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太阳已经落到办公楼后面去了,橙红色的光从窗户那边收走,留下一屋子灰蒙蒙的暮色。
日光灯管还在头顶嗡嗡地响,白得有点刺眼。
江澜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定格在一张学生证照片上。
林晚。高三二班。学籍号尾数2073。
他已经盯着这张脸看了快二十分钟。
他把卷宗翻到证人询问记录那一页。字是他自己写的,两页纸,记录了林晚说的每一句话。
记录没问题。他当时问得很细,她答得也还算顺畅。
可唯一的问题就出在这里,太顺畅了。
不是背台词的那种顺畅,是另一种,是她在回答问题之前,先想了很多遍“这个问题该怎么答”,然后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答案”。大部分人被问话的时候会紧张、会混乱、会前言不搭后语,她没有,她的每一次回答,每一分慌张都刚好踩在“合理”的边界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这种本事……是天生的?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嘿。”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江澜回过神,看见隔壁工位的李天正端着杯子站在旁边,表情里带着贱兮兮的感觉。
“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江澜把屏幕上的照片关掉。
“得了吧,你盯着那个小姑娘的照片看了快半个小时了,”李天把杯子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来,压低声音,“人家小姑娘才高三,你下得去手?”
“滚。”江澜面无表情。
“那你老看人家干嘛?案子不是已经挂起来了吗?”
“挂起来不代表结案。”江澜把卷宗合上,“那伙人还没抓着。”
“那伙人跟你盯着的小姑娘有什么关系?监控不是已经看到了吗?她就是路过,然后跑了。你还能把她抓回来当证人?她啥也没看见。”
李天说得有道理。这也是为什么他把这个案子暂时搁置了——不是不想查,是暂时没有新的线索。
但那个问题一直卡在他脑子里,像一颗吞不下去的鱼刺。
“你不觉得一个高三女生,大半夜出现在那种地方,有点奇怪吗?”
“人家去看爷爷的墓,不是说了吗?”
“东溪离那个废弃小区有点距离”江澜说,“她为什么非要去看。”
“换我我也好奇。大半夜的,听到那边有动静,谁不想瞅一眼?而且现在的小女生不都爱吃瓜嘛”李天耸了耸肩,“而且你不是说了吗,她身上没有抑制剂的味道,也没有异兽核心的残留反应。技术科的报告你也看了,就是个普通学生——再者说了,她现在还没到觉醒仪式呢,能是觉醒者?”
技术科的报告是这么写的。异兽核心残留检测——阴性。抑制剂代谢物检测——阴性。异能波动检测——无。
一页A4纸,三个阴性,一个无。
干干净净。
“行了行了,”李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是想太多了。一个小姑娘路过案发现场,被吓跑了,受了点伤,不敢跟家里人说——这不挺正常的吗?你换你十八岁的时候,大半夜看到那种场面,你不跑?”
