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过得比林晚预想的慢。
每一天都像被人抻长了,从早到晚,一分一秒地熬过去。日子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没什么起伏,也没什么盼头。
唯一让她觉得时间还在流动的,是学校里那些琐碎的、日复一日的小事。
上课、课间、上课、放学。每一天都差不多,像一张反复播放的光碟。
苏晓每天踩着预备铃冲进来,书包往桌上一甩,气喘吁吁地掏课本。
林晚头也不抬地说一句
“恭喜苏小朋友又一次打破了自己的记录。”
苏晓理直气壮地回一句
“反正没迟到嘛”。
然后从书包里摸出两个包子,问林晚吃不吃。林晚说不吃,苏晓就自己吃,一边吃一边翻课本,含含糊糊地念几句英语。
课间的时候,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有的去小卖部买零食,有的站在走廊里聊天 更多的是八卦。男生们在教室后面闹,推推搡搡的,偶尔把谁的文具盒碰掉了,一声卧槽引起一阵哄笑。
林晚不怎么参与这些,她一般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或者去走廊接杯水,然后灌下去。苏晓说她像个老年人,她也懒得反驳。
午饭去食堂,苏晓嫌一楼难吃,拉着她去二楼。林晚拗不过她,偶尔跟着上去。苏晓看她只打一份素菜和一碗米饭,就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一个到她碗里。林晚说不用,苏晓头也不抬地说吃你的,不吃就是不给你苏姐面子。
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了。苏晓知道她家里条件不好,从来不问,也不说破,就是用这种笨办法帮她。林晚嘴上从来不说谢谢,但心里一直记着。
下午的课最难熬,尤其是第一节,教室里一片昏昏欲睡的气氛。
林晚撑到下课,然后趴在桌上睡十分钟,阿不,八分钟。
苏晓比她精神,常在她打盹时戳她胳膊问问题。林晚眯着眼写几步递回去,苏晓哦一声,接着写作业。
林晚的成绩在班里十多名,他成为她之后也一直尽心尽力地维持着这个状态 不突出,但很稳。一切都是刚刚好,不扎眼。
晚自习是她最喜欢的时间段。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往常她做完作业,预习完明天的课,会拿出自己的旧笔记本,在上面记一些东西——变异鼠的活动规律、废弃小区的巡逻路线、核心的黑市价格。
这些东西不能写在手机里,也不能让别人看到,所以用笔记本记,夹在课本中间,不显眼。苏晓从来不看她的笔记本,这点她很感激。
放学的时候,她习惯等人流散了再走。走到校门口,有时候会有个人站在路灯底下等她,有时候是她等那个人,两个人就一起走一段路,不说话,就是并排走着。
到了路口分开,各自回家。有时候她一个人走。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已经有段时间没去捕猎了,一来怕被那位执法官盯上,二来上次直接收获了半个多月的量,最起码在这半个月里不用“进食”了。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没什么变化。直到那天实战课。
林晚其实不喜欢上实战课。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不喜欢打。恰恰相反——谁还没个舞刀弄枪的侠客梦呢,只是现在她只能做做异能梦了。
上一世看了那么多小说动漫,真要给自己一个机会,谁不想试试?
