

我一愣。她没等我回答,低头翻着背包,像在自言自语:“来我们家吃过饭……还加过微信的。”

我盯着她的侧脸。湿发贴在她颊边,雨滴正顺着发尾往下坠。水滴坠落在椅子上,与千千万万的雨滴一起炸开。

我没想起来——但我不敢说。

“我记得……你是姓墨对吧。”搜肠刮肚一番,我隐约记起似乎有这么个邻居。

“嗯,我是墨雉。”她笑着点点头,拨弄一下头发,眼睛很是湿润。

“哦——”

“你一个人待在这不害怕吗?”雨依旧在下,墨雉翻着背包,漫不经心地又问了一句。

“怕啥?”

“鬼啊。”

“鬼有什么好怕的?”

“我妈跟我说的,这个公园晚上会有诡异的笛声。”

“这倒是真的,有个人大半夜在这儿吹笛子。也不知道是谁被吓到,就到处乱传。”

“你居然听过啊……不过既然会吓到人,就说明吹得挺烂吧。”墨雉无奈一笑,叹了口气。

“完全没有,反正我感觉吹着超级好听……我一直想再听,今晚才会来。不过下雨的话,估计没机会了。”

听完我的话,墨雉低下头,像是在摆弄着什么东西。透过发丝,可以看见她的嘴角一度上扬,又被压下去。

有些困了,而且跟陌生人坐在一起也感到不爽,于是我决定先回去了。

“雨好像小点了,我先走了。”我起身戴上兜帽,走出亭子。

“啊,稍微等一下!”墨雉喊了一声。不过我置若罔闻,只想加快脚步赶紧逃离。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或者是对墨雉有什么意见,只是不想跟曾经认识的人交流而已。

雨滴落在大衣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雨水汇聚,沿着衣角划落,坠到地面上消失不见。

“呜——”笛声突然穿透雨幕,直直地命中我。

先是跟上次一样试声般的脆响几声,而后吹起练习曲。笛声宛转,如同泪水呜咽。心脏“砰砰”地跳动,我无法再向前迈出一步。

雨水仍在下落,我被冲刷着,举步维艰。

回头看去,风中,雨中,夜色中,只一人持长笛坐于亭中。

不能走了,象征性地绕两步,快速地返回凉亭下。坐到墨雉对面,却不看她,只是盯着地面。

“怎么样?”一曲罢了,她问。

“挺好的。”

“唉~这会儿怎么这么冷淡?”

墨雉凑到跟前,凝视着我。呜,靠太近了,她头发上的水都滴到身上了。发质柔顺飘逸,小巧的体格也有点印象。

“那,那啥,雨又下大了,看来要再多待一段时间了。”

“是喔。”

沉默保持着,我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凉亭之外。

“那个,对不起。”

“嗯?”我疑惑地看着她。

“啊,没事没事。”她摆摆手,示意我不必放在心上:“不说这个了,你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吗?我吹给你听。”

“我想想……有一部电影叫《利兹与青鸟》的,你有看过吗?”

“哦,你想听‘第三乐章’那一段是吧。那个原本是要其它乐器配合的,先将就一下吧。”

笛声再度响起。

在以前练习吹笛的时候,墨雉曾经尝试过闭着眼盲吹这首曲子。彼时的她熟悉这首曲子里面的每一个音符。

然而今天她感觉到一阵眩晕,不自觉地吹错了好几个音。

如果在以前,墨雉不自觉地这样假设,她一定能听得出来吧,也许会嘲笑自己两句。

我放松下来,专心欣赏音乐。

原来与人交流这么累吗?是不是因为太久没结识新朋友,导致语言能力退化了。

吹完一首又一首,不时聊聊天休息一下,我们相处得还算愉快吧。

雨停了许久,天都开始蒙蒙亮了。

可能是察觉到差不多该回去了,墨雉对我说:“你,明天还会来吗?”

“应该会吧,闲着也是闲着。”

“太好了。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

二、梦境深潜

一个人突然拥有了父母、亲戚和朋友,甚至一份不熟悉的工作是什么感觉?

