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从空隙中袭来,冷得身子止不住地打颤。我将床边的一大截被子卷过来,裹得严严实实。
赖在床上好一会儿,蹑手蹑脚地下床,轻轻地带上门。简单洗漱一番,弄点早餐。
清晨的薄雾尚未消退,在寒风吹拂下的绿萝轻轻摇晃着。许久未浇过水,但她依旧那么翠绿,那么繁茂。
下意识地取出两个杯子放到桌面上。玻璃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迟疑着,我将多出来的杯子放回柜子。
啃一口面包,又灌下牛奶。嗯,索然无味到难以下咽的程度。只有鼻尖传来了鲜牛奶特有的淡淡腥味。
“叮——滋滋——”电话铃声响起,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碰到手机壳时,撇一眼来电人,触电一样把手猛地缩回。
抬头仰望天花板,目光扫过书架顶层,那个蒙尘的旧笛盒总是第一个闯入视线。以前我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个东西,但现在不一样了。
“喂?”犹豫再三,我还是接起了电话。
“那个,你晚上会来吗?”
沉默,握着手机的指节因太过用力而发白。
“拜托了,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你想清楚了吗?”我发出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干涩。
“嗯。”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玻璃杯上挂着水珠,牛奶已经不冰了。
我站起身,快步走回房间,拉开吱呀作响的床头柜,一本陈旧的日记静静地躺在其中。
虽说是日记,但基本是为她而撰写的。
翻开书页,我的耳边又传来那一夜的风声,手背上又感觉到飞溅的雨水。那是一个发生在许多年前,延续到今日,将在明天被抹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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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梦
“唉,你听说没?咱家附近的公园夜里闹鬼?大家都在传,说是半夜有人听见‘鬼吹笛’。”
“鬼吹灯我听过,‘鬼吹笛’是什么……吃橘子吗?”昏暗客厅里,橙黄色的橘子被剥开,我递给母亲一个。
“不吃。你也早点睡。”母亲摆摆手,站起身,又回头问,“你爸说你想搬出去?”
“嗯,离单位太远。一个人住也自在些。”
“别搬了,万一哪天你晕倒了怎么办?”
“……行吧。”
母亲满意地回房了。父亲和弟弟早已熟睡。关了灯,我坐在一片漆黑中,有月光从阳台渗入。
啃了口橘子。啧,酸死了,难怪老妈不想吃。
一般而言,我会玩玩电脑直到困意上涌。但我突然对这个传言有了兴趣。披上大衣,带上手机,出门走走。
鬼唉,好像挺有意思的~
路上的行人很少,也没有什么车流。昏黄的街灯与一家便利店的亮光,将这个夜晚照得很暧昧。
到了公园门口,犹豫着走进去。天穹镶嵌着群星,温柔地裹着草树丛生的公园。路灯发出昏暗的光,道路遍布着多年累积的尘土。
绕着整个公园转了两圈,什么都没发现。
唉……万一真有鬼就好了,没意思。我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刷起手机。
明天还得接着上班,是不是早点回去比较好呢?
不过多待一会儿也没差吧。反正我已经习惯熬夜了。
“呜~”风中突然夹杂起几次试音般的短促声响,相当清晰。
归于沉寂,但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笛声。闭上眼,注意力集中到耳朵上,连风的一举一动都不放过。
“呜——呜——”悠扬的笛声再次响起,绵绵不绝,在空中凝结不散。
这笛声与寻常不同,像是始终藏着什么。比方说吹一首欢快的曲子,就在尾音、停顿节奏之类的地方藏着一丝悲伤。反之亦然。可能是融入了演奏者的私心吧,我说不真切。
我站起身,追随着笛声寻找吹奏者的身影。
灵异事件没有发生。偏僻的凉亭中有个吹奏长笛的人影。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可以望见长发伴着笛声飘扬。
远远地找了一把长椅坐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总感觉很安心,不可思议地舒适。
等到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我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望着满天星空。
我后来把这事跟母亲说了。她反应平淡地“哦”了一声,就算是“鬼吹笛”事件的结局了。比起半夜有人吹笛子,还是公园闹鬼更有吸引力。
就这样过了两周左右,我突然又想起这事,心血来潮想过去看看。
“衣服我都放在洗衣机里了。待会儿洗完澡要记得开机。”
“好哦。”父亲应了一声,视线却并没有离开笔记本电脑。
“你在看什么?”我凑到父亲的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上我看起来估计还在上大学。我和一个有些眼熟的女孩子站在海边沙滩上,微笑地看着镜头。
“你以前的旧照片。”
“我没什么印象唉?”
