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浅寄奈子十六岁那年,在哥哥和姐姐的带领下,我第一次踏入了漫展的场地。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光景,无数平日里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事物,此刻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眼前,让我目不暇接,满心都是新奇与震撼。
我乖乖跟在哥哥身后,一路走到了摆满漫画的区域——后来我才知道,这里叫做同人展区。
其实我早前就听过这个地方,展区里的漫画,大部分是市面上热门作品的衍生同人本,也有一小部分是作者的原创作品,题材五花八门、种类格外丰富。也是在这里,我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原来漫画的世界,还能细分出这么多不一样的类型。
逛了没多久,哥哥在一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眼神里满是兴奋。
“奈子,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位漫画家老师,我在网上关注他很久了,特别喜欢他的画风!”哥哥侧过头,小声跟我介绍着,语气里满是粉丝的热忱,“这次来漫展,我就是专门冲着老师来的,想跟老师见一面,再求一本亲签漫画。”
摊位前坐着的男漫画家闻言,笑着朝我们挥了挥手:“多谢你的喜欢,能在漫展见到忠实的读者,我也很开心。”
哥哥立马凑了过去,和漫画家兴致勃勃地聊了起来,从画风技巧到创作思路,两人相谈甚欢,哥哥在这处摊位停留了很长时间。
而我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前的漫画家,亲眼见证了他从零开始,一笔一画绘制一张漫画的全过程。
其实我自己也平常也会画画,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漫画家笔下的画面,总透着一种不一样的感觉,那是我平日里作画时,怎么也画不出来的质感。
等哥哥和漫画家的对话稍作停歇,我鼓起勇气拉了拉漫画家的衣袖,小声说出了自己的疑惑:“老师,我平时也会画画,可您画出来的作品,感觉和我画的完全不一样,这是为什么呀?”
漫画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敷衍,格外认真地看着我回应。
“漫画是有生命的,你要用心给它们赋予感情,让单纯的画作,变成有温度的漫画。”
我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把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直到后来,我才真正读懂了这句话的含义。
所谓赋予画作的感情,其实是所有生命都离不开的东西——是语言,是交流,是藏在笔触里的故事。因为有了对话,有了完整的情节,冰冷的画作才变成了鲜活的漫画,它不再只是一张单薄的图纸,而是被注入了情感、拥有了灵魂的生命。
时间一晃,到了我十七岁生日那天。
我郑重地向家人说出了自己的梦想:“我想成为一名漫画家。”
彼时的我,在漫画创作这条路上,完完全全是个从零起步的新人,没有任何专业学习的经历,一切都要从头摸索。可像是命运格外眷顾我一般,我很快就掌握了漫画创作的基础技巧,画面绘制、分镜构图都进步得飞快。
但这份顺利,也伴随着无法忽视的代价——我始终欠缺情感的表达能力。
十八岁那年,我开始独自一人在外独居,靠着在网上投稿漫画,赚取微薄的生活费,勉强维持日常开销。
那段时间我投了很多稿件,却大多是短篇漫画,篇幅基本在二十张以上、五十张以下,内容大多以日常、恋爱或是搞笑题材为主。
一来是我的生活本就平淡简单,没什么跌宕起伏的经历;二来是我实在缺乏情感方面的想象力,根本构思不出长篇故事的脉络。我也曾在脑海里想象过美好的生活场景,可一拿起画笔,却怎么也画不出真实的情感,那些脑海里的画面,在我笔下总是显得虚假又空洞,丝毫没有代入感。
慢慢的,我投稿的漫画点击量越来越少,能拿到的稿费也随之锐减,生活渐渐变得拮据。我不得不暂时放下对长篇创作的执念,先想着多攒些钱维持生活。
其实我的作画水平一直受到不少读者的表扬,画面精致、线条流畅,可没有情感支撑的内容,就算画得再好看,也只会让读者一眼带过,留不下任何印象。
姐姐看出了我的迷茫与窘迫,耐心劝我:“奈子,你不妨试着画一画自己呀,把最真实的你画进作品里,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我听从了姐姐的建议,开始以自己为蓝本创作角色。
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女,没有出众的身材,也没有亮眼的外形,平平无奇的模样,就像住在隔壁的邻家少女。可我没想到,这种贴近普通人的风格,反而收获了不少读者的喜爱。
因为不太会穿搭,我特意在网上找了很多穿搭攻略,照着网图里的搭配,画在以自己为蓝本的角色身上,再一张一张更新到我的社交账号上。
也就是从这时起,我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名气,读者们渐渐记住了我的笔名——奈奈薰。
这个笔名里的“奈”,来自我的名字浅寄奈子,而“薰”,是因为我格外喜欢薰衣草的香气。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我的账号,关注我的漫画,我的创作终于有了正向的反馈。
虽说这份人气只能算一般,算不上热门,但也足够让我重新燃起创作的动力。可心底的迷茫,始终没有消散,我依旧困在“缺乏情感表达”的困境里,走不出来。
我试过无数种方法,想要弥补这个缺点,想要找到能画出真实情感的诀窍,可不管怎么努力,都始终摸不到头绪,甚至一度陷入自我怀疑,觉得这是我天生的缺陷,这辈子都没办法纠正了。
没过多久,又一场漫展拉开了帷幕。
我特意申请了同人展区的一个小摊位,准备把自己琢磨了很久的新作带去售卖。那依旧是一部短篇漫画,讲述的是最普通的少男少女之间的恋爱故事,我想着从最常见、最贴近生活的题材入手,慢慢练习情感的表达,一点点找到创作的感觉。