大概从很多年前,我就以“庄冷遥”的身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过去的我是怎么待人接物的,发生过哪些故事,现在的我一概不知。

当我从病床上醒来时,面对着来探病的人只有困惑。这是父母,那是朋友,还有同事们……

脑海中已经没有关于他们的任何记忆,我只能凭着第一印象虚与委蛇。不过这也没有关系,大部分人这样也就满足了。

所幸过去所掌握的知识和技能并没有消失,我很快再次融入了工作生活中,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电梯下降的数字跳动得异常缓慢。

通往公园的路熟悉又陌生。我在便利店冷藏柜前,指尖在两瓶饮料间徘徊,最后都拿出来了。

公园门口,我捏着微微渗出冰雾的塑料袋,在原地踱了小半圈。深吸一口气,才将步子迈了进去。

耳朵从安宁静谧的空气中,捕捉到独属于长笛的声响。

我不由自主地小跑起来,顺着笛声的指引,远远地望见一个在亭中吹着笛子的人。

我停下脚步,假装漫不经心地走过去,顺带整理一下衣服和心情。

“来了?”墨雉看见我,停下吹奏,招手示意。

“嗯,你要喝饮料吗?”我拿出比较喜欢的芝士味饮料递给她。

“谢谢。话说今天晚上有什么安排吗?”墨雉浅浅的抿了一口,就把饮料装进包里。

“没有呢。我还以为只要跟昨天一样吹吹笛子,聊聊天就行了。”

“倒是也可以啦。不过你不觉得这样很无聊吗?”

“也是……正好有点饿了,要不去附近的夜市吃点东西?咱俩跑着去。”

“也行,但我没怎么锻炼过。”

“没事,慢慢跑呗。”

墨雉背上包,率先跑出去,我则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因为我平时有在锻炼,此时还算是挺轻松的。

我们来到有着昏黄路灯的街上。身上微微出汗,流淌着暖意,我盯着眼前人的背影,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墨雉看准人行道上的石子,狠狠地将它们逐一踢飞。

“啪”的一声,墨雉再次把一颗石子踢飞,那石子精准地命中路边一条野狗的脑袋。

黄狗吃痛,“嗷呜”一嗓子,扭头就追上来。我下意识抓住墨雉的手腕,扯着她便跑。

起初是慌不择路的冲刺,耳边只有风声、狗吠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手里的腕骨纤细,我生怕拽脱了,又不敢使劲。

我带着她一起奔跑在璀璨的群星下,无边的夜色中,昏黄的马路旁——被一条狗追着。

跑了不知多久,我们到了夜市。狗,已经被甩得连影子都看不着了。

“呼呼……”墨雉累得大口喘气,手撑着膝盖休息。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呵呵”地笑了起来,接着“哈哈”地放声大笑。

在笑声中,我们逛着夜市,吃着小吃,随随便便又度了一个晚上。

我啊,也终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朋友了呢!

那些掺着笛声、汗水和夜风的晚上,串联起一段模糊的时日。

一个下午,墨雉说要来我家玩。

“叮铃~”门铃响了,我连忙开门。

“哈喽!”果然是墨雉。

“欢迎欢迎,请进。”

墨雉走进来,好奇的左右看看。

“这是什么玩意儿?”她拉拉我的衣角,指着造型酷炫、引人眼球的游戏机问。

“PS5,游戏主机。”我坐到沙发上,拿出两个手柄:“要玩吗?”

“咦,可是我玩游戏挺菜的。”

“没事,我教你。这有双人合作的《胡闹厨房》,还有PVP的《真人快打》。你想玩哪个?”

“就《真人快打》吧,这个名字很耳熟。”

“行!”

我手把手教导着墨雉打了两三局,小不点们突然钻出来。

“我也要玩!”

“我也要!”

“这是你弟弟吗?”墨雉碰碰我问。

“嗯。小的叫庄余,大的叫庄载。”

我站起身,把手柄让给他们,叮嘱道:“说好了,就玩一会会儿啊。一人一局,结束了就换人。那个姐姐陪你们玩,不准吵架。”

“好!”两人一左一右坐到墨雉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四十分钟后,在我的催促下两个小屁孩终于滚回去写作业了。

