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厄诺走出悬浮列车站，手指在掌机的按键上飞快移动。屏幕里的小人正在最后一关的弹幕中穿梭，他全神贯注，直到撞上一个坚实的后背。
“抱歉——”他抬起头，话音卡在喉咙里。
那是个近三米高的身影，皮肤如同花岗岩，头顶弯曲的巨角在站厅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对方低头看了他一眼——真的是“低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有厄诺的拳头大——然后咕哝了一声听不懂的语言，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开了。
厄诺站在原地，掌机里传来“GameOver”的音效。他按下暂停，深吸一口气，把机器塞进背包侧袋。
这里就是“乐园”市。
入境大厅的穹顶高得令人眩晕，弧形光带在头顶流动，映照着下方川流不息的身影。长着翅膀的、拖着尾巴的、皮肤闪着珠光的、飘浮在半空的。空气里混杂着几十种气味：花香、臭氧、淡淡的硫磺、雨后泥土的清新，还有人类世界熟悉的车载香氛和咖啡味。
厄诺攥紧了手里的卡片。淡蓝色的居住许可卡质感像磨砂玻璃，边缘嵌着细密的发光纹路。
姓名：李厄诺（LiEno）
种族：人类
身份：文化交流交换生（试点批次）
许可区域：第七区·琥珀街
有效期：自登记日起180个自然日
备注：无灵能适应性，无神话种接触史，安全评级-绿色
“下一位。”窗口后的声音平淡无波。
工作人员是位女性，尖耳，瞳孔是冷调的灰蓝色。
“李厄诺，人类，交换生。”她快速扫过悬浮在空中的光屏信息，“租约在第七区。你知道第七区是什么地方吗？”
“培训手册上说……是混合居住区？”
“混合居住区。”她重复，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天使、恶魔、妖精、兽人、元素裔，还有你们人类。理论上，所有登记在册的种族都可以在那里生活。”
她拿起一个印章，在厄诺的文件上用力按下。印章亮起蓝光，在纸面烙下会流动的印记。“欢迎来到乐园。祝你好运。”
琥珀街比厄诺想象中……普通。
四五层高的公寓楼排列在街道两侧，外墙涂料有些剥落，露出底下不同年代的砖石。一楼是各种小店：便利超市、自助洗衣房、一家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烘焙店，还有间门面窄小的旧书店。
如果不是偶尔走过的行人中混着些“特别”的特征——一位女士头顶颤动的猫耳，一个少年背后收束成光带的透明翅膀，街角抽烟的男人尾巴不耐烦地拍打地面——厄诺会以为这是任何一个老城区的街景。
他拖着行李箱，核对手机上的地址。琥珀街7号，3栋，402室。
房东登记名：阿斯茉德。
培训时提过这个名字。阿斯茉德，恶魔种，魅魔亚属，在乐园市拥有多处房产。培训员当时停顿了半秒，补充道：“只要按时交租，她不会主动找麻烦。算是……信誉良好的房东。”
3栋是栋浅黄色的四层建筑，门口装着电子门禁，面板上有指纹和虹膜识别区。厄诺按下402的对讲按钮。
“谁呀——”拖长的、带着慵懒鼻音的女声。
“您好，我是李厄诺，预约今天下午看房的租客。”
“哦，那个小人类。”对讲机里传来轻笑声，“进来吧，四楼。”
“咔嗒”一声，门锁开了。
楼梯间干净得有些过分，墙面是寡淡的米白色，地上铺着深灰色的防滑垫。墙上贴着公告，用了三种文字：最上面是通用语，中间是优美的流线形文字（天使文？），下面则是扭曲的、看久了会眼花的符号，大概属于恶魔语。公告内容是“禁止在公共区域堆放杂物”，落款是“第七区物业管理处”。
四楼只有两户。402的门虚掩着。
厄诺敲了敲门。
“进，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然后顿住了。
房间比他预想的宽敞。开间式的一室一厅，约莫四十平米，朝南的落地窗外是个小阳台，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家具齐全，甚至有点过于齐全：沙发、茶几、书桌、衣柜，电视柜上还接着一台看起来很新的游戏主机。
但此刻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是沙发上的女人。
她侧躺在沙发里，红色长发如波浪般散在靠垫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真丝睡袍，腰带松垮地系着。睡袍下摆滑到大腿中部，裸露的小腿线条纤细流畅。她一手端着红酒杯，另一只手在平板电脑上滑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从她身后垂下的、尾端呈心形的细长尾巴，正轻轻摇摆。
“阿斯茉德女士？”厄诺试探地问。
“嗯哼。”女人抬起眼皮，猩红的瞳孔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厄诺对吧？随便坐。冰箱里有水，自己拿。”
厄诺在单人沙发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背包里装着他全部家当：几件衣服、洗漱包、笔记本电脑，还有那台跟了他五年的掌机。
“文件带齐了？”阿斯茉德放下平板，坐起身。睡袍领口滑开一些，她随手拢了拢，“居住许可、身份证明、保证金……哦，还有你们人类最喜欢的信用记录。”