江澜没说话。
“你要是真不放心,”李天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等那伙人抓到了,再叫她来认一下就是了。现在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嗯。”
李天端着杯子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又变得清晰起来,像一只苍蝇在耳边绕。
他确实放不下这个案子,但不是因为案子本身,是因为她——不过倒不是说看上了这个小姑娘。
诚然,那个小姑娘确实挺漂亮也挺可怜的,一个高三女生,受伤了不敢告诉家里人,连那点钱的医药费都要打欠条。
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被家暴的、被追债的、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不是绝望,是那种已经习惯了的平静。像是一块被反复碾压的土地,表面平整,底下全是裂缝。
林晚身上也有这种平静。但不是被碾压之后的那种。是另一种。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喊救命,也不后退,就那么站着。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站在悬崖边上,林晚的家境还没差到“绝望”的地步。但他知道,这种人,你不管她,她不会主动来找你。她会一直站着,直到掉下去。
江澜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几个字——
“林晚。一坑?证人?还是——”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便签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算了。
案子先挂着。人先放着。等那伙人有了新线索再说。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暂时归档,关掉了电脑屏幕上的照片,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
然后他站起来,准备去接杯热水。
走到饮水机旁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一个念头从脑子深处浮上来。
上一世,这个案子里没有林晚这个人。
江澜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根针扎进皮肤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上一世?什么上一世,他哪来的上一世。
大概是昨晚没睡好,脑子不清醒。最近老是加班,睡眠不足,产生幻觉了。
江澜回到位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闪。
那些画面不知道从哪来的,像旧电视机的雪花屏,断断续续,模模糊糊。他看见一条街,不是鄃城的街,更宽,更亮,楼更高。看见一群人穿着他不认识的制服,胸口别着某种徽章。看见一只异兽——不是普通的一级二级,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然后画面碎了。
像镜子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毛病是三个月前开始的。准确地说,是那次意外之后。
那天他追一个嫌疑人,从三楼摔下来,后脑勺着地,在医院躺了三天。CT做了,核磁也做了,医生说脑子没问题,各项指标都正常。
但江澜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身体上的。是脑子里的。
他开始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梦。梦里的场景他从来没去过,梦里的人他从来没见过的。但那些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醒过来之后,有时候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
比如看到林晚的照片。
他第一次在监控截图里看到她的脸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很短,短到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看到了。那个画面里也有一个女孩,那张脸和林晚一模一样,可他十分肯定自己绝对没有见过这张脸。
他当时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告诉自己那是摔伤之后的后遗症,是脑子在胡编乱造。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埋在他的脑子里了。
他不知道“上一世”这个说法从哪来的。他不是一个相信前世今生的人。但那个词就那么卡在他脑子里了。
江澜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五点半。
他关掉电脑,把卷宗塞回抽屉,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鄃城县的傍晚来得不声不响。天边还挂着一层橘红色的光,但街边的路灯已经亮了。
振华武馆是鄃城县唯一一家对觉醒者公开营业的正规训练场所。四层楼带地下训练场,门口停着一排越野车和改装过的摩托车,鎏金招牌据说花了不少钱,晚上亮灯的时候整条街都能看见。
江澜把车停进车位,摸出那张黑色会员卡,在门口的闸机上刷了一下。“嘀”的一声,闸机开了。前台的小姑娘冲他笑了笑:“江哥来了,今天还是地下一层?”
“嗯。”
他穿过大堂,推开地下室的门。楼梯往下延伸,灯光昏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汗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
训练室里人不算少。器械区有三四个在练力量,擂台边坐着两个刚打完正喘气的,还有几个人围在角落的测试区看热闹。江澜扫了一眼,径直走向墙边的武器架。
“江哥!”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过头,看见陈锐从擂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训练用长刀,刀身上缠着蓝色的防护胶带。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短寸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二阶初期,武馆的常客。
“来一局?”陈锐晃了晃手里的刀,脸上带着笑。“老规矩,单拼力量和体术,可以使用能量但不能动用能力。”
江澜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把同样的训练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刚好。
“行。”
他把外套挂在墙上的钩子上,跟着陈锐走上擂台。旁边几个人看到他们要打,自动让出了一块空地,有两个甚至停下自己的训练,靠过来看。
“好久没跟你打了,”陈锐活动着手腕,长刀在他手里转了两圈,“上次交手还是去年吧?那时候你可是输了我三招。”
“是吗?”江澜站在他对面,刀尖朝下,姿态随意。
“忘了?”陈锐笑了一声,“那我今天帮你回忆回忆。”
他先动了。
陈锐向来是爆发型的打法,出手就是全力。长刀从他手里劈下来的时候带着风声,刀势凌厉,直奔江澜的左肩。这一招又快又狠,是他最拿手的起手式,以前和江澜打的时候,这一刀至少能在气势上压住对方。
江澜站在原地没动。
刀刃落下来的瞬间,他身体向左偏了半寸——不多不少,刚好让刀刃擦着衣服过去。与此同时,右手的刀从下往上撩,刀背磕在陈锐的刀身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这一磕的角度刁钻到了极点,正好切在陈锐发力的间隙上——刚好是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瞬间。
陈锐只觉得整条手臂一震,虎口发麻,长刀险些脱手飞出。他整个人被这一磕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刀势彻底散了。
“嗯?”陈锐瞪大了眼,还没反应过来。
江澜已经动了。
他的长刀没有收回,而是顺着陈锐的刀身滑了下去,刀柄在陈锐的手腕内侧轻轻一磕。不重。但位置太准了。
陈锐整条右手一麻,五指不受控制地张开,长刀应声落地。
“哐当——”
擂台边上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卧槽……一刀就把陈锐的刀打掉了?”