“这是你失忆之前的照片,不记得才正常。”
“哦。”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却感觉像是发生在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身上。
我对自己失忆之前的生活并不感兴趣。
摇了摇头,我自顾自地走出门去。
“你要去哪?”他问,不过好像也并不关心答案。
“随便走走。”我含糊地回答。
“注意安全。”他只是这样嘱托。
出了门,我直奔公园。好想再听一遍笛声,兴奋地在公园里转圈。
公园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找了个不起眼的凉亭坐下,玩着手机。
等着等着,天居然黑下来了。明亮的月光彻底消失在厚厚的云层中。风越刮越大,似乎在预示着——要下雨了。
“哗啦啦……”轻快的雨声,飞溅到身上的水滴,揭示了我已被雨幕包围的事实。
只是稍作犹豫,回过神时就被裹在里三层外三层的大雨中了。
我在凉亭的长凳上躺下。大不了就一直等到雨停。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阵轻盈明快的踩水声突然在耳边浮现,遥远模糊又像是在天边响起。
水声愈来愈近,逐渐变得清晰悦耳,看来是在向我靠近。是打算来避雨吗?
我起身靠着柱子坐好,尽量腾出足够大的空间。长发被雨水打湿、黏在身上,湿湿凉凉的感觉很不好受。
伞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一个撑着伞的人,踏着轻快的步调走来,伴随着一阵凉风。
那人进到亭中收伞,在凉亭门口的石阶上甩甩水。她到凳子的另一端坐下。我们之间保持着一段很完美的距离。
我们俩人没有互相打扰,只是沉默着坐在一起。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犹疑着扫向我。
“那个……你要雨伞吗?”她看看沾着雨水的我,从背包中翻出另一把粉红色的雨伞递过来。
“不,不用了。”我摇头拒绝。
她点点头,把雨伞装回背包中。不知为何,她一直盯着我看。
雨声中,她突然开口:“你是庄冷遥,对吧。”
我一愣。她没等我回答,低头翻着背包,像在自言自语:“来我们家吃过饭……还加过微信的。”
我盯着她的侧脸。湿发贴在她颊边,雨滴正顺着发尾往下坠。水滴坠落在椅子上,与千千万万的雨滴一起炸开。
我没想起来——但我不敢说。
“我记得……你是姓墨对吧。”搜肠刮肚一番,我隐约记起似乎有这么个邻居。
“嗯,我是墨雉。”她笑着点点头,拨弄一下头发,眼睛很是湿润。
“哦——”
“你一个人待在这不害怕吗?”雨依旧在下,墨雉翻着背包,漫不经心地又问了一句。
“怕啥?”
“鬼啊。”
“鬼有什么好怕的?”