厄诺赶紧从文件夹里取出所有材料，双手递过去。阿斯茉德接过来，指尖划过纸页时，厄诺注意到她的指甲是暗红色，修成完美的杏仁形。她看得极快，几乎是扫一眼就翻页。
“二十岁，学生，无不良记录……这是什么？看来有小笨蛋把自己的游戏记录也打印出来了……游戏时间每周平均二十五小时。”她抬头，唇角勾起，“重度玩家？”
“算、算是吧。”厄诺感觉耳朵有点热。
“挺好，总比某些用药物或魔法找乐子的强。”她把文件放回茶几，抿了口酒，“房租月付，押一付一，包基础水电。网费另算，我拉了独立的千兆光纤——你们人类就爱电子产品，网速慢不得。”
“明白……”
“禁止在房间内进行任何宗教仪式、召唤法阵、血祭，或者试图用天使羽毛做标本。”她说这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购物清单，“上次有个小恶魔想用捡来的羽毛做护身符，结果把整层楼的烟雾警报都弄响了。清洁费从他押金里扣的。”
厄诺吞了口口水：“我不会那些……”
“我知道你不会。你连灵能都没有，能搞出什么花样？”阿斯茉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慵懒的揶揄，“不过提前说清楚比较好。规矩就是规矩。”
她站起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更多阳光涌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阳台可以晾衣服，但别养植物——我讨厌虫子，尤其是苍蝇。厨房可以用，做完饭记得清理。每周三有保洁打扫公共区域，你的房间自己负责。”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还有什么问题？”
厄诺想了想：“邻居们……都好相处吗？”
阿斯茉德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
“左边401住着个退休的老地精，耳朵不太好，但人不错，经常烤饼干分给大家。楼上501是对猫妖情侣，晚上可能会有点动静，不过他们一般周末才回来。”她顿了顿，“这栋楼里大部分是工薪族，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睡觉。只要你不半夜开派对，没人会找你麻烦。”
“那您住……”
“我？顶层整层都是我的。”阿斯茉德歪了歪头，“怎么，想请房东喝一杯？”
“不不，只是问问……”
“逗你的。”她又笑起来，“签合同吧。电子版发你终端了，指纹确认就行。”
合同条款很标准，租金甚至比培训时预估的还低一点。厄诺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隐藏条款，在平板弹出的光幕上按下指纹。
“好了。”阿斯茉德收回平板，尾巴愉悦地卷了卷，“钥匙在门口鞋柜上，两把。门禁卡也是钥匙扣，别丢了，补办一张五十块。搬家要帮忙吗？”
“不用，我就一个箱子。”
“行。那我上去了，有事用公寓内线呼我，别敲门，我讨厌敲门声。”她端着酒杯往门口走，到门边时又回头，“对了，欢迎入住，小人类。希望你在乐园过得愉快——”
她眨了眨眼，关上门离开了。
厄诺站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街道。对面楼顶有只乌鸦大小的生物飞过，展开的翅膀是半透明的，带着虹彩——是妖精？还是小型使魔？他分不清。
但他确实来了。人类第一批进入神话种自治城邦的交换生，五十个名额中的一个。
父母在视频通话里哭了三回，朋友都说他疯了，教授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是跨种族外交的重要一步”。
而厄诺自己，只是单纯地想看看。看看神话种到底如何生活，看看这座只在文献和新闻里存在的城市，看看另一个世界。
他把行李箱放倒，开始整理东西。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到卫生间，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最后，他从背包最里层取出那台老旧的掌机，插上电源，放在床头。指示灯亮起熟悉的蓝色。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陌生的天空。乐园市的天空泛着极淡的紫色，培训手册上说这是城市防护结界对阳光的折射——“完全无害的大气光学现象”。
他打开终端，在只有五十人的交换生群组里发了条消息：「已入住，第七区琥珀街，一切正常。」
几秒钟后，回复开始弹出：
「恭喜！我这边房东是个矮人，满屋子都是麦酒味……」
「天使区的宿舍干净得我都不敢呼吸。」
「有人见到真正的龙了吗？」
厄诺笑了笑，关掉屏幕。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疲惫感慢慢涌上来。从人类聚居区到乐园市，穿越三千公里的隔离带，经过三道安检，坐了八个小时的悬浮列车……他累了。
闭上眼睛前，他想着明天要去学校报到，要买些日用品，要熟悉周边……然后他睡着了。
窗外的天空，淡紫渐渐染上橙红。黄昏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