“这也太快了吧。”
陈锐后退两步,左手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备用短刀。但他的手刚碰到刀柄,江澜的刀尖已经点在了他喉咙前半寸的位置。
冰凉。
精准。
停得恰到好处。
陈锐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右手,又看了看江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可思议,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你他妈……”他咽了口唾沫,“一刀?”
江澜收回刀,退后一步,刀重新垂在身侧,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开了一片落叶。
“再来。”陈锐捡起刀,咬牙说。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二阶初期的能量灌注到双腿和手臂上,长刀从侧面横扫过来,角度更低,速度更快,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江澜没有后退。
他脚步往右一滑,身体侧转,刀尖贴着他的腰侧扫过去,连衣服都没碰到。与此同时,他的长刀贴着陈锐的刀背反切上去,刀身一震,一股巧劲从刀尖传到陈锐的刀上。
“铛——”
陈锐的刀被震得高高扬起,中门大开。
江澜欺身而入。
左肘撞在陈锐的胸口,不重,但正好打断了他的呼吸节奏。右膝顶进他的大腿内侧,破坏了他的重心。最后刀柄一翻,抵在陈锐的腰眼上,轻轻一推。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陈锐整个人横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手里的刀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擂台边上一片寂静。
陈锐趴在地上,半天没动。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翻过身,仰面躺在擂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不疼,大腿不疼,腰也不疼。江澜每一击都收着力,刚好卡在他难受的点上,但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
这种控制力,比他出刀的速度更让人绝望。
“你……”陈锐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背着我去哪偷师了?”
江澜站在原地,刀垂在身侧,表情没什么变化。
“可能是那一摔,给我任督二脉摔通了?。”
“去你丫的。”陈锐坐起来,揉了揉还在发麻的手腕,盯着江澜看了好一会儿,“以前你跟我打,赢是能赢,但赢得费劲,打完你也得喘半天。今天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三招。我连三招都没接住。”
江澜没接话。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状态不正常。不,应该说这三个月来,他的状态一直不正常。只是今天特别明显。
他甚至觉得,刚才那几招,自己还可以做得更干净利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打了?”陈锐问。
“不打了。”
陈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弯腰捡起刀,走到擂台边往下跳。落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澜。
江澜还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件武器。
更像是第一次握刀的人,在重新认识它。
江澜把刀放回架子上,拿起毛巾擦了擦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和三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止是经验上的丰富,就连他本身的力量也变得强大了不少,三个月前他从医院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就多了一部功法。
他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是从哪来的。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脑子里。但他就是知道该怎么练。
他按照那个节奏运转体内的能量。二阶初期的瓶颈在某个深夜莫名其妙地松动了,然后是不断地往上窜——二阶中期、二阶后期、三阶初期。
现在他站在三阶中期的门槛上。
这个速度不正常。鄃城明面上的最高战力是三阶初期,那是人家练了十几年的成果。他三个月就走完了别人几年的路。
但他不敢跟任何人说。
他的修为还压在二阶初期。今天一整局,他都没动用超过这个等级的能量。但他赢陈锐赢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松。
不是因为力量变大了,速度变快了。是因为他知道该怎么打了,像是从一个新兵蛋子成长为了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
他拿起外套,往楼梯口走。
“这就走了?”陈锐在身后喊。
“嗯。”
“下次再来啊!”