“我妈跟我说的,这个公园晚上会有诡异的笛声。”
“这倒是真的,有个人大半夜在这儿吹笛子。也不知道是谁被吓到,就到处乱传。”
“你居然听过啊……不过既然会吓到人,就说明吹得挺烂吧。”墨雉无奈一笑,叹了口气。
“完全没有,反正我感觉吹着超级好听……我一直想再听,今晚才会来。不过下雨的话,估计没机会了。”
听完我的话,墨雉低下头,像是在摆弄着什么东西。透过发丝,可以看见她的嘴角一度上扬,又被压下去。
有些困了,而且跟陌生人坐在一起也感到不爽,于是我决定先回去了。
“雨好像小点了,我先走了。”我起身戴上兜帽,走出亭子。
“啊,稍微等一下!”墨雉喊了一声。不过我置若罔闻,只想加快脚步赶紧逃离。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或者是对墨雉有什么意见,只是不想跟曾经认识的人交流而已。
雨滴落在大衣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雨水汇聚,沿着衣角划落,坠到地面上消失不见。
“呜——”笛声突然穿透雨幕,直直地命中我。
先是跟上次一样试声般的脆响几声,而后吹起练习曲。笛声宛转,如同泪水呜咽。心脏“砰砰”地跳动,我无法再向前迈出一步。
雨水仍在下落,我被冲刷着,举步维艰。
回头看去,风中,雨中,夜色中,只一人持长笛坐于亭中。
不能走了,象征性地绕两步,快速地返回凉亭下。坐到墨雉对面,却不看她,只是盯着地面。
“怎么样?”一曲罢了,她问。
“挺好的。”
“唉~这会儿怎么这么冷淡?”
墨雉凑到跟前,凝视着我。呜,靠太近了,她头发上的水都滴到身上了。发质柔顺飘逸,小巧的体格也有点印象。
“那,那啥,雨又下大了,看来要再多待一段时间了。”
“是喔。”
沉默保持着,我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凉亭之外。
“那个,对不起。”
“嗯?”我疑惑地看着她。
“啊,没事没事。”她摆摆手,示意我不必放在心上:“不说这个了,你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吗?我吹给你听。”
“我想想……有一部电影叫《利兹与青鸟》的,你有看过吗?”
“哦,你想听‘第三乐章’那一段是吧。那个原本是要其它乐器配合的,先将就一下吧。”
笛声再度响起。
在以前练习吹笛的时候,墨雉曾经尝试过闭着眼盲吹这首曲子。彼时的她熟悉这首曲子里面的每一个音符。
然而今天她感觉到一阵眩晕,不自觉地吹错了好几个音。
如果在以前,墨雉不自觉地这样假设,她一定能听得出来吧,也许会嘲笑自己两句。
我放松下来,专心欣赏音乐。
原来与人交流这么累吗?是不是因为太久没结识新朋友,导致语言能力退化了。
吹完一首又一首,不时聊聊天休息一下,我们相处得还算愉快吧。
雨停了许久,天都开始蒙蒙亮了。
可能是察觉到差不多该回去了,墨雉对我说:“你,明天还会来吗?”
“应该会吧,闲着也是闲着。”
“太好了。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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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梦境深潜
一个人突然拥有了父母、亲戚和朋友,甚至一份不熟悉的工作是什么感觉?
大概从很多年前,我就以“庄冷遥”的身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过去的我是怎么待人接物的,发生过哪些故事,现在的我一概不知。
当我从病床上醒来时,面对着来探病的人只有困惑。这是父母,那是朋友,还有同事们……
脑海中已经没有关于他们的任何记忆,我只能凭着第一印象虚与委蛇。不过这也没有关系,大部分人这样也就满足了。
所幸过去所掌握的知识和技能并没有消失,我很快再次融入了工作生活中,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电梯下降的数字跳动得异常缓慢。
通往公园的路熟悉又陌生。我在便利店冷藏柜前,指尖在两瓶饮料间徘徊,最后都拿出来了。
公园门口,我捏着微微渗出冰雾的塑料袋,在原地踱了小半圈。深吸一口气,才将步子迈了进去。
耳朵从安宁静谧的空气中,捕捉到独属于长笛的声响。
我不由自主地小跑起来,顺着笛声的指引,远远地望见一个在亭中吹着笛子的人。
我停下脚步,假装漫不经心地走过去,顺带整理一下衣服和心情。
“来了?”墨雉看见我,停下吹奏,招手示意。
“嗯,你要喝饮料吗?”我拿出比较喜欢的芝士味饮料递给她。
“谢谢。话说今天晚上有什么安排吗?”墨雉浅浅的抿了一口,就把饮料装进包里。
“没有呢。我还以为只要跟昨天一样吹吹笛子,聊聊天就行了。”
“倒是也可以啦。不过你不觉得这样很无聊吗?”
