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诚今天到得挺早。
七点二十,校门口还没什么人。他背着书包走进去,步子不快不慢。九月的阳光照在新修的水泥路上,泛着一层浅白的光。他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灰白色的墙体,蓝色的窗框,每一扇窗户都擦得锃亮。
这就是接下来要待三年的地方。
原诚把外套拉链往下拽了拽——刚好到胸口,露出里面T恤的领口。他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沿着主干道往里走。
教学楼在西边,他昨天看过校园地图,记得大概方位。但真的走进来才发现,这所学校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从校门口到第一栋教学楼,中间隔了一个小花园、一座假山、还有一条种满梧桐的长廊。梧桐叶子还没黄,绿油油地遮出一大片阴凉。
原诚在长廊里站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穿堂风,然后继续往前走。
高一的教学楼在校园最深处,是一栋回字形的五层建筑。原诚找到实验B班的时候,教室里只来了三四个人。他扫了一眼,选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视野好,能看见操场,又不至于被太阳直晒。
他把书包放好,环顾四周。桌椅是新的,桌面上还贴着保护膜。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讲台上摆了一盆绿萝。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折线。
人还不多。距离报道时间还有将近半小时。原诚坐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还不知道厕所在哪。
倒不是急着用。只是他觉得,了解一个学校,首先得从厕所示开始。这是他的习惯。初中的时候,他在开学第一天就摸清了全年级每一层楼的厕所分布,后来事实证明,这个技能非常实用。
他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空荡荡的。原诚沿着走廊往东走,在拐角处找到了厕所。推门进去,白色瓷砖,干净程度尚可,有洗手液,有烘手机。他满意地点点头,洗完手,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旁边是一扇开着的窗户,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楼下的花园。花圃里种着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红色小花,在阳光下开得正盛。原诚靠着窗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教室走。
吴沃若七点二十就从校门口出发了。
她觉得她来得不算晚。从家到学校坐公交只要四站,她特意提前了四十分钟出门,怎么算都绰绰有余。但当她走进校门,面对面前三条分岔路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忘了看校园地图。
没关系。她冷静地想。跟着人走就行了。
她选了最右边那条路,因为走那条路的人最多。走了大概五分钟,路的尽头是一栋贴着“学生公寓”标牌的建筑。吴沃若站定,转身,面无表情地往回走。
没事,走错了而已。
她换了中间那条路。这次她走得更自信一些,步子迈得大,马尾在身后轻轻晃着。路上的人渐渐少了,她加快脚步,穿过一条长廊,绕过一座假山——然后发现自己站在了体育馆门口。
吴沃若深吸一口气。
她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放大,找到高一教学楼的位置。她现在在体育馆,体育馆在校园东南角,高一教学楼在西北方向。也就是说,她刚才走的两个方向,全错了。
她关掉地图,镇定地把手机收起来。旁边经过一个男生,看了她一眼。吴沃若假装自己只是在欣赏体育馆的建筑风格,仰头望了望屋顶,然后不慌不忙地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次她没有再拐弯。沿着主干道一直走,穿过梧桐长廊,绕过小花园,终于在一座回字形建筑的外墙上看到了“高一教学楼”五个字。
吴沃若加快脚步上楼,找到实验B班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靠窗的位置全满了,中间也坐得七七八八。她的目光掠过一排排座位,最终落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一个位置上。
那个座位空着,但旁边放了一个书包。多半是去上厕所了。
吴沃若走进去,在空位上坐下来。她先把袖子卷了两道——这是她的习惯,穿长袖必须卷到小臂中间,不然总觉得不利索——然后又调整了一下马尾的高度。扎得不高不低,刚好在耳朵上面一点点。她满意了。
“诶,沃若。”
后边有人叫她。吴沃若转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郭柯?你也在这个班?”
郭柯是她初中同学,戴着黑框眼镜,长相普通但看着很舒服。他在吴沃若后边隔了几个座位,正侧着身子朝她说话。
“对啊,我刚才看名单就看到你了。”郭柯说,然后朝她旁边的空位努了努嘴,“不过这里好像有人了。”
吴沃若看了一眼旁边的书包,不在意地说:“没事,等他回来我再走开就是了。”
郭柯“哦”了一声,没再多说,转回去继续和新同桌聊天。吴沃若从包里抽出一本小说翻了两页,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门口走进来。那人步子不快,穿过讲台,径直朝她这个方向走过来。然后停在了她面前。
“同学,这里是我的座位。”声音不大,语气礼貌,但很确定。
吴沃若立刻合书站起来:“好的好的——”
她一边让开一边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长相干净,眼睛很亮,发型整洁。
吴沃若多看了他一眼,莫名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诶,”她主动开口,笑了一下,“认识一下吧,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没有回答。他在看她。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回忆什么。
下一秒,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拿走了她放在桌上的包。
吴沃若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了她的身份证。
“你干嘛?”她声音都变了。
对方没理她。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份证上的名字,然后猛地抬起头。
“你是吴沃若?”
“……啊?”
“我是原诚啊。”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湖里。
吴沃若愣住了。她盯着面前这张脸,把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轮廓和眼前的人叠在一起——是那个小时候住她隔壁的小男孩,那个和她一起趴在电视机前看奥特曼的男孩,那个和她上同一个幼儿园的男孩,那个搬家时哭着说“你要给我写信”的男孩——
“原诚?!”她的声音高了半个调,“你是原诚?!”
“嗯。”
“住我隔壁的那个原诚?”
“对。”
“搬家搬走了的那个原诚?”
“对。”
“十年没见那个——”
“对,就是我。”
吴沃若看着他。面前这张脸和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终于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圆脸变成了轮廓分明的少年脸,身高蹿了一大截,声音也从奶声奶气变成了清朗的少年音——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天哪!”她捂住了嘴。
然后她笑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原诚也在笑。他不像她那样笑得张扬,只是嘴角弯着,但那种开心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藏都藏不住。
下一秒,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两个人抱在了一起。
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吴沃若的脸埋在他胸口,原诚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旁边有人“哇”了一声,但谁都没在意。
郭柯坐在旁边,手里的笔都掉了。
他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嘴巴微张,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他认识吴沃若三年,从来没见过她对哪个男生这样过。他想说点什么,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默默地弯腰把笔捡了起来。
原诚和吴沃若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你怎么认出我的?”吴沃若问。
“看脸,越看越眼熟。”
“那你就直接抢我包?”
“确认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行为很像变态?”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吴沃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考了多少分?”她问。
“626。你呢?”
“625。”
“差一分?”原诚的眉毛挑了一下。
“差一分。”吴沃若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你也在实验B班?”
“你都坐我座位上了,你说呢?”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教室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有人在高声聊天,有人在翻书,有人在打电话。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开学第一天特有的那种嗡嗡的背景音。
但原诚和吴沃若没怎么注意到这些。
他们俩站在那里,中间隔着一个被翻乱的包和一张被丢在桌上的身份证。一个穿着外套,拉链拉到胸口。一个袖子卷了两道,马尾扎得不高不低。
十年没见,但好像一天都没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