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们儿,放过我吧

作者:白日梦的秋天 更新时间:2026/4/7 13:17:10 字数:7244

清晨的鄃城县执法局办公室,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烟味和速溶咖啡的苦涩。

江澜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定格着一段监控画面。他已经盯着这个画面看了快二十分钟。

画面里,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从老城区外围的一条巷子里走出来,背着书包,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画质不算太差,路灯的光晕把她的轮廓勾得还算清楚——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刚跑完步,又像是在躲什么。

他放大了画面。她的脸在截图中占了半个屏幕。

十七八岁,长发,眼睛不算大,但很亮,瞳孔的颜色在路灯下显得很深。嘴唇抿着,表情紧绷,像一只刚从笼子里跑出来的猫,警觉、快速、随时准备再跑。

他把这张截图拖进另一个文件夹,又调出昨晚现场报告里那张脚印的照片。三十八码,前掌发力,体重很轻,力气也不大。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技术科?帮我做个人像比对。一中的学生,女,十七八岁,照片我发你——对,就是昨晚那个监控截出来的……好,我等你。”

挂掉电话,他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蓝色夹克。

旁边工位的同事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不直接出去?”

“等个结果,”江澜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重新坐下来,“出了再走。”

“哟,什么时候这么沉得住气了?”

江澜没理他。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又开始过昨晚的现场画面。

电脑叮了一声。

他睁开眼,点开新邮件。技术科的回复,附件里是一张比对结果图,相似度那一栏写着——

92.7%

两张脸并排放在屏幕上。左边是昨晚监控截出来的侧脸,右边是一张学生证上的证件照。同一张脸。同一个表情。同一个微微皱着的眉头。

姓名:林晚

班级:高三(二)班

江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林晚。

他把页面关掉,站起来,把夹克穿上。

旁边工位的同事抬头看了他一眼:“去哪啊?”

“嗯,去趟学校。”

“哪个学校?”

“一中。”

同事吹了声口哨:“一中啊,好学校。你这是查案还是考察?”

江澜瞪了他一眼,把笔记本塞进口袋,往外走。

鄃城一中的教学楼比他想象的要旧一些。走廊里和楼道的阶梯上贴着各种励志标语,墙壁上的白漆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还留着上一届学生贴过东西的胶痕。

他问了门卫,又问了路过的老师,才找到三楼东边的教师办公室。门是开着的,里面坐着一个人,正低头批改作业。

江澜敲了敲门框。

“请问,林晚的班主任是哪位?”

那个人抬起头来。四十来岁,微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料子一般,袖口有些起毛。他站起来,表情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又恢复成职业化的微笑。

“我就是,我姓周。您是?”

“鄃城县执法局局刑侦司,江澜。”他亮了一下证件,没有递过去,“有几个问题想了解一下,方便吗?”

“方便方便,”周老师连忙拉过一把椅子,“您坐,您坐。”

江澜坐下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办公桌收拾得还算整齐,左边摞着一沓作业本,右边放着几本教辅书。靠近墙角的地方摆着两样东西——一个紫砂杯,成色不错,包浆温润,不像便宜货;旁边是一个木质笔筒,雕工精细,筒身上刻着“桃李满天下”几个字。

紫砂杯旁边还搁着一只小瓷碟,里面放着几颗茶叶,是龙井。

江澜的目光在那只紫砂杯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周老师是教什么的?”

“生物,异兽生物学。”

“教了多久了?”

“十五年了,一直在一中。”

“辛苦。”江澜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这杯子不错,学生送的吧?”

周老师的笑容僵了一下。

“啊,是……是上一届毕业的孩子送的,非要送,我说不用不用,他们——”

“周老师教得好,学生感恩,应该的。”江澜打断他,语气轻松,像是在替他解围,“我高中那会儿也给班主任送过东西,一条围巾,我妈织的。”

周老师笑了笑,笑容比之前自然了一些,但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拨了拨桌上的笔筒。

江澜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林晚同学是您班上的?”

“对,高三(二)班,我是班主任。”

“她平时表现怎么样?”

“挺好的,成绩中上,不怎么说话,也不惹事。”周老师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挺乖的一个孩子。”

“她家里情况您了解吗?”