“呼——芝士蛋糕新鲜出炉!”我端着一盘大蛋糕从厨房里走出来。

“原来你还会烤蛋糕啊。”墨雉右手撑在餐桌上,脑袋躺在胳膊上,盯着我看。

“哼哼,请用。”我切了一块蛋糕递给她,又拿了两块送给待在房间里的弟弟们。

墨雉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把勺子叼在嘴里。眼睛却始终追随着我。

我坐到她对面,两三口就把蛋糕吃完一半。

“那啥,你咋不吃吗?”我看着她,歪歪头问。

“呵呵,令人怀念啊~”墨雉仰躺起来,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

“咔哒”一声,家门被打开了。

“妈,你们不是去看电影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老爸老妈回来了。

“唉,别提了。本来是你说公司发了两张免费电影票,我们才去看的。结果是部传奇大烂片。拍农村不像农村,拍抗日不像抗日。实在看不下去,我们就直接回来了。”

我还以为老一辈人就爱看那种东西呢。

爸妈走进客厅,一眼就看见坐在餐桌旁的墨雉。

“叔叔阿姨好。”墨雉站起身,礼貌地打招呼。

“墨雉啊……欢迎欢迎。”我爸直接到我旁边坐下,就开始沏茶。

“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啊?”我妈则进到厨房,着手准备。

“不用了,我来找冷遥玩一会儿就回去。”

“说起来,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们三人聊起天来,我一时半会插不上话。心里有些焦急,时候已经不早了。

“姐姐,作业写完了!”两个小家伙又跑出来,对着我喊。

“写完了?这么快?”

“庄载他从老师办公室的垃圾桶翻到答案了。”庄余一脸崇拜地看着哥哥。

“哼,现在我们要跟墨姐姐打游戏。”

“不行!”

“为啥!”

“那个,其实我该走了。”墨雉看了一眼时间,弱弱地说。

“哦~”弟弟们哀嚎一声。

“啊……我送送你吧。”我站起来,说道。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拜拜了。”我又坐回去,目送着墨雉出门。

“拜拜。”

门关上后,客厅的喧闹似乎才真正涌进耳朵。

看着爸妈闲聊的背影和弟弟们打闹的身影,一股郁结之气堵在胸口。

“她明明是来找我的……”我忍不住低声嘟囔。

走出高楼,墨雉抬头望着夕阳千里。嘴中还弥漫着芝士蛋糕的味道,与药物的涩感相似,让她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手伸进口袋,碰到那张纸。边缘已经起毛了。

她没拿出来看。她背得出上面的每一个字。

垃圾桶就在三米外。

——但她还是把它带回了家。

“冷遥。”我妈突然喊了我一声。

“干嘛?”我没好气回。

“这蛋糕你打算怎么办?”

“你们随便分了呗。”

“好耶!”两个弟弟开始抢着分蛋糕。

“嘿,你准备那么多,结果人家不爱吃吧。”老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摇着头安慰我。

墨雉没有动我给她切的那一份蛋糕。

“先不说这个了,爸,你明天车借我用一天。”

“行,你要干嘛?”一直埋头玩手机的我爸,瞟我一眼。

“还能干嘛。”我嘟囔两声,犹豫着选择用词。

“我要出去玩两天。”在弟弟们的吵闹声中,没有说出什么尖锐的话。我只是把自己的计划平淡地跟父母说了一声。

当天夜里,虽然白天已经见过,我仍旧去了公园。

“呜——”仿佛能勾起乡愁的笛声萦绕在耳边。远远望去,一人在亭中吹奏起舞。

虽说是起舞,其实更像是在乱蹦乱跳。

我在亭中坐下,有凉风掠过发梢。今夜没什么星星,黑茫茫的天穹温柔地将山野大地拥入怀中。

曲毕,她原地转个圈,跳到我的身旁坐下。并肩而坐,凉亭显得格外狭小。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呢。”墨雉看着我,左右晃晃腿。

“为啥?”

“因为白天都见过了,而且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唉,下午又没玩多久。本来我还挺期待的。”我蜷起上身,无奈叹气。

“不说这个了,这个假期还有什么安排吗?”墨雉甩甩手,像要把所有不高兴的事都抖落。

“我正想跟你说呢。我打算自己开车出门玩,两天一夜的样子。”

“咦,旅游吗?真好啊。”墨雉好像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眼睛闪闪亮亮的。

“那要一起去吗?就我们两个,只要你愿意就行。”

“真的吗?可以吗?”墨雉一下子坐直身子。

“当然,反正我都行。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海边吧,我们就去海边玩!”墨雉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样啊……”我低头看着地面,手指相互揉搓着。

怎么说呢,就算刻意去回避,还是会在不经意间从聊天记录、手机相册之类的地方了解到自己的过往。

我其实一直隐约知道,墨雉以前是认识我的,而且关系很好。我见过不少我们两人在海边的合影。

以前的我们似乎很喜欢大海啊?