可结果还是和以往一样。
路过摊位的路人,还有特意赶来支持我的网上粉丝,大家都无一例外地夸赞我的作画功底,说我画的场景构图犀利,人物形象唯美,光线明暗也掌握得恰到好处,可提到剧情,大多都摇着头说稍显欠缺,没有足够的情感张力,很难让人产生共鸣。
漫展临近尾声,我准备的漫画也快要卖完了,只剩下寥寥几本。
就在我低头整理摊位的时候,一位男顾客停下了脚步,站在了我的摊位前。
他和我一样,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我太懂这种感觉了,一来是本身性格害羞,不太习惯和陌生人直面交流;二来也是不想被认识的人认出自己来漫展,毕竟这里除了正规的漫画作品,偶尔也会夹杂一些成年向的本子,不想暴露真实身份也是常有的事。
而我遮掩样貌,更多是因为自己网络漫画家的身份,我向来习惯低调,不想太过张扬,也不愿让现实里的人知道我的笔名和创作。
这位男顾客翻看了一会儿我摊位上的漫画,犹豫了好半天,才有些害羞地开口,声音小小的:“那个……奈奈薰老师,我是你的粉丝,我逛了好久,才鼓起勇气过来的。”
我立刻打起精神,摆出温和又礼貌的态度,笑着回应:“谢谢你的喜欢呀,能被你认可,我很开心。”
简单的几句交谈后,他慢慢抬起了头,我也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
只是这一眼,我心里突然泛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是错觉吗?
或许是他刚才在展区里逛了好几圈,我无意间瞥见过几眼,所以才会有眼熟的感觉?我第一时间这样安慰自己,可心底那股强烈的熟悉感,却越来越清晰,甚至隐隐牵扯出了遥远的儿时记忆。
不会的,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可能呢?我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这荒诞的念头甩开。
就在我对着脑海里的模糊回忆胡思乱想时,他轻声说道:“老师,我想买一本漫画,能麻烦你给我签个名吗?”
“当然可以。”
他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回过神,习惯性地接过漫画,行云流水地签下了我的笔名,这样的签名,我今天已经练过无数次了。
签好名后,他从挎肩包里拿出现金准备付款,可掏钱包的时候,不小心把包里的钥匙扣也一并带了出来,掉在了摊位上。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去,目光瞬间定格在钥匙扣上挂着的木质小铭牌上。
铭牌上刻着的字迹,清晰地映入眼帘——和也君。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我脑海里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些被我遗忘在岁月深处、几乎再也不会想起的童年片段,在此刻猛然涌了出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安岛和也。
这是我小时候的青梅竹马的名字,当年我还亲手送过他一个一模一样的木质铭牌。
可后来,因为他父母工作变动,他们全家搬去了很远的地方,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我的父母,也早就和他们一家断了联系。
“安岛和也?”
我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这个名字就下意识地从嘴里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自己都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句话。
站在我面前的男顾客,也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彻底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我,过了好几秒,才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全名?”
我心里猛地一震,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不是重名?真的是他?
我只是凭着模糊的记忆和那个铭牌,下意识喊出了这个名字,居然真的猜对了?
我们俩就这么怔怔地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又过了几秒,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眼神里的疑惑渐渐变成了笃定,颤颤巍巍地开口:“奈奈薰老师……我好像看你也有点眼熟……”
听到这句话,我的大脑瞬间宕机,一片空白。
真的是他?真的是我失散多年的青梅竹马,安岛和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看到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格外坚定,一字一顿地喊出了我的名字:“你是……浅寄奈子吗?”
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我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心跳不受控制地疯狂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紧绷的情绪瞬间决堤,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是安岛和也,是我小时候最重要的青梅竹马,是我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的人。
时隔这么多年,我们居然会在这样的场景下,以这样的方式,重新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