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还有四十五天的时候,学校的课程表彻底变了样。
文化课被压缩到只剩每天上午两节,其余全被体能、实战和功法修习占满。觉醒仪式之后,能觉醒的都觉醒了,没觉醒的也基本认了命,教室里那种“等结果”的悬空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实在的东西——累。
林晚每天回到家的状态都差不多:洗澡、上床、闭眼,中间隔不到半个小时。奶奶说她比以前圆润了,称了一下确实重了三斤——孽印核心把异兽核心的能量转化得太彻底了,身体各方面都在涨,体重也在涨,但不是长胖,是整个人从“细瘦”往“匀称”的方向走。
林晚在镜子前多看了两眼,然后移开了目光——确实好看。
温书瑶最近不怎么见得到了了。
林晚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和她聊天是哪天。课间不在,食堂不在,放学更不在。
林晚想过要不要去找她聊聊,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别的事压下去。文化课、功法修习、晚上的捕猎,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被切得稀碎,连发呆的时间都没有。
“改天吧。”她对自己说。
改天改天,改着改着就没了。
苏晓倒是每天都元气满满地出现。灵明躯这乙等的品级摆在那里,她的战力越来越猛,短棍舞得虎虎生风,现在已经是班里的战力第一了。
“你今天又不去等温书瑶了?”有天放学,苏晓随口问了一句。
林晚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她好像……最近都走挺早的。”
“哦。”苏晓没再问。
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苏晓在路口往左拐,林晚往右拐。走出十几步,苏晓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哎!明天实战课别划水啊!”
“我又打不过你。”林晚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她一个人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她没有回头。
晚上的老城区,和白天是两个世界。
白天的废弃楼栋只是破旧,晚上的它们是活的。
林晚蹲在一面倒塌的半墙后面,手掌贴着地面,闭着眼睛。
异能:刹那芳华。
甲等。
系统说这是最高品质的异能。可林晚用了一个多月,总觉得这个名字起得有点名不副实——芳华?她每次用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前世打游戏,刺客的闪现接平A。
瞬移,出刀,收刀。
没了。
她一直觉得这个异能应该叫“闪刀”之类的名字,听起来更像那么回事。“刹那芳华”四个字虽然好听,但是对于这个技能效果来说太文艺了,文艺到她想吐槽。
一只变异鼠从墙角探出头来,胡须在空气中颤动着,嗅探着什么。
林晚睁开眼睛。
下一瞬,她的身影从半墙后面消失了。
不只是肉眼难以捕捉的快速移动,是消失——像是她的移动被人做了抽帧处理。
她的身影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站在变异鼠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
变异鼠的身体在原地僵了半秒,然后从中间裂开。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皱了皱眉。
又是这样。
一刀。从来都是一刀。不管她怎么控制力度,怎么刻意收手,结果都一样,每次她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从变异鼠的身体里出去了。
她蹲下来,用刀尖拨开变异鼠的尸体,把里面那颗绿豆大小的核心挑出来。核心表面泛着一层灰绿色的光,黯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炭。
她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吞噬。
温热的能量从掌心涌进来,顺着血管流向胸口。孽印核心像一只被喂食的猫,懒洋洋地吸收着这股能量,甚至连搏动都懒得搏动一下。
效率确实高。以前吞噬一颗变异鼠核心,能感觉到那股能量在体内走一圈,最后才被种子吸收。现在——现在能量刚涌进来,下一秒就被孽印核心吞掉了,连个响儿都没有。
【吞噬完成。】
林晚睁开眼睛,把掌心里的粉末拍掉。她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坐在那面半墙上,把短刀横在膝盖上,盯着刀刃上残留的血迹发呆。
“系统。”
【在。】
“孽印之种转化成孽印核心之后,是不是没再发育了?”
【是。】
“为什么?之前不是一直在长吗?”
【宿主情况特殊,转化完成后,孽印核心进入稳定期。当前阶段,它的功能主要是能量转化与存储,而非继续发育。】
“特殊?”林晚皱了皱眉,“我特殊在哪儿?”
【不知道。】
林晚等了两秒,确认系统没有后文之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到。
“不知道?你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当前数据不足,无法判断宿主特殊性的具体成因及表现。简而言之——不知道。】
林晚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发现自己最近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而且大部分都是因为这个破系统。
林晚皱了皱眉,在心里咂摸了一下刚才那句话。
就是说,之前那颗种子拼命长、拼命长,长到最后“嘭~”一下变成了核心,然后就不动了?像蝉蜕皮,蜕完了就停在那儿了?