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里,我看着她的侧脸——她没看我。

凉亭的风在我们之间打了个转。

墨雉也不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我肩上,闭上了眼睛,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耳语:“我爱你哦……”

“什么?”我好像听见什么声音,抬头看向墨雉。

不。确切来说,也许我已经听见了,但我终究还是没有选择听见。

“啊~海边,好想去海边呀!”她仰着头望着夜空,伸出手去抓住空无一物的夜空。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但还是将复杂的情绪咽下,快活地说。

她突然发现自己是如此深爱着海洋。即使是它赐予的痛苦,也都甘之如饴。

“哪里的海边?”

“哪都行啦……”

---

三、梦境迷踪

晨光初至,灰蒙蒙的薄雾将世界笼罩得若隐若现。

“咔咔……”车子打着火,驶出地下室。路边蹲着一人,靠在行李箱上休息。

我把车子开到跟前。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将她吵醒。她抬起头,隔着车窗对我笑笑,上了车。

“等很久了?”我开着导航,问道。

“还好,差不多四十分钟前我就在这等着……”墨雉打个哈欠,挪了挪身子,侧过头枕在靠背上。

我关掉车载音乐,瞄了眼已经熟睡的她。

平稳的呼吸声在车辆行驶的动静中忽明忽暗,她的脑袋也随之小幅摆动。

车子在路上拐进拐出。驶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进了收费站。或许是心有所感,墨雉蓦然苏醒,茫然地左右望望。

“嗯?”她突地坐直身子,趴到车窗上,仔细地看着窗外。

稀疏的植被与违章建造的破楼烂屋沿着大路散布着。然而在视野尽头,几片高楼林立的城区挺立着。

“这是哪儿?”

“惠东。”说完之后,我才瞅了眼导航信息。

“唔。”墨雉扭扭身子,右拳握紧又松开,最后叹口气。

“怎么了?”

“这地方来过很多次了……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来。”她瘫在椅上,手指捻着发丝,眼神逐渐飘远。渐明的蓝天白云安静拂过她的侧脸。

“你先前来过这儿很多次?”

“是啊,不过你倒是第一次来了。”

墨雉没再接话。窗外是灰绿交错的沿海公路。

民宿门打开的瞬间,海风抢先涌入。墨雉欢呼一声,像归巢的鸟,扑进去检验沙发、床铺和一切开关。放下行李,我撑着阳台栏杆,向下远眺。海就悬在脚底,细浪推着白沫上涌。

大海,在阳光的照射下就像蓝宝石一样闪耀。

我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沉沉落地。

墨雉四处晃了一圈后,也凑过来,背着手站到我身边。白色连衣裙很亮眼,就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第一道浪花。

一阵海风吹过,吹得她的发丝飘动,也同样撩起我的长发。

“嗯,果然很漂亮呢。”墨雉盯着我看,冷不防地来了一句。

“唉?”

“头发啦,我是说头发。你的头发很漂亮啊。”

“有吗?你的头发也好看呢,就像是出来郊游的小女生。”我摸摸自己的长发,笑着摇摇头。

“哪有……”墨雉不知为何叹了口气,靠在扶手上,鼓着脸看海,像是在赌气。

“我们下去玩儿吧,去海边。”我站起身,拍了拍墨雉的背。

“好哦!”墨雉转过身,嫣然一笑。

步行两三分钟,我们来到了海的面前。银色的沙滩蔓延数十里,就连风都带着潮湿的腥味。

“人也太多了吧。”我看着沙滩上涌动的人群,惊叹着。虽然在阳台上就感觉人流多到夸张,但直到此时才有实感。

“那去绿道走走吧。”墨雉指着不远处的乌头山绿道。这条沿海绿道一侧是青翠的山林,另一侧是蔚蓝的大海。

“你不想下海滩玩吗?”我有些困惑地歪歪头。讲到去海边玩,果然是游泳、沙滩、烧烤之类的吧?

