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里吵得人头疼。
林晚坐在场边的长凳上，两条腿伸得笔直，后脑勺抵着墙壁，盯着天花板发呆。木制武器碰撞的声音、运动鞋摩擦地板的尖叫声、偶尔爆发的喝彩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她已经在长凳上坐了快一个小时了。
场上，苏晓刚把对面一个男生的木刀打飞。短棍在手里转了两圈，收势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那个表情——林晚隔着半个训练馆都能想象出来，一定要说是一副怎样的欠揍样的话……
“还有谁——”
大概就是这样吧。
果然，苏晓小跑着过来了，棍子往长凳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肩膀撞了她一下。
“看见没看见没？”苏晓喘着气，但声音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三招！三招他就没了！”
“看见了。”林晚没动，还是仰着头看天花板。
“你就不能有点反应？”苏晓又撞了她一下，“我打赢的可是刘洋哎！刘洋！周浩那个跟班！你不是最烦他吗？”
“所以我应该请你吃饭？”
“对！”
林晚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苏晓的脸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行，请你。”林晚说，“食堂二楼，素菜随便点。”
“抠死你算了。”苏晓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林晚笑了一下，偏过头看她。“知道你不爱吃学校的素菜。明天周末，你来我家，我让奶奶做。”
苏晓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真的？”
“嗯。”
“那我可不客气了！”苏晓一拍大腿，“我要吃红烧肉！”
“行。”
“还有糖醋排骨！”
“行。”
“还有——”
“你点菜呢？”林晚推了她一把，“来了再说。”
苏晓嘿嘿笑了两声，靠回墙上，肩膀挨着林晚的胳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场上的人继续打来打去。
苏晓坐了一会儿，又被老师叫回去对练了。长凳上又只剩林晚一个人。
她重新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管，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灯管。
真没意思。
“系统。”
【在。】
“我一天天在这儿，到底是在干什么？”
【宿主目前的行为模式可以概括为：坐着。】
“……我知道我坐着。我是说，我坐在这儿干啥呢？”
【因为宿主目前的公开身份是无能力者，无法参与觉醒者的训练课程。学校也没有为文化生安排替代性内容。】
“所以我就干坐着？”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是的。】
林晚沉默了几秒。
“那我要是一直这么坐下去，坐到高考，我能坐出什么来？”
【根据系统测算，宿主将坐出：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臀部肌肉萎缩、以及严重的无聊感。】
林晚愣了一下。
“……你是在开玩笑吗？”
【是的。】
“你这笑话也太冷了吧。”
【系统会继续改进。】
林晚盯着天花板，嘴角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该不该笑。一个系统在跟她讲冷笑话，这事儿本身就挺好笑，但是这个笑话也确实好冷……
“说正经的。”她把腿收回来，双手插进口袋，“我想请假回家自学。”
“你说，学校会拦吗？”
【根据系统对鄃城一中过往案例的分析，文化生在高考前请假回家自学的情况每年都有发生，比例约为65%。校方通常不会阻拦。】
“65%？”林晚愣了一下，“这么多？”
【是的。对于已确认无能力觉醒的学生，学校的主要诉求是“不影响觉醒者正常训练”。文化生的去留对校方而言优先级很低。】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优先级很低。”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就是说，他们根本不在乎。”
“那就请假回家吧……”
【系统支持。】
“你又没有投票权。”
【系统可以表达支持。】
“……行吧。”
她闭上眼睛，场上又爆发出一阵喝彩，不知道是谁打赢了谁，跟她没关系。
下午第一节课是文化课。林晚趁课间去了趟办公室。
周老师正坐在椅子上喝茶，那个紫砂杯还是老样子，杯壁上挂着一层深褐色的茶渍，看着有些年头了。他抬头看见林晚站在门口，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来。
“什么事？”
“老师，我想请假。”
“请多久？”
“到高考。”林晚说，“我想回家自学。”
周老师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没有多停留，像是只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他班上的学生。
“写吧。”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请假条，推到桌面上。
林晚走过去，拿起笔，低头写。周老师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
“你这种情况，每年都有。文化课就那么几节，留在学校也是浪费时间。回家自己学也好，有不懂的在线上问老师。”
“嗯。”林晚写着字，头也没抬。
“签完字你去教务处备个案，然后把家长同意书交上来就行。”
“好。”
周老师接过请假条看了一眼，签了名，盖了章，递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林晚拿着请假条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站在走廊里愣了两秒。
就这么简单？
她以为至少要解释几句，至少要应付一下“为什么想回家”“在家能学好吗”这类问题，结果什么都没有。
林晚把请假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就这么简单？”她在心里问。
【从学校的角度来看，文化生的去留优先级很低。校方不会在一个注定走不了异能路的学生身上多花时间。】
“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损我？”
【系统只是在陈述事实。】
“行吧。”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不管怎么说，假是请下来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林晚把请假的事告诉了苏晓。
苏晓正在收拾书包，手顿了一下。
“请多久？”
“到高考。”
苏晓的动作停了。她转过头，看着林晚。那个眼神说不清楚是什么——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就是直直地看着她，像是不太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林晚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被苏晓看穿了
