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空心人
(本书就纯纯瞎写所以不要有太大期望)
千空忧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
不是成绩,不是外表,也不是别人嘴里那些“很厉害”“很温柔”“很可靠”之类的评价。
那些都只是表面。
真正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很少能明白别人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高兴,难过,嫉妒,依赖,喜欢,失望。
他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在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该摆出什么样的神情。
如果有人在他面前哭,他会递纸巾,会放轻声音,会说“没事的”。
如果有人考砸了,他会说“下次还有机会”。
如果有人兴冲冲地拿着成绩单来找他,他也会露出合适的笑,说一句“恭喜”。
他很少出错。
正因为这样,在别人眼里,他总是无可挑剔。
早晨七点十二分,千空忧站在洗手台前,低头把领带系好。
镜子里的人和往常一样,黑发,眉眼干净,校服穿得整整齐齐。
他个子高,肩背也直,光是站在那里就很显眼。
如果一定要说,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太过端正,像是从宣传册里裁下来的一样。
他抬眼看了自己一会儿,确认领结没有歪,袖口也整齐,这才转身出了洗手间。
客厅里很安静。
安静得几乎有些空。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吐司,煎蛋,热牛奶,连果酱勺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家里的一切都很有秩序,整齐得近乎刻板。
千空凛正坐在桌边吃东西。
她和他是双胞胎,同岁,却很少有人会第一眼把他们看成兄妹。
她继承了母亲的红发,发尾自然垂在肩后,轮廓锋利,眼神也冷。哪怕只是坐着不说话,身上也总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她没有抬头。
千空忧也没打算主动搭话,只是和平时一样在她对面坐下。
空气里只剩下刀叉碰到瓷盘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凛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我先走了。”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也没有看他。
千空忧嗯了一声。
她拎起包,从玄关出去,门关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很干脆。
客厅又重新安静下来。
千空忧低头咬了一口吐司,慢慢咽下去。
他其实已经习惯了。
从很久以前开始,凛就不再和他正常说话了。
不是那种会爆发的争吵,也不是单纯的闹脾气。
更像是她很早就做出了某种判断,然后干脆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切了出去。
像在家里看到一件不喜欢、但又没必要砸掉的摆设。
摆在那里就行,不必理会。
千空忧并不觉得愤怒,也谈不上委屈。
他只是知道,正常的兄妹关系大概不该是这样。
但“不该”这种判断,对他来说也只是判断而已。
他吃完最后一口早餐,把盘子洗好,背上书包出门。
外面的天有些灰。
这座城市大多数时候都这样。
高楼、轨道、广告屏、联邦标语,还有远处隐约能看见的封锁带,混在一起,组成一种微妙的现代感。不是灾前那种真正轻松明亮的繁华,而是从废墟上重新搭出来的、勉强维持体面的秩序。
街口的大屏正在播放联邦晨间新闻。
女主持人穿着标准制服,笑容稳定,声音清晰。
“——昨夜东区边缘检测到小规模异常波动,联邦相关部门已第一时间完成封锁与排查,请市民不要靠近警戒区域,也请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画面切到一段简短录像。
黑色的隔离墙、黄白色警戒线、远处残破的建筑轮廓,还有几辆联邦处置车停在路边。镜头只给了几秒,很快又切走了。
接着就是更熟悉的内容。
今天的慰问活动,今天的天气,今天的城市宣传。
最后是一张巨大的海报。
画面中央,银发少女一身礼装站在高处,月形头饰在灯下泛着冷光。
她身边还有另外几名魔法少女的剪影,角度不同,姿态各异。
屏幕下方打出一行明亮的字。
“本城守护者特别采访,将于本周六晚联邦频道播出。”
街边有人停下脚步,小声议论。
“月歌这次是不是又会出场?”
“肯定吧,她不是一直都是门面吗。”
“绯音也很有人气啊,之前那次直播战斗切片我看了好多遍。”
“白祈也会来的吧?她上次慰问活动真的好温柔。”
“夜姬应该不会太配合节目组吧……”
几个人笑了起来。
千空忧从大屏下走过去,没有停。
魔法少女在这个时代不算遥远的东西。
她们会战斗,会巡逻,会接受采访,也会出现在商场的大屏、地铁站的海报和联邦频道的宣传片里。
对很多人来说,她们既是守护城市的人,也是耀眼得近乎不真实的公众偶像。
千空忧以前并不关心这些。
准确地说,他对大多数事都谈不上关心。
只是知道它们存在,知道它们应该被怎样看待,于是便顺着常识去理解。
他走进校门的时候,身边已经热闹起来了。
“早啊,千空。”
“早。”
“你昨天发的笔记太救命了,我差点抄不完。”
“有帮上忙就好。”
“千空同学,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你写了吗?”
“写了,等会儿给你看。”
“谢谢——你真是好人。”
千空忧一一回应,语气自然,神情自然,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刚刚好。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笑。
所以他笑了。
从教学楼一楼走到二楼教室的这段路上,他收到了四次问候,两次道谢,一次半真半假的玩笑,还有一道来自隔壁班女生的偷偷打量的目光。
他都处理得很好。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毕竟他已经做了很多年。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空气里有粉笔灰和书页的味道。
有人补作业,有人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千空忧刚把书包放下,旁边的男生就凑过来压低声音。
“喂,千空,你看到周六的节目预告了吗?”
“联邦频道那个?”