每次握着刀站在场上的时候,身体里会有一种说不清的热流,像是什么东西在苏醒。
说句俗的,战斗带来的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确实挺爽的。
但她不能认真打。每次实战课对战,她都要让招,都要藏拙。她现在的身体不支持她进行高强度对抗。
而且她还得维持原主的弱者形象,原主本来就不是能打的类型,她要是突然变厉害了,没法解释。所以她一直藏拙。在同学们眼里,她的实战水平也就是比废柴强一点——能躲几招,但打不了人,几下就认输。
上午的实战课,训练馆里回荡着木制武器碰撞的声音。
“今天自由对练,”体育老师站在场地中间,手里夹着哨子,“两人一组,自己找搭档。”
苏晓第一时间凑过来:“咱俩一组。”
“行。”
林晚走到武器架前,拿了一把木制匕首,在手里掂了掂。苏晓选了一根短棍,在手里转了两圈,笑嘻嘻的。
两个人站到场地上。苏晓先动了,短棍劈头盖脸砸下来,带着风声。林晚侧身让开第一棍,匕首架住第二棍,被震得虎口发麻,往后退了一步。苏晓追上来又是一棍,林晚再退。第三棍扫过来的时候,她没架住,匕首差点脱手。
“认输。”她收了刀。
苏晓收了棍,下巴微抬,一脸得意,活像电视剧里收保护费的大姐头。可惜她矮林晚太多,这一幕倒是显得有些滑稽。
“妮子,以后跟姐混,姐罩你。”
林晚把匕首放回架子上,语气随意:“跟你混,天天挨你打?”
“那可不,”苏晓把短棍往架子里一插,拉着她在训练馆边上的长凳坐下来,“挨打多了就习惯了。你就是太敷衍了,每次都这样,打两下就认输,没意思。”
“我真打不过你。”
“骗鬼吧你,”苏晓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我看你躲得挺轻松的。你就是不想打。”
林晚没接话。苏晓也没再追问,靠在墙上,目光在训练馆里扫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哎,你看到那边没?”
林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训练馆另一头,温书瑶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把短棍,面前没有人。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她又没找到搭档。”苏晓叹了口气。
林晚没说话。
“你说那些人是不是有病?”苏晓嘟囔了一句,“天天欺负人家,有意思吗?上次把她笔记本扔厕所里,上上次把她椅子藏起来,再上次在她背后贴纸条——我都数不清多少次了。人家招他们惹他们了?不就是不爱说话吗?”
林晚看着温书瑶的背影。那个女生低着头,短棍垂在身侧,肩膀微微缩着。周围的人都三三两两地散了,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像被潮水遗忘在沙滩上的一粒贝壳。
“那也不见你不去帮帮她?”林晚转头看苏晓,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大姐头~”
苏晓翻了个白眼:“诶呀,我也不想惹那个麻烦。”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而且……温书瑶这人也确实不对我胃口。我,我不也没去找她麻烦、没嘲笑她嘛。”
林晚没说话,又把目光转回温书瑶身上。
“你知道吗,”苏晓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周浩那帮人放话了,说你老帮温书瑶,他们不爽。”
林晚转过头看她。
“说你是‘多管闲事’,还说让你小心点。反正就是那套——你护着她不就是觉得自己特牛掰之类的。”她顿了顿,“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别帮了。我就是……总之,你小心点吧。那帮人是没啥本事,但是……挺恶心的,。”
林晚没说话,目光又落回温书瑶身上。那个女生还是站在原地,短棍握得很紧,指节泛白。林晚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行了,”苏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快集合了。”
林晚嗯了一声,跟着站起来。走之前,她又往温书瑶那边看了一眼。那个女生还是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一座小小的孤岛。
下午的训练课开始之前,林晚和苏晓从训练馆回教室拿水杯。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
温书瑶蹲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在地上翻找着什么。书包敞开着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课本和笔记本散了一地。她翻得很急,手指在纸页间快速地拨动。
“怎么了?”林晚走过去。
温书瑶抬起头,看见是她,肩膀微微松了一下。“护腕……找不到了。”
“什么样的?”
“黑色的,边缘有一点脱线。”
苏晓也凑过来:“什么时候不见的?”