“家里……”周老师犹豫了一下,“父母不在身边,跟奶奶住,还有个妹妹。她爷爷……前几年去世了,好像是参加什么——”

他顿住了,大概是意识到这个话题有点敏感。

“兽潮?”江澜替他说完。

“对对对,她爷爷是退伍军人,那年在城墙上……”

周老师没再说下去。江澜也没追问。

“能麻烦您把她叫过来吗?我简单问几个问题。”

“行,行,我这就去。”周老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您稍等,她应该在教室。”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江澜靠在椅背上,目光又落在那只紫砂杯上。杯盖搁在一旁,杯口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茶汤清澈,叶片舒展——茶叶不错嘛。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三三两两的,校服的颜色和林晚身上那件一样。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女生站在门口。

校服外套敞着,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背心,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脸颊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晕。

她站在门口,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然后她看到了坐在班主任对面那个人。

黑色夹克,白衬衫,坐姿很正。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低头吹热气。

林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像有一根弦突然绷紧了。

不对。

这个人的气质不对。

班主任的客人,要么是家长,要么是校领导,要么是来推销教辅的,和这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这人——坐得太稳了。肩膀打开,腰背挺直,下颌收着,像随时准备站起来。

她前世看过的刑侦剧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涌上脑子。

这人该不会是条子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那个人抬起头来。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她的脸和屏幕上的截图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下颌线的弧度,眉眼的间距,甚至连那种微微皱着眉头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她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底边缘沾着一些干涸的泥渍。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林晚同学?”他问。

“是。”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表情平静。

江澜从夹克内袋里掏出证件,翻开,亮了一下。动作很快,但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证件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你好,鄃城县执法局刑侦司执法官,我叫江澜。”

“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方便吗?”

方便你大爷。

林晚在心里暗骂一声,她的手指在衣摆上捏了一下,又松开。最终只能开了口。

“方便。”

她的声音稳得像一面镜子。但她的眼睛已经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个子真高,肩膀真宽,坐姿真他妈正。

他的目光刚才从她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她差点想躲。那种被人从头到脚看一遍的感觉——前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哪个男的用这种眼神看过他——而且还是个帅哥。

不,不对。前世他是个男的,谁没事盯着一个男人这么看?

他在看什么?看我的脸?看我的鞋?

我的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飞快地抬起头。

鞋上还有泥。昨晚跑的时候踩的。没擦干净。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她走进来,在周老师之前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坐姿很正,背脊挺得笔直,但左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没有动过。

他的目光在她左肩上停了一瞬。

什么都没说。

她的指尖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表面依旧平静,可心跳得极快,内心早已经乱了

‘真的查到我头上了!?不应该啊,我应该没在那里留下什么线索啊,不管了先把这关演过去吧!’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江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那你们聊,我去隔壁拿个东西。”

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饮水机偶尔发出的咕噜声。江澜没有坐下,他靠着办公桌的边缘,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姿态随意,但那双眼睛始终没离开她。

“别紧张,”他说,“就是例行了解点情况。”

林晚站在原地,校服还敞着一半,没来得及拉起来。她看着江澜的眼睛,心想‘电视剧里说例行问话就是已经怀疑了吧……’

“你昨天晚上放学之后去干什么了?”

“昨天晚上……我去河边跑步了。”

“跑步?”江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嗯。下了晚自习,去跑了一会儿。跑完就回家了。”

“哪条河?”

“城南那条,东溪。”

东溪。离老城区那个废弃小区,步行不到十分钟。

“为什么突然去跑步?还是说你以前就有夜跑的习惯”

她沉默了一下,手指捏着衣摆的边缘,来回摩挲。

“高三下学期了嘛,压力大,”她说,“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跑一跑会好一点。”

江澜没有马上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像在水底打了个嗝。

她站在那里,感觉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像陷进一团棉花里,软绵绵的,找不到着力点,还有点窒息。

“昨天晚上,”江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老城区那边出了点事。”

她没动。

“一个废弃小区里,有人交易抑制剂。劣质货漏了,招来了异兽。动了枪,动静不小。”

他停顿了一下。

“你去过那个小区吗?”

她犹豫了。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秒。但她知道对方看见了。

“没有。”

江澜看着她,没说话。

沉默像一层薄冰,踩上去就有裂纹。

“你跑步的东溪,”他说,“离那个小区不到一公里。那片是老城区最乱的地方,废弃楼栋多,没有路灯,之前也出过异兽伤人的事。”

他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就像在念一段天气预报。

“为什么选那里?别的地方不能跑吗?”