江澜摆了摆手,没回头。
他推开地下室的门,走上楼梯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脑子里又闪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只手,握着一把刀。刀刃上全是血。但那只手握得很稳。
不是他的手。但他知道那只手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画面压回去。
他走出武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街边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一股初春的凉意。
他没有直接开车回家。
说不清是什么驱使他往那个方向走。也许是散步的本能,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的脚步在东溪边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
远处是那片废弃小区的轮廓,黑漆漆的,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野兽。
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然后看见那片墓地。
东溪公墓。说是公墓,其实就是一个小山坡,上面密密麻麻地立着石碑。三年前那场兽潮中死去的人,大部分都埋在这里。有军人、有觉醒者、有自愿上城墙的普通人。
江澜走上山坡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然后他看见了一块碑。
碑不大,灰色的石面,上面刻着几行字。他蹲下来,借着远处路灯漏过来的一点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烈 士 事 迹
林卫国同志,鄃城县人,XXXX年入伍,
服役XX年,光荣退伍。公元XXXX年X月X日,
在抵御兽潮、保卫鄃城的战斗中英勇牺牲,
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妻 江桂兰
子 林建辉 媳 江芷柔
孙女 林晚 林天画
鄃城县人民政府
公元XXXX年X月立
林建辉,林晚……
林建辉……
他的手指触上石碑的瞬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疼。是炸。
画面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他看见一座城市,不是鄃城,是更大的、更繁华的城市。看见高墙外面黑压压的兽潮,看见城墙上的火光,看见一个人站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把已经卷了刃的刀。
然后画面切换。他看见一间病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一个男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他握着他的手,嘴里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
“老大——”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什么时候喊的?
江澜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太阳穴突突地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撑得头骨都要裂开。
他按住太阳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些画面还在闪。一座城市,一面旗帜,一个徽章。一群人站在他面前,对他敬礼。一个女孩站在他面前,对他说——
对他说什么?
他听不清。画面越来越模糊,像水里的倒影被人搅散了。
江澜蹲在墓碑前,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他终于站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碑。月光照在灰色的石面上,“林卫国”三个字冷冷清清地嵌在石头里。
他立直身子敬了个礼,转身走下山坡。
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回荡,像山谷里的回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但始终没有消失。
“老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这个称呼。
江澜走下山坡的时候,夜风从东溪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些凉意和泥土的腥气。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十点过一刻。在碑前蹲了快两个小时。
他沿着河岸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很多。
回到武馆门口的时候,停车场已经空了,只剩他那一辆车孤零零地停在路灯下面。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发动机轰地一声发出低吼。
他没有马上走,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盏昏黄的路灯。路灯下面飞着几只蛾子,围着灯泡打转。
影子投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像是许多莫比乌斯环的**。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挂挡,驶出停车场。
鄃城县城的夜晚很静。这个点主干道上的车已经很少了,两边的店铺关了大半,只剩下几家烧烤摊和超市还亮着灯。
江澜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让风灌进来,吹散车厢里闷了一天的热气。车子拐进老城区的时候,路变窄了,两边的路灯也变暗了。这一片是平房区,巷子多,路窄,电线杆上贴着小广告,墙角堆着破家具。江澜放慢了车速。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路边蹲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背对着他,不知道在鼓捣什么。马尾垂在肩膀旁边,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一盏路灯底下。
是林晚。
林晚蹲在巷口的路灯下面,两只手掐着一只橘猫的腮帮子来回揉,把一张猫脸搓得变形。猫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尖懒洋洋地扫着地面。
“又胖了。”她嘟囔了一声,手指顺着猫的下巴挠了两下,然后捏起脖子后面的一层皮掂了掂——沉甸甸的,坠手。“我真是纳了闷儿了,天天搁这儿等谁喂你呢,肥成这样。”
猫被她掂得四脚离地又落回去,不满地“喵”了一声。林晚没理它,一只手按着猫头往旁边推了推,另一只手去揪它肚子上的赘肉。猫挣扎了一下,被她一把捞回来,夹在胳膊底下揉了揉脊背,手法粗粝得像在搓麻绳。
“别动,让我看看你胖成什么样了。”她把猫翻过来,两只手掐着前腿腋下举到眼前,猫在半空中蹬了蹬后腿,一脸的生无可恋。林晚端详了两秒,得出结论:“猪。”
然后她把猫往怀里一揣,下巴搁在猫头顶上蹭,蹲在那儿不动了。
猫大概是习惯了,连挣扎都懒得挣扎,就那么被她箍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
江澜看着她这一通操作,嘴角动了一下——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撸起猫来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江澜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没有按喇叭,推开车门走下来,脚步放得很轻。
路灯在林晚身前,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他脚前。他走到她背后的时候,她还在折腾那只猫,浑然不觉。
他抬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林晚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她甚至没有回头,右手已经抓住他的手腕,左手肘往后狠狠顶了过来——目标是他肋下。动作又快又狠,思考的痕迹几不可察,接近身体的本能反应。
江澜的反应更快。他左手一翻,反扣住她的手腕,右手掌根挡住她的肘击,顺势往前一推,把她的两只手同时按在她自己的背上。整个动作不超过两秒。
猫“喵”的一声窜进巷子深处,不见了。
林晚被他按着,身体绷得像一张弓,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偏过头来,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凶光——然后她看清了是谁。
“江,执……执法官先生?”