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脏下方那个位置传来的、微弱的、稳定的搏动。
“所以它现在就是个……转换器?”
【可以这样理解。】
“那它以后还会再发育吗?”
【当前数据不足,无法判断。】
“啧。”林晚咂了咂嘴,“你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系统没接话。
林晚把水果刀上的血污抹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还有个事。”
【请讲。】
“我之前听人说,觉醒甲等异能的人,在觉醒的时候或者快醒来的时候,会听到什么声音。像是……某种召唤,或者某种低语。你听说过吗?”
【系统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但宿主在觉醒仪式中失去意识时,系统正在处理孽印之种的进化进程,无法确认宿主是否在那一时期产生了任何听觉体验。】
“就是说,有可能我听到了,但你没注意到?”
【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性。】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有骗我?”
【宿主你猜~】
“我猜你宝贝了个腿儿的!”
她仔细回忆觉醒那天的经历。在觉醒仓里失去意识之后,她确实看到了东西——那个王座,那片虚空,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但她不记得听到过任何声音。没有召唤,没有低语,什么都没有。
“算了,”她自言自语,“可能是谣传。或者只有某些特定的异能才有。”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准备离开。
今晚的收获不错。七八颗变异鼠核心,够撑几天了。虽然孽印核心现在不发育了,但能量还是得继续喂——饥饿感不会因为它不发育就消失。
她正要转身往巷口走——
“沙。”
很轻的一声。
像是鞋底蹭到了碎石。
林晚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纯粹的身体力量猛然爆发,脚掌在地面上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出去,短刀在零点几秒内挥出,刀刃划破空气,带着一声尖锐的啸叫——
然后停住了。
刀锋抵在一条纤细的脖颈上,距离皮肤不到一厘米。
林晚握着刀,呼吸急促,瞳孔在黑暗中缩成针尖。
路灯的光从远处漏过来,照在那张脸上。
苍白的,瘦削的,眼眶红肿的。
温书瑶。
林晚的手僵住了。
温书瑶靠在墙上,后背紧紧贴着斑驳的砖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刀刃反射的冷光,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不想叫,是吓得叫不出来了。
林晚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把刀收回来,退后一步。
“你……”林晚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你怎么在这儿?”
温书瑶的嘴唇还在抖,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晚看着她,脑子飞快地转。
这个地方她踩过点。老城区最偏僻的角落,连拾荒的人都懒得来。她选这里做后备狩猎地点,就是因为够偏、够安静、不会有人发现。
温书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她应该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
“你是自己来的?”林晚问。
温书瑶点了点头。
“来干什么?”
“你来这儿干什么?”林晚又问了一遍。
温书瑶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攥着长了一块的袖口,指节泛白。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不知道是该跑还是该求饶。
林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上身是干的,裙摆边缘有一圈水渍,已经干透了,只剩下浅浅的痕迹。她蹲下身子摸了摸,布料干爽,没有泥。
但那双白色运动鞋和堆堆袜已经湿透了,沾满了脏污。
她不是刚来的,在这儿已经待了一会儿了。
林晚起身,手指在刀背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追问。
“你看到我了?”她换了个问题。
温书瑶又点了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翻围墙的时候。”温书瑶的声音很小,小得有些轻飘飘的感觉,“我看到一个人影翻过去,就……跟过来了。”
林晚闭了一下眼睛。
翻围墙的时候,那就是她刚进这个小区的时候就被盯上了。
不是温书瑶隐藏得好,是她自己太松懈了,以为这个地方够偏就不会有人来,以为这个点不会有人在外面,以为、以为、以为……
结果被一个小姑娘跟了一路,跟了大半个小区,她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丢人,太丢人了。
她靠着墙,把刀收进袖子,双手插进口袋里,看着温书瑶。
温书瑶还靠在墙上,没有动。她的目光从林晚的脸上移到她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你看到了多少?”林晚问。
温书瑶沉默了一会儿。“……从你蹲在那面墙后面开始。”
林晚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就是什么都看到了。
她应该紧张,应该害怕,应该想怎么把这件事圆过去——甚至她该考虑杀人灭口,但她看着温书瑶那张苍白的、挂着泪痕的脸,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行。”林晚说,声音很平,“那你应该也看到了我杀那些东西。”
温书瑶点了点头。
“你害怕吗?”