“对啊。”男生一脸兴奋,“本城小队的专访欸。月歌肯定出场吧,她最近不是还刚拿了人气榜第一吗。”
千空忧把课本拿出来,嗯了一声。
男生没在意他的平淡,继续说:“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绯音。那种类型太强了,射箭的时候简直离谱。啊,还有夜姬,虽然她看起来脾气很差。”
前排有人回头插话:“白祈也很好啊,白祈超可爱。”
“你那是看脸吧。”
“那月歌不是也有人专门看脸?”
“胡说,月歌明明是实力派。”
几个人一下聊开了。
千空忧听着,没有加入,也没有显得格格不入。
他会在合适的时候点头,会在别人看过来时接一句“是吗”,或者“确实很有人气”。
这不难。
比起那些复杂的人心,这种表面的交谈简单得多。
第一节课开始前,班主任进来通知周五要进行安全演练。
“最近东区和旧港区附近的异常报告数量有所上升,放学后不要在外面乱逛,尤其不要靠近封锁带。你们这个年纪最容易因为好奇心惹事,别觉得自己命大。”
底下有人笑。
老师拍了拍讲台,语气严厉了些。
“我没开玩笑。上个月外城就出过学生误闯旧设施区的事,后果你们应该都知道。”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千空忧低头看着书页,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却没怎么读进去。
后果他知道。
新闻里说得很简短:失踪,两人,搜救未果,推定死亡。
这种事在联邦频道里通常只占二十秒。
镜头切过去,播报结束,再接上新的节目,像水面溅起一点小浪,很快就没了。
可人是真的没了。
想到这里时,千空忧也没有特别的感觉。
只是脑子里很平静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原来人消失,也可以这么简单。
上午的课照常过去。
午休时,他去了一趟图书馆。
那里一向很安静,窗帘半拉着,阳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块块很薄的布。
千空忧站在书架间找资料,没多久,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银色长发,站姿笔直,校服穿得一丝不乱。
神代月乃。
她正站在靠窗的位置翻书,侧脸冷而干净,像永远和周围隔着一层很薄的距离。
周围有人偷偷看她,但没人敢贸然靠过去。
千空忧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们已经分手半年了。
准确地说,那段关系从开始到结束都很平静。
神代月乃主动接近他,主动和他说话,后来也是她主动提出分开。
那天她难得显得有些不自然,话也比平时多。
她说自己以后会很忙。
说可能会有危险。
说继续在一起,对他未必是好事。
千空忧当时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
她看了他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再说。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不是一个合格的回应。
可他当时也确实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神代月乃似乎察觉到这边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碰到,又很快分开。
没有人打招呼。
千空忧拿着书,从另一边离开了书架区。
下午放学后,天空比早晨更阴了一些。
风吹过教学楼外的宣传旗,旗面猎猎作响。
远处城市上空悬着层灰白的云,压得很低。
千空忧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了条稍远一点的路。
他并不是特地想去哪里。
只是忽然不太想那么快回去,也不太想太早进入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家。
街边商店的屏幕还在轮播本城魔法少女的宣传短片。
“——月歌、绯音、夜姬、白祈,将继续参与本月城市安定巡礼活动——”
画面一闪而过,银色、红色、黑色、金色依次掠过。
人群里有人举着刚买的周边,有人讨论着下次慰问活动会不会开放报名,也有人抱怨最近封锁区越来越多,害得通勤路线都改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一边在说危险,一边也在继续生活。
一边在统计异常波动,一边也在卖应援色手环和印着代号的海报。
所有人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奇怪的平衡。
千空忧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东区边缘较近的高架步道。
这里能远远看见封锁带。
黑色高墙把一片区域切开,顶端有感应灯规律闪动。再往后,是一片低矮、灰暗、像被时代遗忘的旧建筑群。
那边原本似乎是旧城区的一部分,后来异常事件频发,逐渐被彻底封闭起来。
今天警戒比平时更严。
巡逻车停了两辆,临时拦挡又往外扩了十几米。
有几名联邦人员在外围来回检查,神情都不太轻松。
千空忧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
这里不是学生该停留的地方,老师今天也才刚提醒过。
可他还是站着没动。
高架上的风有点冷,吹得额前的黑发微微晃动。
脚下的城市车流不断,远处广播还在重复“请市民避免靠近警戒区域”。
他望着那片被封起来的地方,忽然有点想知道,隔离墙的那一边到底是什么样。
不是出于单纯的好奇。
更像是某种空荡荡的念头,正一点点往下坠。
如果往前走,会怎么样。
如果真的出了事,会怎么样。
如果就这样消失——
他想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
很奇怪的是,这个念头并没有让他害怕。
也没有让他特别难过。
他只是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单纯觉得“累”。
而是有时候,会认真地觉得——
就这样结束,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认知来得很安静。
不像崩溃,也不像绝望。
更像一滴水落进很深的井里,连回声都很轻。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电子警报声。
千空忧回过头。
东区边缘上方的警戒灯同时由蓝转红,光线一排排亮起,把阴沉的天色切得刺眼。
高架下的街道顿时骚动起来,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有人抬头,有人掏出手机,也有人开始往反方向退。
扩音器里传来机械而冰冷的通报:
“警告。检测到异常波动上升。”
“警告。检测到异常波动上升。”
“请附近市民立即远离东区边缘地带,请附近市民立即远离东区边缘地带——”
风一下大了起来。
远处封锁带后方,某栋残破建筑的阴影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千空忧站在原地,望着那边。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立刻后退。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一片越来越亮的警戒红光,和墙后逐渐翻涌起来的、像要把城市撕开一道口子的黑暗。
然后,他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
也许,真正的开始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