那点凶光瞬间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尴尬。
江澜松开手,退后一步。他低头看着她揉手腕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妮子,力量不行,反应倒是快得出奇。
“身手不错,实战课成绩应该挺好。”
林晚揉着手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点发虚。“还……还行吧。”
她垂下眼睛,不敢看他。刚才那一下基本上是身体自己动的——在她完全反应过来之前,手已经出去了。这要是被追问起来,她没法解释。
“你不是请假了吗,背着书包去做什么?”
“啊……那个,我今天下午在家里休息够了就回学校了。”
其实她也不想回去的,但是无奈于班主任打电话了,说什么伤好了就赶紧来上学吧,巴拉巴拉……唉,这万恶的……
江澜没接这个话茬,目光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扫了一眼,又落回她身上。
“今天不跑步了?改撸猫了?”
林晚嘴角抽了一下,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你丫找碴是吧。
她面上没变,反而笑了一下,语气轻松。
“跑步太累了,撸猫肯定更解压,毕竟谁能拒绝毛茸茸的东西呢。”
江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上车,送你回去。”
“不用了,”林晚犹豫了一下,她说,“我家就在前面,走几步就到了。”
“几步也是路,”江澜说,“上车。”
他没有用商量的语气,但也不算命令。就是一种很平淡的、不容拒绝的陈述。林晚看了他一眼,终于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她把书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上面,坐得很正,背脊挺得笔直。
江澜坐进驾驶座,侧头看了她一眼。“系安全带。”
“哦。”林晚拉过安全带,卡扣对了两下才插进去,动作有点急。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说这,小爷就不该撸那只橘猫——不对,橘猪!肥成那样还蹲在路口等投喂,喂什么喂,喂出一身膘,连跑都跑不利索。结果猫没撸痛快,人倒被逮了个正着,怎么每次都能碰上这位爷啊。’
她把安全带扣好,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搭在书包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今天晚自习上到几点?”江澜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十点。”
“每天都这么晚?”
“嗯。”
“走夜路不怕?”
“走了三年了,”林晚说,“习惯了。”
江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你奶奶不担心?”
“不担心,”林晚说,声音低了一些,“她知道我走惯了。”
快到一个小巷子的时候林晚开口了:“前面那个路口停就行,我走进去。”
江澜把车停在路口。林晚推开车门,下了车,把书包背好。她转过身,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
“谢谢执法官先生。”
“嗯。”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江澜忽然开口:“林晚。”
她停下来,回过头。
“路上注意安全。”
“……嗯。”
林晚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脚步声也远了,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江澜坐在车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急着走。他盯着那条黑洞洞的巷子口,脑子里又开始闪那些画面。
他闭了一下眼睛,用力揉了揉太阳穴。烦。不是烦林晚,是烦自己。那些画面到底是什么?从哪来的?为什么看到她之后冒得更厉害了?他想不明白,也不想想了。
睁开眼,挂挡,驶出巷子。
后视镜里,那条巷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他踩了一脚油门,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