“也是……正好有点饿了,要不去附近的夜市吃点东西?咱俩跑着去。”
“也行,但我没怎么锻炼过。”
“没事,慢慢跑呗。”
墨雉背上包,率先跑出去,我则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因为我平时有在锻炼,此时还算是挺轻松的。
我们来到有着昏黄路灯的街上。身上微微出汗,流淌着暖意,我盯着眼前人的背影,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墨雉看准人行道上的石子,狠狠地将它们逐一踢飞。
“啪”的一声,墨雉再次把一颗石子踢飞,那石子精准地命中路边一条野狗的脑袋。
黄狗吃痛,“嗷呜”一嗓子,扭头就追上来。我下意识抓住墨雉的手腕,扯着她便跑。
起初是慌不择路的冲刺,耳边只有风声、狗吠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手里的腕骨纤细,我生怕拽脱了,又不敢使劲。
我带着她一起奔跑在璀璨的群星下,无边的夜色中,昏黄的马路旁——被一条狗追着。
跑了不知多久,我们到了夜市。狗,已经被甩得连影子都看不着了。
“呼呼……”墨雉累得大口喘气,手撑着膝盖休息。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呵呵”地笑了起来,接着“哈哈”地放声大笑。
在笑声中,我们逛着夜市,吃着小吃,随随便便又度了一个晚上。
我啊,也终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朋友了呢!
那些掺着笛声、汗水和夜风的晚上,串联起一段模糊的时日。
一个下午,墨雉说要来我家玩。
“叮铃~”门铃响了,我连忙开门。
“哈喽!”果然是墨雉。
“欢迎欢迎,请进。”
墨雉走进来,好奇的左右看看。
“这是什么玩意儿?”她拉拉我的衣角,指着造型酷炫、引人眼球的游戏机问。
“PS5,游戏主机。”我坐到沙发上,拿出两个手柄:“要玩吗?”
“咦,可是我玩游戏挺菜的。”
“没事,我教你。这有双人合作的《胡闹厨房》,还有PVP的《真人快打》。你想玩哪个?”
“就《真人快打》吧,这个名字很耳熟。”
“行!”
我手把手教导着墨雉打了两三局,小不点们突然钻出来。
“我也要玩!”
“我也要!”
“这是你弟弟吗?”墨雉碰碰我问。
“嗯。小的叫庄余,大的叫庄载。”
我站起身,把手柄让给他们,叮嘱道:“说好了,就玩一会会儿啊。一人一局,结束了就换人。那个姐姐陪你们玩,不准吵架。”
“好!”两人一左一右坐到墨雉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四十分钟后,在我的催促下两个小屁孩终于滚回去写作业了。
“呼——芝士蛋糕新鲜出炉!”我端着一盘大蛋糕从厨房里走出来。
“原来你还会烤蛋糕啊。”墨雉右手撑在餐桌上,脑袋躺在胳膊上,盯着我看。
“哼哼,请用。”我切了一块蛋糕递给她,又拿了两块送给待在房间里的弟弟们。
墨雉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把勺子叼在嘴里。眼睛却始终追随着我。
我坐到她对面,两三口就把蛋糕吃完一半。
“那啥,你咋不吃吗?”我看着她,歪歪头问。
“呵呵,令人怀念啊~”墨雉仰躺起来,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
“咔哒”一声,家门被打开了。
“妈,你们不是去看电影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老爸老妈回来了。
“唉,别提了。本来是你说公司发了两张免费电影票,我们才去看的。结果是部传奇大烂片。拍农村不像农村,拍抗日不像抗日。实在看不下去,我们就直接回来了。”
我还以为老一辈人就爱看那种东西呢。
爸妈走进客厅,一眼就看见坐在餐桌旁的墨雉。
“叔叔阿姨好。”墨雉站起身,礼貌地打招呼。
“墨雉啊……欢迎欢迎。”我爸直接到我旁边坐下,就开始沏茶。
“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啊?”我妈则进到厨房,着手准备。
“不用了,我来找冷遥玩一会儿就回去。”
“说起来,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们三人聊起天来,我一时半会插不上话。心里有些焦急,时候已经不早了。
“姐姐,作业写完了!”两个小家伙又跑出来,对着我喊。
“写完了?这么快?”
