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诚和吴沃若站在第三排过道里，中间隔着一个被翻乱的包，谁都没有要回座位的意思。
“那个……”旁边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男声，“你们要不让我先坐下？”
原诚转头。说话的是他右边座位的男生，圆脸，戴眼镜，整个人圆滚滚的，看起来脾气就很好。此刻正用一种“我不忍心打扰但你们挡着我了”的表情看着他俩。
原诚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站在过道里。他侧了侧身，朝那男生点了一下头：“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那男生连忙摆手，笑呵呵的，“你们认识啊？”
“嗯，小时候的邻居。”原诚说。
“哦——那可真有缘分。”男生眼睛一亮，“我叫盛杰，以后就是同学了。”他说着伸出手，想了想又缩了回去，换成一个点头致意。
原诚被他这个反应逗得嘴角弯了一下：“我叫原诚。”
那边吴沃若也冲盛杰笑了笑：“我叫吴沃若。”
盛杰连连点头，脸上的肉跟着颤了颤。他又看了一眼原诚旁边的空位——吴沃若刚才坐的那个位置，现在吴沃若已经站起来了，空位归还原主。盛杰的嘴张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吴沃若扫了一圈教室，发现靠后的位置还有几个空座。她拎起包，拍了拍原诚的手臂：“我先去后面坐了。”
“嗯，放学等我。”原诚说。
吴沃若愣了一下：“等你干嘛？”
“你说呢？”原诚看了她一眼。
吴沃若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笑了。十年没见，这个人倒是一点没变——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人没法拒绝。
“行吧。”她摆摆手，往后排走去。
开学第一天的上午基本没什么事。班主任还没到，教室里乱哄哄的，认识的人在聊天，不认识的人在试着认识。有人在传一张表格，让大家填基本信息。有人拿着手机拍黑板上的课表。整个教室像一锅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吴沃若在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找到教室了。
妈妈秒回：顺利吗？
吴沃若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挺顺利的。还遇到了小时候那个邻居。
妈妈：哪个？
吴沃若：原诚。以前住我们隔壁的那个。
妈妈那边停顿了几秒，然后发来一连串消息：哎呀！就是那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他也在你们班？这也太巧了！
吴沃若笑了一下，没再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一片光斑。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随手写了几行字，然后又划掉了。开学第一天，她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真实感——新的学校，新的班级，新的同学，一切都是新的。但她刚刚在这个全新的地方，捡到了一个旧的、熟悉的、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十点半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走进了教室。
她大概四十来岁，短发，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步子稳当，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一进门，原本嘈杂的教室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声音一层一层地小了下去。
她走上讲台，把文件夹放下，抬头扫了一眼全班。那个眼神不是凶，是一种很笃定的、见过世面的、你们别想糊弄我的从容。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叫王亚楠，教英语。”
王亚楠。英语老师。
原诚在下面坐直了一点。他英语中考115，对英语老师天然有一种亲近感。
“我先说几件事。”王亚楠翻开文件夹，“第一，今天上午主要就是报到、领书、认识一下学校。下午我们要重新排座位，按中考成绩排。”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王亚楠没有理会这些声音，继续说：“第二，我们班是实验B班，录取分数线是621到636。隔壁是实验A班，637到690。两个班加起来，就是这一届的前百分之五。”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班。
“能坐进这个教室的，没有一个是不聪明的。但聪明不代表能考好大学。我要看的是你们接下来的三年怎么过。”
教室里安静极了。原诚注意到前排有几个人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往那边看了一眼——第一排坐着一个男生，瘦高个，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从进教室开始就没怎么说过话。原诚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叶潇。636分，全班第一。
叶潇旁边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正侧着身子跟同桌说笑。
原诚把目光收回来。他还没看到自己的排名，但他大概知道，626在这个班里不算靠前。
旁边的盛杰正低着头在表上写什么，原诚瞥了一眼，看见“盛杰，630”几个字。
中午放学的时候，校门口涌出一大片穿校服的人。
原诚站在门口的花坛边上，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九月的正午还是有点热的。他等了不到两分钟，就看见吴沃若从教学楼里走出来，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走吧。”原诚说。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外走。经过保安亭的时候，吴沃若忽然停下来，指着门口的校园地图说：“你知道我今天早上找了多久才找到教室吗？”
