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观星台的螺旋楼梯仿佛没有尽头。安洛独自走着,脚步声在石阶上清晰回响。塔内的喧嚣随着高度攀升渐渐远去,空气变得清凉稀薄。
楼梯尽头,是一扇门。
一扇截然不同的门。黯沉的深灰色金属门扉嵌在石壁中,表面布满繁复的古老符文与星图。门扉紧闭,中央有一个六芒星形状的凹陷。
空气中弥漫着尘埃气息。门框边缘闪烁着微光的封印纹路。
密钥还没送来,但安洛还是来了。
他静立门前,能感受到封印传来的冰冷排斥。强行突破绝无可能。
但手探入长袍内侧的口袋,握住了那枚六芒星吊坠盒。自从放入口袋,它就一直保持着微弱的温热。此刻,当指尖触碰到它时,那股温热跳动了一下。
他取出吊坠盒,看了看门上的凹槽。大小形状……似乎吻合。
没有犹豫,他将吊坠盒按向凹槽。
严丝合缝。
“嗡……”
低沉的震颤在寂静中荡开。
吊坠盒上细密的符文活了。微光从核心法阵流淌而出,点亮整个盒身。门上沉寂的古老符文随之荡漾起银色涟漪,光芒流遍每一道刻痕。
“咔…咔咔……”
门内传来齿轮转动的细响。门框边缘的封印纹路迅速消融。
这扇封闭了数百年的沉重门扉,无声滑开。
没有炫光,没有魔力奔涌。只有门后更浓郁的尘埃与时光气息。
吊坠盒光芒渐熄。安洛将它取下握在掌心,温热依旧。
他迈步踏入黑暗。
门在身后无声关闭。绝对的黑暗。
安洛抬手,一点柔和的白金光球浮现,悬浮半空。
他站在一个圆形空间中,直径约十五步,挑高极深。脚下是深黑色光滑石地,镶嵌着巨大的银白色全天星图,星辰符号在光下隐泛微光。
弧形墙壁开着尘封的水晶窗。墙边放着器具:倾斜的水晶星盘,旁散碳化的羽毛笔和羊皮碎片;黄铜支架上的水晶球内雾锁云封;壁龛中锈迹斑斑的金属仪器造型奇特。
一切笼罩在厚尘下,但秩序井然。每个物件都指向同一目的——仰望、解读、连接星空。
安洛抬手吟唱。气流旋生,光粒闪烁。微风掠过,积年的尘埃被轻柔卷起,汇向屋角,穿窗消散。
观星台真容显露。
他的目光落向房间中心。
微抬的圆形石台上,是魔法星空望远镜。
巨大,古老,优美。暗金色镜筒蚀刻星系图腾。复杂的黄铜万向支架承载着它。目镜端嵌深邃紫水晶。物镜端是整片透明水晶,澄澈若空。
它静立如沉睡巨人。
安洛上前,指尖轻拂镜筒。他俯身检查,发现几个小问题:齿轮润滑干涸,导魔力路微滞,定位符文黯淡。
指尖凝起精微的星辰魔力。魔力渗入阻滞,抚平形变,活化符文。对干涸齿轮,他滴入恰量魔法油膏。
一刻钟后,安洛直身。古望远镜内沉寂的魔力回路已重归通畅明亮。
他走回望远镜后,站上观测位,眼近目镜。
深吸气,抬双手,魔力温和涌出,注入古仪。
起初是沉默。
而后,低沉厚重的嗡鸣从基座传来。
“咔嚓…咔嚓…咯哒……”
黄铜支架内传来清脆的机械咬合声。雕星刻度的铜环开始缓缓自旋。镜筒随之微改仰角。
环墙高处,黯淡的浮雕线条次第亮起柔蓝光芒。头顶穹顶传来巨石移动般的轰鸣!
穹顶自中央缓缓裂开!缝隙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深邃无垠的夜空!