墨雉摇摇头,牵起我的手,一起走了六七百米,来到了绿道的入口。

稀疏的树林以绿道为界与沙滩互相接壤。远远望见几只苍鹭,飞翔在湛蓝的海天之间,像是白色沙滩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与她并肩,走在似乎会无尽延伸出去的道路上。

上午时分,日照只是刚好感到温暖的程度。一对母子谈笑着骑着自行车,从我的右侧飞驰而过。

墨雉沉默着望向大海,时不时露出微笑,是仿佛要溶解在蓝天之中的笑容。海风穿过我们之间,带来细微的咸涩。

“冷遥,你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喜欢她哪里呢?”像是突发奇想一样,墨雉忽然冒出这个问题。

“不晓得诶。”我望着遥远的天空,思索着她的问题。

人都是会变的。就连恋人也有一天会变得完全不认识自己,像是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即使这样却依旧爱着对方,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呢?

我不能明白,至少现在还不能。

我们聊着一些漫无边际的话题,慢慢地走在绵长的道路上,听着海涛声。一直走到供人休息的景点,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墨雉提出让我帮她拍张照,便把手机给了我。拍完照之后,她去上厕所。我一个人坐着,难免有些好奇,于是偷偷打开她的手机相册。

一路往下翻,很快就找到大量的我们两人之间的合照。我对这些照片没有任何印象,可以肯定是在失忆之前拍的。

不久,墨雉上完厕所回来了,紧挨着我坐下。我把手机交还给她,转头看向大海。

海洋有些懒散地扬起浪花,轻轻吐出一些泡沫。

“那个啊。”我看着浮沫,心情却并不平静。

“怎么了?”墨雉转过头来,轻摇着脑袋,看着我。

在她的注视下,我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以前跟我是什么关系?”声音拖拖拉拉地爬着,艰难地迈过了喉咙。

“嗯……这个嘛,你真的想知道吗?”墨雉用手托着脸,苦恼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

我拈起一段头发,在两指之间揉搓。头发有着细碎的手感,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们啊……”她顿了一下,“是那种,不管失忆多少次,都会重新认识的人。”

寒意在皮肤上蠕动,正午的阳光经过海面的反射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那你喜欢我吗?”我问。

“当然了。”她故作轻松地回答。

“可是,我已经不记得你了呀。”

“很难说啊……人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但是如果在某时某刻爱上一个人,那么就算发生了什么改变,这份爱也会一直延续下去。”

爱着早已失去的事物,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我不能明白。

总觉得有些难受,就靠在墨雉的肩膀上休息。她温柔地抚摸着我:“嘛,不过这都是你失忆之前的事了。如果你不想知道的话,就当做没听见吧。”

她低头看着我,眼角有泪光浮现。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一味地保持沉默。

我们就这样互相依偎着。

良久,我终于下定了决心,率先开口:“能跟我讲一下以前的事情吗?”

“抱歉啊,我能讲的事情也不多。据说我们俩最早认识的时候是病友来着,在医院里认识的。”

“医院?我生过病?”

“嗯。一种会让人忘记的病。我也是。”

她看着海。

“所以你照顾过我,我也照顾过你。轮流。”

“……那现在轮到我忘了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边缘已经起毛了。

“你写的。”

我接过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如果我又忘了你,请再认识我一次。”

“这……”

墨雉没说话。

海浪在远处响着。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间。

“那……上次是我给你看了这个吗?”

“嗯。”

“我每次都给你看这个?”

“也许吧。”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重新开始啊。”她笑了笑,“像现在这样。”

我看着她。

她的笑容和刚才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点累。

海浪继续响着。

我就那么靠着她,听海浪,听她的呼吸。

我在想,如果我也忘了她,那她每次重新认识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

四、醒梦

“她说我们不管失忆多少次,都会重新认识。”这句话赫然在目,作为昨天日记的结尾。

纸张有些褶皱,墨迹也已晕染开。

明明昨天我们在海边玩了一整天呢。后续发生的事情却像是蒸发掉了一样。

说起来,书架上的笛盒应该是她的吧?今天晚上顺便带过去好了。

窗外,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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