她不说话了。喉咙微微的发紧,下意识地轻咬下唇。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急不躁,像在等一壶水烧开。

沉默持续了很久。

她的手指攥紧了衣摆,指节微微泛白。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种子安静地伏着,没有搏动,像也在等。

又长又慢地,她把那口气吐出来。

“执法官先生。”

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的疲惫,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我确实去了那个废弃小区。”

对不起了,老爷子!

江澜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说“继续说”。

“我压力大的时候,会想去一个地方。”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墙上,那里贴着一张课程表,边角已经翘起来了,“我爷爷的墓在东溪旁边。那个废弃小区……就在附近。”

她的声音变得有点哑。把眼神躲开江澜“昨天是我爷爷走的日子。三年前的昨天,他死在兽潮里。”

江澜没有说话。

“我知道那里不安全。奶奶说过很多次,不让我去那边。可是……”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最近老是梦见他。昨天上课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是今天——不对,是昨天。就是他走的那天。”

“昨天晚上的月亮挺好的,很亮堂,所以我想今天可不可以去看一下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放学之后我就去了。我想去跟他说说话。站在那里,就觉得……没那么难了。”

“然后呢?”

“然后我听到了打斗的声音。”

“什么声音?”

“很乱。有人在喊,还有……什么东西在叫,不是人的声音。”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我当时很好奇,就……脚不受控制地往那边走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然后我看到了。一只异兽,已经倒在地上了。旁边站着几个人,有的拿着东西,有的蹲在地上……地上全是碎玻璃,还是湿的。”

“然后呢?”

“然后我想跑。”她抬起头,看了江澜一眼,又很快移开,“我转身的时候,警笛响了。”

“那几个人呢?”

“他们跑了。好像有人往我这边看了一眼,但是他们没追上来——不对,追了一个。”

“追了?”

“嗯。我跑的时候有人追过来了,但是警车越来越近,他没追多久就折回去了。我不敢停,一直跑,绕了一大圈才回家。”

她说完这些,肩膀微微塌了一点,像是终于卸掉了什么东西。

江澜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广播响了,是下课的铃声。教室里传来稀稀拉拉的动静,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笑。这些声音从四楼高二的区域传下来,被风揉碎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团嘈杂。

“之前为什么不说?”他问。

林晚低下头。

“我害怕。”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看到了那些人,看到了那只异兽。我怕他们记住我的脸,怕他们来找我。我也怕你们——”她咬了一下嘴唇,“怕你们觉得我跟那些人是一伙的,怕被牵扯进去。”

“执法官先生,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学生,我真的没惹事,我只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只是路过而已。”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江澜站在那里,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他的手指在夹克口袋里动了一下,又停住。

“你看到了那些人,”他说,“能描述一下吗?”

“没看清。”她摇头,“天太黑了,我不敢多看,转身就跑了。”

“几个人?”

“八九个吧?我没仔细数。”

“穿什么衣服?”

“不知道。我只看到一个影子,很暗——”

她停下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对。追我的那个人,我回头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穿的是深色的衣服,好像……好像是黑色的。个子不高,比我高一点,但是挺壮的。”

江澜把这些记在本子上,没有说话。

“就这些?”

“就这些。”

他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林晚同学,”他说,“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她没说话。

“知情不报。如果那伙人因为你提供的线索被抓了,你就是证人。如果你不说,出了什么事,你就是包庇。”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在桌面上。

“我……我知道。”她的声音很低。

“你知道,但你选择逃避。”

她沉默了很久。

“执法官先生,”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说了这些,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江澜说,“你提供线索,我们记录在案。如果后续需要你配合调查,会再联系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念在你是初犯,不予追究,但是你说的这些,我会去核实。”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去开门。

林晚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想去送——或者说,想赶紧把这个瘟神送走。

江澜拉开门,侧身让她先过。她低着头快步走向门口,左肩几乎擦着门框的边缘——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立刻加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江澜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框,没有跟上来。

“等一下。”

她的后背一僵。

靠,别搞啊兄弟!

“怎么了?”

她回过头,表情努力维持着困惑。江澜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门框上——木质门框的边缘有一小片翘起的漆皮,深褐色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此刻那片漆皮上沾着一丝极细的暗色痕迹。

是血。

“你肩膀怎么了?”