穹顶全开,圆形天窗出现在头顶。夜风瞬间涌入。随之涌入的——
星空。
完整的、无垠的星河盛宴。
深蓝夜幕上洒满星辰。清晰锐利的光之宝石,银白、冰蓝、淡金、浅红……孤傲独耀,汇成光河,排列成清晰的星座图案。
星河璀璨。极遥的星云现出淡若无质的光晕。星光缓缓流转、呼吸。
高悬众星之上,是此世唯一的月——“苏伦”。巨大清晰,柔和的玉盘,表面环形山与“月海”阴影轮廓分明。清冷月辉倾泻,将观星台镀上朦胧微光。
美得令人窒息。
安洛立在望远镜后,仰望这亘古奇景,紫眸倒映亿万星光。冰冷夜风拂面,吹不散心中的震撼。
他看了很久,直到心跳平稳。
视野拉近,星空呈现另一种美。星辰是有盘面的微小“太阳”;星云色彩结构纤毫毕现;月面坑洼裂隙清晰得仿若触手可及……
安洛调整呼吸。他记得另一重目的。
维持魔力输入的同时,部分心神沉入“星兆一瞬”——那个简单的预言魔法。
以自身微量星辰魔力为引,与当前天域中几颗具“启示”象征的星辰建立短暂模糊连接,捕捉它们在接下来极短时间内可能投射到命运线上的浅表“映像”。结果往往似是而非,只涉无关紧要的琐事。
这更像是练习。安洛此前试过几次。结果一次是“飘落的枯叶”,十分钟后确有叶落肩头;一次是“破碎的水晶镜片”,结果碰倒空杯;最近是“烤糊的面包”,预言了晚餐小意外。
他没有气馁。墨菲斯导师说过,真正预言如在狂风暴雨的海洋中聆听一根针落地的声音。安洛隐隐觉得,自己或许有那么一点可能听到。
他低声吟诵拗口而带韵律的咒文。一缕极细的星辰魔力透掌心注入望远镜,顺其“目光”投向星海深处。
魔力在虚空中蔓延,如蛛丝试图连接……
数秒凝滞。
一点微光在安洛“视界”中央漾开。
一个清晰、线条优雅、由六颗明亮星辰完美勾勒出的六芒星图案,悬于黑暗背景中,散发稳定、庄严、亘古不变的银色辉光。
辰枢座。
星空中最古老、最著名的星座之一。“秩序之锚”、“永恒之印”。传说创世之初,是辰枢座的星光定住混沌。《星陨纪元》中多次提到,当辰枢座的光芒被侵蚀,往往意味着灾难降临。
当然,对现代法师,这些只是神话比喻。安洛也一直这样认为。
可是……
通过“星兆一瞬”这个小魔法,他“看”到的是辰枢座?
完全不合理。
困惑、疑虑,还有一丝被这庄严星象激起的本能凛然,交织心头。他不信神话的简单对应。但他信魔法的结果,信自己的感知,更信此刻心中那股强烈到无法忽视的直觉。
几乎不由自主,他放在导魔区的手开始微调方向。体内魔力流转,望远镜发出细微齿轮声。暗金色镜筒平稳流畅地改变角度,仰起,转向,对准天穹中某处。
眼未离目镜,精神与望远镜“视线”同步延伸,穿越月辉星河,掠过熟悉星座,最终定格——
六颗格外明亮、排列成完美几何图案的星辰,静静悬浮。正是辰枢座。
当望远镜轴线与辰枢座中心精确对准的刹那——
怀中吊坠盒变得滚烫!同时,它自己动了,挣脱衣袍束缚,“嗖”地飞出,悬浮面前空中!
吊坠盒在半空缓旋,表面微型符文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疯狂流转闪烁,中心法阵层层亮起,散发苍茫、古老、超越时间的强烈波动!
这波动与望远镜所指的辰枢座产生共鸣!
天穹之上,辰枢座的六颗主星,在安洛视野中,同时光芒大盛!星光在刹那变得无比凝聚强烈,仿佛六道来自宇宙尽头的、由秩序与永恒凝成的光之箭矢!
下一瞬。
这六道磅礴星光跨越难以想象的距离,精准汇入望远镜物镜!
望远镜此刻不再只是光学仪器,而是一个被启动的、通往特定星辰的门户!
凝聚的辰枢星光在望远镜内部古老魔法回路中流转、汇聚、增幅,最终,从目镜端紫水晶中——喷射而出!
一道凝练到极致、璀璨无法直视的银白光柱,笔直射出,正正击中悬浮在安洛眼前的、光芒万丈的吊坠盒!
“铿——!”
清越悠扬、仿佛水晶钟鸣的巨响,在安洛脑海中直接炸开!直撼灵魂!
吊坠盒在星辰光柱灌注下变成银白色小太阳,光芒瞬间吞没安洛的视线,吞没他所有感知!
安洛只觉意识被猛地从身体里拽出,以超越一切的速度向下、向深处、向着无边黑暗深渊坠落!