“中午……还在的。”
三个人蹲下来一起找。林晚翻了翻旁边的垃圾桶,在最底下看到了那只护腕。黑色的布料上沾着黏糊糊的饮料残渍,边缘脱线的地方被扯开了更大一道口子,皱巴巴地团成一团。
她把它捡起来。温书瑶看到护腕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她把护腕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
“走,”林晚拉着她的袖子,“去洗洗。”
苏晓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看了一眼林晚,又看了一眼温书瑶,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林晚拉着温书瑶走出教室。走廊里没有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林晚拧开水龙头,把护腕放在水流下面搓。温书瑶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苏晓靠在教室门框上,看着走廊尽头那两个人的背影,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晚低头搓着那块布料,饮料的残渍被水冲淡,顺着水流往下淌,但有些渗进了纤维里,搓不干净了。
她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对这个女生的印象,说不上来是什么。
温书瑶太安静了,安静到存在感几乎没有。
但她记得原主对她挺好的——刚转来的时候,温书瑶是唯一一个主动跟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脸上的笑是真的。
她自己呢?她自己对温书瑶也挺好的。也许是因为前世的高中经历——那时候班里也有一个这样的同学,不爱说话,被人欺负,她那时候也是这么看着,什么都没做。
后来那个人转学了,再也没见过。
也许是因为她本身的性格。她就是这样的人,看不过眼的事情,忍不住。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护腕上的污渍淡了一些,但那块被扯开的口子合不上了。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一个人被人这样欺负,不应该。
远处走廊的拐角,几个人站在那里。周浩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水房的方向。刘洋站在他旁边,王硕在后面探头探脑。赵欣兰也在,手里拿着一瓶没喝完的饮料,慢悠悠地晃着。
“她又在帮她。”刘洋说。
周浩没说话,看着林晚拉着温书瑶从水房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教室走。
“走吧。”周浩站直身体,往那边走过去。另外三人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林晚和温书瑶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被拦住了。
周浩几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
“哟,晚姐!”周浩远远地就招呼了一声,语气热络得像是在路上碰到了老朋友。他快步走过来,刘洋和王硕跟在后面,赵欣兰也慢悠悠地晃过来,手里转着一瓶饮料。
“你们也出来接水?”周浩笑着问,目光在林晚和温书瑶身上扫了一圈,语气随意得很。
林晚嗯了一声,没多说。
“刚才实战课你那个躲闪挺溜啊,”周浩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放松,“刘洋回去还跟我说,说你进步不少呢。”
刘洋在旁边笑了一下,没说话。
林晚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运气好。”
“运气好也是本事嘛。”周浩歪着头看她,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在温书瑶身上,像是刚注意到她似的,“哟,书瑶也在啊。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
温书瑶低着头,没说话,手指攥着那只洗过的护腕,指节泛白。
周浩也不在意,又把目光转回林晚身上,闲聊似的开口:“你们刚才干嘛去了?看你俩从水房出来。”
“洗东西。”林晚说。
“洗什么?”
林晚看着他,没回答。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周浩的笑容没变,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微妙地变了。林晚不想跟他绕了。
“浩哥,”她开口,声音很平,“你有啥事儿?”
周浩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笑嘻嘻的随意了,是另一种东西,更沉,更冷。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行,那我直说。”
“咱俩……聊聊?”
“聊什么?”
“你最近挺热心的啊。”他歪着头看她,语气还带着点笑,但那笑意已经不达眼底了,“帮了这么多次了,不累吗?”