温书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林晚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怕我?”
温书瑶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林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你比他们好。”
林晚没问“他们”是谁。她大概知道。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温书瑶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忘了动的树。
忽闪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半明半暗,像是处在生与死的交界。
林晚看着温书瑶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她伸出手,动作刻意地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将温书瑶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指尖碰到温书瑶脸颊的时候,她感觉到那皮肤凉得不像话。她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缩回手,只是将那一缕头发妥帖地别好,指尖顺势在她耳廓上轻轻带过,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有意的。
温书瑶的身体僵了一瞬,像一只被人摸到脊背的猫,不知道该躲还是该留下。
林晚收回手,退后一步。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温和,像白天在学校里那个安安静静、不怎么说话的女生。和她刚才蹲在半墙上、手里握着带血的刀、刀刃上还滴着变异鼠血的样子,判若两人。
“头发乱了。”林晚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然后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温书瑶,你想让别人知道你今天晚上来过这里吗?”
温书瑶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回答了。
林晚点了点头。
“那你听我说。”
“你今天没来过这儿。”
“我也没来过这儿。”
“你放学直接回家了,路上谁也没遇到,什么也没看到。”
她看着温书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警告,甚至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温书瑶点了点头。
“那你说一遍。”林晚说。
温书瑶张了张嘴,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今天……放学直接回家了。路上谁也没遇到。什么也没看到。”
林晚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走吧,我送你回去。”
温书瑶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不用了,我自己——”
“太晚了。”林晚打断她,语气不算强硬,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这话她好像听某个执法官说过。
温书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她低下头,跟上了林晚的脚步。
两个人并肩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忽前忽后。
林晚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把温书瑶让在里面。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温书瑶的头发吹到脸上。
林晚的余光扫了她一眼,她这才注意到,温书瑶今晚没有穿校服,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开衫,米白色的,领口开得有些大,微微敞着。锁骨下方露出一片青紫交错的痕迹,在昏黄的路灯下看不太真切,像是淤青,又像是阴影,也可能是光线太暗造成的错觉。
林晚多看了一眼,没看出来那到底是什么——然后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胸口看,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她把视线移回前面的路,脚步没停,也没再想那片痕迹的事。大概是灯光的问题吧。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温书瑶家楼下。
“到了。”温书瑶说。
“嗯。”
温书瑶站在那里,没有上楼。她低着头,校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林晚。”
“嗯。”
“谢谢你。”
“没事。”
温书瑶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楼道。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响了几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林晚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一个窗户亮起了微弱的光,然后那里的窗帘动了动。
她站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夜风从背后推着她,凉飕飕的。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加快脚步往家走。
脑子里乱糟糟的。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正准备加快脚步,意识深处传来系统那熟悉的、不带感情的声音。
【宿主,温馨提示一下——你刚才撩妹的行为,从数据层面分析,成功率很高。】
林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帮对方整理头发、主动提出护送、走在靠马路一侧。这些行为在人类社交行为数据库中,属于典型的亲密关系增进动作。】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如果你是在我身体和心灵都是男性的时候说这句话,我会很感激你。”
她的声音在心里冷下来。
“但是现在,闭嘴。OK?”
系统沉默了一秒。
【OK。】
林晚翻了个白眼,脚步却比刚才轻了一点。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到家的时候奶奶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林晚关了灯,摸黑走进卧室。小妹在床上缩成一团,被子又踢到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盖回小妹身上,然后爬到上铺躺下来。
她忽然想起温书瑶刚才的眼神。
像一潭死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系统。”
【在。】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换个地方?或者……干脆跑路?”
【宿主是担心温书瑶?】
“嗯,这个秘密被她知道了。”
【温书瑶没有告密的动机,宿主的安全风险较低。】
“我知道。但是……”林晚顿了一下,“算了,再说吧。”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温书瑶站在路灯下的样子,还没没她之前瘦,但是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飘走。鞋是湿的,袜子也是,整个都是湿的。
鞋上的水渍不是踩到水坑溅上去的,是站在水里、站了很久、慢慢被水浸泡的那种湿。
这个废弃小区旁边,有一条河。
林晚睁开眼,盯着黑暗中那一片模糊的天花板。
她没有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