“庄载他从老师办公室的垃圾桶翻到答案了。”庄余一脸崇拜地看着哥哥。
“哼,现在我们要跟墨姐姐打游戏。”
“不行!”
“为啥!”
“那个,其实我该走了。”墨雉看了一眼时间,弱弱地说。
“哦~”弟弟们哀嚎一声。
“啊……我送送你吧。”我站起来,说道。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拜拜了。”我又坐回去,目送着墨雉出门。
“拜拜。”
门关上后,客厅的喧闹似乎才真正涌进耳朵。
看着爸妈闲聊的背影和弟弟们打闹的身影,一股郁结之气堵在胸口。
“她明明是来找我的……”我忍不住低声嘟囔。
走出高楼,墨雉抬头望着夕阳千里。嘴中还弥漫着芝士蛋糕的味道,与药物的涩感相似,让她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手伸进口袋,碰到那张纸。边缘已经起毛了。
她没拿出来看。她背得出上面的每一个字。
垃圾桶就在三米外。
——但她还是把它带回了家。
“冷遥。”我妈突然喊了我一声。
“干嘛?”我没好气回。
“这蛋糕你打算怎么办?”
“你们随便分了呗。”
“好耶!”两个弟弟开始抢着分蛋糕。
“嘿,你准备那么多,结果人家不爱吃吧。”老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摇着头安慰我。
墨雉没有动我给她切的那一份蛋糕。
“先不说这个了,爸,你明天车借我用一天。”
“行,你要干嘛?”一直埋头玩手机的我爸,瞟我一眼。
“还能干嘛。”我嘟囔两声,犹豫着选择用词。
“我要出去玩两天。”在弟弟们的吵闹声中,没有说出什么尖锐的话。我只是把自己的计划平淡地跟父母说了一声。
当天夜里,虽然白天已经见过,我仍旧去了公园。
“呜——”仿佛能勾起乡愁的笛声萦绕在耳边。远远望去,一人在亭中吹奏起舞。
虽说是起舞,其实更像是在乱蹦乱跳。
我在亭中坐下,有凉风掠过发梢。今夜没什么星星,黑茫茫的天穹温柔地将山野大地拥入怀中。
曲毕,她原地转个圈,跳到我的身旁坐下。并肩而坐,凉亭显得格外狭小。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呢。”墨雉看着我,左右晃晃腿。
“为啥?”
“因为白天都见过了,而且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唉,下午又没玩多久。本来我还挺期待的。”我蜷起上身,无奈叹气。
“不说这个了,这个假期还有什么安排吗?”墨雉甩甩手,像要把所有不高兴的事都抖落。
“我正想跟你说呢。我打算自己开车出门玩,两天一夜的样子。”
“咦,旅游吗?真好啊。”墨雉好像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眼睛闪闪亮亮的。
“那要一起去吗?就我们两个,只要你愿意就行。”
“真的吗?可以吗?”墨雉一下子坐直身子。
“当然,反正我都行。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海边吧,我们就去海边玩!”墨雉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样啊……”我低头看着地面,手指相互揉搓着。
怎么说呢,就算刻意去回避,还是会在不经意间从聊天记录、手机相册之类的地方了解到自己的过往。
我其实一直隐约知道,墨雉以前是认识我的,而且关系很好。我见过不少我们两人在海边的合影。
以前的我们似乎很喜欢大海啊?