“你干嘛？”
苏晓没说话，把头转回去，继续往书包里塞课本。塞得很慢，一本一本的，跟平时那种“哗啦”一下全扫进去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你倒是说句话啊。”林晚说。
“说什么？”苏晓的声音闷闷的，“你都决定了，我说什么有用吗？”
林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苏晓会是这个反应。
苏晓把最后一本课本塞进去，拉上拉链，动作很重，拉链头卡了一下，她又拽了一下才拉上。她把书包甩到肩上，站起来，还是没看林晚。
“苏晓。”
“嗯。”
“你看着我。”
苏晓没动。
林晚伸手拉了拉她的书包带子。苏晓被拽得晃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她的眼眶没红，但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了，但又不肯跑，就那么硬撑着站在原地。
林晚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哎哟，我们小太阳～这是怎么了？阴天了？”
“滚蛋。”苏晓闷声说。
苏晓瞪了她一眼，但那点凶劲儿撑不过两秒就散了。
“我就是觉得……”她停了一下，“你回家了我找谁说话啊。”
“笨啊你。”林晚说，“我回家就可以碰手机了，你忘了我手机从来不带来学校的？”
苏晓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我又不是失联。你随时发消息，我看到就回。”
苏晓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哦”了一声。但听着比刚才松快了不少。
“行了行了，”林晚把手机塞回口袋，“明天记得来，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知道了。”苏晓吸了一下鼻子，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调子，但听着还是有点哑，“反正你答应我了，高考的时候得来。中午一起吃饭，我请你。”
“行。”
“还有，明天红烧肉、糖醋排骨，不许耍赖。
“知道了。”
“还有——”
“姐们儿，你到底还有多少个还有？”
苏晓嘿嘿笑了两声，这次笑声听着正常多了。她伸手在林晚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拍得很实在。
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路灯刚刚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高一个矮，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路口，苏晓停下来。
“那我往左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苏晓转身往左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林晚站着。
“林晚。”
“嗯？”
苏晓转身往左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林晚站着。
“林晚。”
“嗯？”
“你要是有什么事……”苏晓顿了一下，“记得找我帮忙。别一个人硬扛。”
“行。”
“虽然我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苏晓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的。
林晚看着她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苏晓没给她机会。
“走了！”苏晓摆了摆手，马尾在脑后甩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侧脸被路灯勾出一道弧线。
“对了。”
“嗯？”
“注意安全。”
林晚愣了一下“我在家待着，注意什么安全？
苏晓转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笑嘻嘻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她不太确定的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晚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你干嘛？”
苏晓没回答。她把目光收回去，转过身，马尾甩了一下。
“没事。走了。”
这次她真的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后面。
林晚站在原地，有点莫名其妙。
“什么毛病。”她嘟囔了一句，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右走。
林晚站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右走。
巷口的橘猫今天不在。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它常待的那个墙角，食盆是空的，边上散着几粒干掉的猫粮。
“又跑哪儿去了。”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明天苏晓要来，得让奶奶多做两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再来个汤差不多够了。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系统。”
【在。】
“你说我是不是挺对不起她的？”
【宿主是指哪方面？】
“就是……她把我当朋友，但我一直在瞒她。”
【宿主有必须隐瞒的理由。】
“我知道。但是……”林晚顿了一下，“算了，不说了，欠她的以后还吧。”
她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系统。”
【在。】
“你说苏晓刚才那个‘注意安全’……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宿主是指哪方面？】
“就是……我晚上出去的事。她会不会发现了？”
【根据系统对苏晓日常行为的监测分析，她没有表现出明确的知情迹象。】
【但她的直觉敏锐度较高，不排除她在潜意识层面有所察觉，只是尚未形成明确认知。】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系统无法给出确定性结论。宿主的担忧有一定合理性。】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想起苏晓刚才那个复杂的眼神——不是生气，不是伤心，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算了，”她摇了摇头，“就算她知道了什么，她也没说破，就算说出去，谁会信呢。”
“一个被官方检测出的无能力者，毫无预兆地成了畸变体，开什么玩笑。”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夜风从背后推着她，凉飕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