永恒的坠落感。冰冷狂暴的洪流。无数破碎的、难以理解的景象、符号、低语、星光、暗影……飞掠、炸裂、湮灭。意识完全失控。
最后一丝清醒即将被吞噬的瞬间,他模糊“感觉”到:
那耀眼的吊坠盒仿佛完成了“验证”,光芒中有无形的、“钥匙”般的波动向下沉降,没入脚下观星台的星图之中。
脚下传来并非震动,而是更本质的变化感。仿佛某个沉寂万古的庞大机制被这枚“钥匙”正确插入、转动,然后……启动了。整个空间的基础“规则”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剧变……
黑暗与虚无彻底降临。
……
……
“呃……咳……”
细微痛苦的呻吟从干涩喉咙挤出。安洛,缓缓、艰难地睁开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色块光斑晃动。剧痛如钝器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凝聚一丝精神,让视线渐聚。
然后,他愣住了。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粗糙、泛灰白色泽的石板。空气沉滞阴凉,混合着陈腐羊皮纸、旧墨水、灰尘、某种矿物气息,以及一丝微弱冰冷魔力脉动。
他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坐起。眼前发黑,喘了好一会儿。
抬头,看向四周。
紫眸瞬间睁大。
这里……不是观星台。
是隐藏的、位于观星台之下的封闭空间。
规模更大,呈不规则圆形,高约两层楼,顶部是弧形原始岩壁,上嵌散发幽蓝、淡绿黯淡冷光的矿物晶体,光线幽暗。
这里的“内容”让安洛心脏加速。
靠墙是数排高及穹顶的厚重书架,上置非普通书籍,而是一卷卷用不知名皮革或金属薄片捆扎的卷轴,轴柄是暗沉骨骼或奇异木材,刻诡异符号。
书架间陈列着大小材质各异的水晶球。有的清澈内冻云雾;有的浑浊浮现诡谲画面;有的是骇人紫黑色,隐有暗红脉络闪烁。
房间中央摆着几个厚重祭台。台面残留干涸污渍,散落奇形器具:扭曲青铜匕首、镶眼球宝石的银杖、盛黑色结晶液体的坩埚、刻痛苦人脸的白骨罗盘、鸟颅金属丝风铃……每件都散发不祥与疯狂。
墙上还挂贴着扭曲星图、头发金属丝编的复杂绳结、封存干瘪植物器官的水晶板、用阴影“钉”在墙上微微变幻形状的抽象符文。
空气中残留着微弱魔力“回响”——狂乱精神波动、血腥献祭余韵、扭曲预言反噬、以及一种试图窥探时间与命运本身所带来的虚无诅咒气息。
这里不像正经魔法研究场所。
更像古代预言师、占星者、甚至可能涉及黑魔法与禁忌召唤的疯狂实验室。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星空塔记载中从未提及此处。无数疑问缠绕。
他挣扎着试图站起,身体虚弱,但求知的欲望和对未知的警惕逼迫他调动每一分力气。
就在他刚刚站稳,目光警惕扫过一处阴影角落时——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侧后方响起。
很轻,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朦胧,一丝好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空灵与清澈。
“你……醒过来啦?”
安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从未如此惊骇——以他此刻枯竭但仍敏锐的感知,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空间里还有第二个存在!
他猛地转身,紫眸锐利射向声音来处——房间最深处,那个被幽蓝光芒和浓重阴影交织的角落。
目光定格的刹那,他愣住了。
所有戒备、惊骇、猜疑,在这一瞬间被更强烈的、纯粹的震撼覆盖。
阴影缓缓流淌,如退潮般显露出那个一直站在那里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孩。
约莫十六七岁,身形纤细娇小,穿着一袭样式极为古老却异常合身的长裙。长裙的材质无法形容,仿佛不是布料,而是将一片流动的、微缩的星空裁剪编织而成。底色是深邃的午夜蓝,上面缀满了细碎如尘的、不断明灭闪烁的银色与淡紫色光点,如同真实的星辰。裙摆无风自动,缓缓流转。
她有着一头长及脚踝、流淌着银色辉光的雪白长发。肌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冰冷光泽的瓷白。而她的脸……
安洛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面容。
五官精致完美。而最摄人心魄的,是她的眼睛。
一双极大的、如同最清澈宁静的极地冰湖般的湛蓝色眼眸。颜色纯净剔透,深处却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星光与流转的星云。此刻,这双眼睛里正带着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好奇,以及一丝淡淡的、仿佛初生婴儿般的懵懂与天真,静静地看着他。
她就那样静静站在那里,站在古老、诡谲、充满不祥气息的密室阴影与幽蓝冷光之中,周身却流淌着静谧、清澈、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的星光。
时间仿佛静止了。
安洛僵在原地,紫眸与那双冰蓝澄澈的眸子对视。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沉重缓慢的搏动。
她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无数问题在他脑海中翻涌,却一个也问不出口。
女孩见他只是呆呆看着自己,不说话,冰蓝眼眸中的好奇更浓了。她微微偏头,银白长发流淌下星辉般的光泽。她向前轻轻迈了一小步。
她看着他,再次开口,声音轻轻软软,空灵澄澈:
“你……是谁呀?”
“这里,好久……好久没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