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里,我看着她的侧脸——她没看我。
凉亭的风在我们之间打了个转。
墨雉也不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我肩上,闭上了眼睛,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耳语:“我爱你哦……”
“什么?”我好像听见什么声音,抬头看向墨雉。
不。确切来说,也许我已经听见了,但我终究还是没有选择听见。
“啊~海边,好想去海边呀!”她仰着头望着夜空,伸出手去抓住空无一物的夜空。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但还是将复杂的情绪咽下,快活地说。
她突然发现自己是如此深爱着海洋。即使是它赐予的痛苦,也都甘之如饴。
“哪里的海边?”
“哪都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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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梦境迷踪
晨光初至,灰蒙蒙的薄雾将世界笼罩得若隐若现。
“咔咔……”车子打着火,驶出地下室。路边蹲着一人,靠在行李箱上休息。
我把车子开到跟前。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将她吵醒。她抬起头,隔着车窗对我笑笑,上了车。
“等很久了?”我开着导航,问道。
“还好,差不多四十分钟前我就在这等着……”墨雉打个哈欠,挪了挪身子,侧过头枕在靠背上。
我关掉车载音乐,瞄了眼已经熟睡的她。
平稳的呼吸声在车辆行驶的动静中忽明忽暗,她的脑袋也随之小幅摆动。
车子在路上拐进拐出。驶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进了收费站。或许是心有所感,墨雉蓦然苏醒,茫然地左右望望。
“嗯?”她突地坐直身子,趴到车窗上,仔细地看着窗外。
稀疏的植被与违章建造的破楼烂屋沿着大路散布着。然而在视野尽头,几片高楼林立的城区挺立着。
“这是哪儿?”
“惠东。”说完之后,我才瞅了眼导航信息。
“唔。”墨雉扭扭身子,右拳握紧又松开,最后叹口气。
“怎么了?”
“这地方来过很多次了……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来。”她瘫在椅上,手指捻着发丝,眼神逐渐飘远。渐明的蓝天白云安静拂过她的侧脸。
“你先前来过这儿很多次?”
“是啊,不过你倒是第一次来了。”
墨雉没再接话。窗外是灰绿交错的沿海公路。
民宿门打开的瞬间,海风抢先涌入。墨雉欢呼一声,像归巢的鸟,扑进去检验沙发、床铺和一切开关。放下行李,我撑着阳台栏杆,向下远眺。海就悬在脚底,细浪推着白沫上涌。
大海,在阳光的照射下就像蓝宝石一样闪耀。
我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沉沉落地。
墨雉四处晃了一圈后,也凑过来,背着手站到我身边。白色连衣裙很亮眼,就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第一道浪花。
一阵海风吹过,吹得她的发丝飘动,也同样撩起我的长发。
“嗯,果然很漂亮呢。”墨雉盯着我看,冷不防地来了一句。
“唉?”
“头发啦,我是说头发。你的头发很漂亮啊。”
“有吗?你的头发也好看呢,就像是出来郊游的小女生。”我摸摸自己的长发,笑着摇摇头。
“哪有……”墨雉不知为何叹了口气,靠在扶手上,鼓着脸看海,像是在赌气。
“我们下去玩儿吧,去海边。”我站起身,拍了拍墨雉的背。
“好哦!”墨雉转过身,嫣然一笑。
步行两三分钟,我们来到了海的面前。银色的沙滩蔓延数十里,就连风都带着潮湿的腥味。
“人也太多了吧。”我看着沙滩上涌动的人群,惊叹着。虽然在阳台上就感觉人流多到夸张,但直到此时才有实感。
“那去绿道走走吧。”墨雉指着不远处的乌头山绿道。这条沿海绿道一侧是青翠的山林,另一侧是蔚蓝的大海。
“你不想下海滩玩吗?”我有些困惑地歪歪头。讲到去海边玩,果然是游泳、沙滩、烧烤之类的吧?