林晚下意识地把左肩往后缩了缩。“没事儿,划了一下”

“让我看看。”

林晚没动。

走廊里传来学生打闹的声音,有人在喊“下节什么课”,脚步声从楼梯口那边传过来,越来越近。

“不用了吧……”她往后退了半步,左肩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就是不小心划了一下,已经处理过了。”

“在哪儿划的?”

“就是……跑的时候,巷子里有铁皮,没注意蹭到了。”

“铁皮?”江澜的目光落在她左肩上,“生锈的?”

“……好像是。”

“打破伤风了吗?”

她没说话。

江澜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里面有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让我看一眼,”他说,“不看一眼我不放心,也走不了。”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但那种没有商量余地的意思很清楚。

林晚咬着嘴唇,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将外套脱下露出里面那道绑着的碎布。

她单手去解左肩上的绷带——其实是昨天从旧床单上撕下来的一条布,缠了几圈,用牙咬着一端打了个结。右手够得着,但使不上力,指尖在布结上拨了几下,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指尖开始发抖。

“……能帮我一下吗?”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他的目光只落在她左肩那块被血浸得发褐的布条上。布条缠得很紧,结打在肩窝的位置,已经被血洇湿了一片,边缘发硬。

“这个结是你自己打的?”

“嗯。”

“用牙?”

她没回答,脸上有点发烫。

江澜没有再问。他伸出手,动作不算轻,但很稳。指尖捏住布结的一端,轻轻拽了一下——没拽动。他又试了一次,把结的方向翻转过来,找到了那个卡死的节点。

“忍一下。”

他用力一扯,布条松开了。

林晚倒吸了一口凉气。

布条被一层一层地揭开。最里面那一层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了,揭开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结痂的边缘,新的血珠从裂口处渗出来,林晚的肩膀也随之颤抖。

江澜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把最后那层布轻轻揭下来。

伤口暴露在空气里。

一道斜着的划痕,从左肩外侧延伸到接近锁骨的位置,大概有七八厘米长。不算深,但也不浅。伤口边缘的皮肤微微翻卷,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中间的部分已经开始结痂,但痂皮很薄,边缘翘起,露出下面嫩红色的新肉。

最让人皱眉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微微红肿,有一圈淡淡的黄色渗出液的痕迹,像是被水泡过又干了的那种感觉。

“你拿什么洗的?”

“……清水。”

“清水?”江澜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就用清水冲了一下?”

“当时没有别的……”

“酒精呢?碘伏呢?”

“那些都在我奶奶屋子里放着,我……不想让她担心。”

江澜沉默了几秒。他把手里那块沾满血渍的布条展开看了一眼,布面发硬,边缘毛糙,明显是从旧床单上撕下来的。

“就用这个包的?”

她没说话,把外套拉上来,遮住了肩膀。

江澜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林晚同学,”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知道破伤风是什么吗?”

“……知道。”

“知道你还拖?”

她咬着嘴唇,没接话。

江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班主任还在隔壁办公室,没出来。楼梯口那边有学生上上下下,没人注意这边。

“现在去。”他说。

“……什么?”

“现在请假,我带你去医院。”

林晚猛地抬起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她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我没钱。”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走廊里的风声几乎盖过了它。

江澜没有说话。

“我这种程度真要打一针破伤风几十块吧,”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这些钱确实不多,可是我,我不想让我奶奶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医保卡呢?”江澜问。

“……在家里。”

江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住哪儿?”

“……老城区那边,平房区。”

“远吗?”

“骑自行车要十分钟。”

江澜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这样,你现在回去上课,中午放学在校门口等我。我送你去医院,打完针送你回家。钱我先给你垫上,算我借你的,跟你奶奶就说——学校统一组织打疫苗。”

他顿了顿。

“这个理由行吗?”

林晚看着他,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帮她找借口。

“……行。”她的声音很轻。

“那就这么定了。”江澜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江澜看着她,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压什么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小包便携装的消毒湿巾,那种警队发的,包装皱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就先用这个擦一下,我看到你老师桌子下面有纱布,用那个包一下,别用那块破布了。”

“中午别跑。”

“……嗯。”

林晚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后背已经因为紧张被冷汗浸湿,左肩上的伤口在一跳一跳地疼,但她脑子里想的不是那个。

一个执法官,为什么要帮我一个撒谎的学生找借口?

啧……哥们儿,放过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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