林晚没说话。
周浩又往前走了一步。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低头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林晚没有退,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浩哥,我这也没……”
“我跟你说过吧?”周浩的声音压低了,打断道“有些人是扶不起来的。你帮再多也没用,别到时候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温书瑶这人没救了。你管她,最后只会把自己也赔进去。听话,别管了。”
他说完,站直身体,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拍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行了,不耽误你们了。走吧。”
他带着刘洋和王硕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赵欣兰走过的时候,看了林晚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脚步声越来越远。走廊里安静下来。林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指攥得很紧。
她知道动起手来她们两个只能是被碾压的结果。对面四个人,周浩和刘洋都是实战课排班里前几名的,王硕和赵欣兰也不是吃素的。她和温书瑶两个人,一个是公认的实战废柴,一个是从来不敢还手的软柿子,打起来就是送人头。
她不怕打,她怕的是打了之后——暴露实力?还是被打得更惨?或者是给家里人找来麻烦?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不能动手,不能惹事,不能真把自己搭进去。
可她真的好想动手。
那种冲动顶在胸口,顶在喉咙口,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不对,也害怕,但更多的是憋屈。是那种被人踩在脸上还要笑着说“没关系”的憋屈。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一点,不能动手。她拉着温书瑶的手腕,往教室里走。手指攥得很紧,紧到骨节泛白。
温书瑶在她旁边,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说。
走进教室的时候,苏晓正坐在座位上看手机。看见她们进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晚的表情,又闭上了。
林晚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掌心里有四道深深的指甲印,紫红色的,紫色慢慢褪去,像四道血红的月牙。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其实是个很胆小的人,挺怂的。
上一世,从小家长和老师就教她:别惹事,能忍就忍。
在学校被欺负了,忍一忍就过去了。在外面吃亏了,忍一忍就没事了。
她忍了二十多年,忍到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没脾气的人。
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住会暗地里帮温书瑶。
明明怕得要死,明明知道会有麻烦,但还是会去捡那本被扔掉的笔记本,还是会去搬那把被藏起来的椅子。
救人那次也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自己会敢下水去救那个人——等跳下去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会不会死?
但身体还是动了。
仔细想想,原主好像也是这样,明明自己也是个普通学生,明明知道帮温书瑶会惹麻烦,但还是会忍不住去帮。
明明自己也怕死,但看到有人落水的时候,还是跳了下去。
人类还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下午的实战课,训练馆里的气氛和上午没什么两样。老师在安排对练分组,林晚站在队伍里,低着头,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到。
“林晚,刘洋。”
她的手指攥紧了一下。
刘洋从队伍另一头走出来,手里握着木制长刀,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林晚走到武器架前,拿了一把短刀,走到场地上。
她不想打。不是好面子,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大概是老师不允许这么敷衍吧。上午和苏晓那组已经划水了,下午要是直接认输,太假了。
可她又赢不了,也不能赢,就只能挨打。挨上几下,做出打不过的样子,然后认输就行了。
可是……她怕疼啊。
“开始。”
刘洋没有试探。第一刀就奔着她的肩膀劈下来,又快又狠。林晚侧身让开,抬刀去挡,刀身劈在她的短刀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第二刀紧接着来了,横扫她的腰。她再退。
第三刀劈下来的时候,她没有完全躲开。刀背擦过她的小臂,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四刀。她挡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第五刀。她没挡住,刀背砸在她的大腿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疼,火辣辣的疼,从大腿一直窜到腰上。
“认输。”她说。
刘洋收了刀,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林晚蹲在场地边上,手按着大腿,咬着嘴唇。疼得要命,但她不能叫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短刀放回架子上,一瘸一拐地走到长凳边坐下来。苏晓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蹲在她面前,掀开她的裤腿看了一眼——大腿侧面红了一大片,已经开始发青了。
“怎么不躲啊?”苏晓皱着眉。
“没躲开。”
“骗鬼吧你,”苏晓抬头看她,“上午你躲我的时候可灵活了。”
林晚没说话。苏晓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没再问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贴膏药,撕开,贴在林晚的大腿上。“忍着点,这个管用。”
“你哪来的?”
“随身带的,以防万一。”苏晓拍了拍她的膝盖,“你啊,就是嘴硬。”
林晚没说话。膏药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把那股火辣辣的疼压下去了一点。她低头看着那块膏药,发了一会儿呆。
训练馆里还是那个样子,有人在打,有人在笑,有人在场边聊天。刘洋走回周浩那边,几个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什么,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林晚没有抬头,她知道他们在看她。她把裤腿放下来,遮住那块膏药,站起来。
“走吧,快下课了。”
苏晓哦了一声,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晚回头看了一眼训练馆。温书瑶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手里握着短棍,面前还是没有人。
她把目光收回来,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