墨雉摇摇头,牵起我的手,一起走了六七百米,来到了绿道的入口。
稀疏的树林以绿道为界与沙滩互相接壤。远远望见几只苍鹭,飞翔在湛蓝的海天之间,像是白色沙滩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与她并肩,走在似乎会无尽延伸出去的道路上。
上午时分,日照只是刚好感到温暖的程度。一对母子谈笑着骑着自行车,从我的右侧飞驰而过。
墨雉沉默着望向大海,时不时露出微笑,是仿佛要溶解在蓝天之中的笑容。海风穿过我们之间,带来细微的咸涩。
“冷遥,你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喜欢她哪里呢?”像是突发奇想一样,墨雉忽然冒出这个问题。
“不晓得诶。”我望着遥远的天空,思索着她的问题。
人都是会变的。就连恋人也有一天会变得完全不认识自己,像是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即使这样却依旧爱着对方,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呢?
我不能明白,至少现在还不能。
我们聊着一些漫无边际的话题,慢慢地走在绵长的道路上,听着海涛声。一直走到供人休息的景点,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墨雉提出让我帮她拍张照,便把手机给了我。拍完照之后,她去上厕所。我一个人坐着,难免有些好奇,于是偷偷打开她的手机相册。
一路往下翻,很快就找到大量的我们两人之间的合照。我对这些照片没有任何印象,可以肯定是在失忆之前拍的。
不久,墨雉上完厕所回来了,紧挨着我坐下。我把手机交还给她,转头看向大海。
海洋有些懒散地扬起浪花,轻轻吐出一些泡沫。
“那个啊。”我看着浮沫,心情却并不平静。
“怎么了?”墨雉转过头来,轻摇着脑袋,看着我。
在她的注视下,我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以前跟我是什么关系?”声音拖拖拉拉地爬着,艰难地迈过了喉咙。
“嗯……这个嘛,你真的想知道吗?”墨雉用手托着脸,苦恼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
我拈起一段头发,在两指之间揉搓。头发有着细碎的手感,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们啊……”她顿了一下,“是那种,不管失忆多少次,都会重新认识的人。”
寒意在皮肤上蠕动,正午的阳光经过海面的反射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那你喜欢我吗?”我问。
“当然了。”她故作轻松地回答。
“可是,我已经不记得你了呀。”
“很难说啊……人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但是如果在某时某刻爱上一个人,那么就算发生了什么改变,这份爱也会一直延续下去。”
爱着早已失去的事物,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我不能明白。
总觉得有些难受,就靠在墨雉的肩膀上休息。她温柔地抚摸着我:“嘛,不过这都是你失忆之前的事了。如果你不想知道的话,就当做没听见吧。”
她低头看着我,眼角有泪光浮现。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一味地保持沉默。
我们就这样互相依偎着。
良久,我终于下定了决心,率先开口:“能跟我讲一下以前的事情吗?”
“抱歉啊,我能讲的事情也不多。据说我们俩最早认识的时候是病友来着,在医院里认识的。”
“医院?我生过病?”
“嗯。一种会让人忘记的病。我也是。”
她看着海。
“所以你照顾过我,我也照顾过你。轮流。”
“……那现在轮到我忘了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边缘已经起毛了。
“你写的。”
我接过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如果我又忘了你,请再认识我一次。”
“这……”
墨雉没说话。
海浪在远处响着。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间。
“那……上次是我给你看了这个吗?”
“嗯。”
“我每次都给你看这个?”
“也许吧。”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重新开始啊。”她笑了笑,“像现在这样。”
我看着她。
她的笑容和刚才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点累。
海浪继续响着。
我就那么靠着她,听海浪,听她的呼吸。
我在想,如果我也忘了她,那她每次重新认识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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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醒梦
“她说我们不管失忆多少次,都会重新认识。”这句话赫然在目,作为昨天日记的结尾。
纸张有些褶皱,墨迹也已晕染开。
明明昨天我们在海边玩了一整天呢。后续发生的事情却像是蒸发掉了一样。
说起来,书架上的笛盒应该是她的吧?今天晚上顺便带过去好了。
窗外,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