“多久？”
“绕着学校走了三圈。”
原诚看了她一眼：“你方向感这么差？”
“不是方向感的问题，是这所学校太大了。”吴沃若理直气壮。
“你从哪个方向来的？”
“校门口啊。”
“我是说你从校门口进来之后，走的哪条路？”
吴沃若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原诚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下：“右边那条？”
“……嗯。”
“那条是去宿舍楼的。”
“我现在知道了！”吴沃若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两个人穿过马路，在公交站牌前停下来。吴沃若看了一眼路线，发现她们家方向不一样。
“你坐几路？”她问。
“7路。”
“我坐12路。”吴沃若指了指马路对面，“那我过去了。”
“嗯。”原诚应了一声，“下午早点来，要排座位。”
“知道了知道了。”吴沃若摆摆手，跑过斑马线。
原诚看着她跑到对面站台，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跑着过马路的，那时候还扎着两个小揪揪。
7路车来了。原诚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马路对面，吴沃若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他。
原诚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厨房炒菜。
“回来了？”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怎么样？新学校还适应吗？”
“还行。”原诚换鞋进屋，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妈，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今天碰到吴沃若了。”
他妈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谁？”
“吴沃若。小时候住咱们隔壁的那个。”
他妈愣了两秒，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个小姑娘？长得很可爱、眼睛弯弯的那个？”
“对。”
“她也在你们班？！”
“嗯，实验B班，跟我同班。”原诚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平淡，但嘴角一直弯着。
他妈把铲子往锅里一搁，擦了擦手，走出来：“这也太巧了吧！她长什么样了？还认得出吗？”
“一开始没认出来，后来看了身份证才确认的。”
“你还看人家身份证了？”他妈一脸警惕。
原诚没解释，转身去洗手了。
晚上他爸回来，他妈又把这件事说了一遍。他爸的反应比他妈冷静一些，但也是笑着的：“那挺好，有个熟人互相照应。”
“她中考625，我626。”原诚说。
“就差一分？”他爸挑了一下眉毛，“那你们俩水平差不多啊。”
原诚“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下午两点，教室里坐得整整齐齐。
王亚楠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排名表走上讲台。她把表放在投影仪下，白色的幕布上出现了一列名字和分数。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表上。
原诚从上看下去：叶潇，636。石伟，635。夏孚，634。吴佳敏，633。杨越，632……分数密密麻麻地排下来，很多同分的人挤在一起。他在名单中间偏后的位置找到了自己：原诚，626。
他往下看了一眼，紧接着他的名字是——吴沃若，625。
排在他后面，刚好一位。
原诚下意识地往后排看了一眼。吴沃若坐在最后一排，正仰着头看投影，表情认真。她好像也在找自己的名字。
“现在开始按这个顺序排座位。”王亚楠说，“第一名先选，然后第二名，以此类推。选座规则很简单——不能坐前五名选过的位置，其他随便。”
叶潇第一个站起来。他抱着书包，几乎没有犹豫，径直走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石伟选了叶潇旁边的位置。夏孚选了第二排靠窗。吴佳敏选了第二排中间。
一个接一个地上去。
轮到原诚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空出来不少位置。王亚楠念到“原诚”的时候顿了一下——626分，同分的有好几个人，她是按姓氏笔画排的顺序。原诚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上午坐的那个位置。旁边的座位还空着。
他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来。
旁边那个位置，他帮吴沃若占了。
当然，他不能明说。但他知道，吴沃若排在他后面一位。只要他不选靠墙或者太偏的位置，吴沃若大概率会选他旁边。
果然，王亚楠念到“吴沃若”的时候，吴沃若从后排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她看了一眼原诚的方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了。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一样。
原诚没看她，低头假装在整理课本。但他听见她拉开椅子、放下书包、卷起袖子的声音——两道，左边右边各卷一下。
然后她凑过来，小声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原诚面不改色：“你选的，又不是我选的。”
吴沃若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不远处的盛杰被分到了第四排靠墙的位置。他朝原诚这边张望了一下，笑呵呵地挥了挥手，似乎对新的座位也很满意。
吴沃若翻起了原诚的英语笔记本。
“你字写得还行。”她评价道。
“谢谢。”
“不过比我差点。”
原诚转头看了她一眼：“你英语多少分？”
“108。”
“我115。”
吴沃若把笔记本合上，还给他：“那你英语比我好。其他科呢？”
“数学一般。”原诚说，“你呢？”
“我数学也一般。”吴沃若托着下巴，“语文还行，理综凑合。”
原诚想了想，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还停留在十年前——那时候她喜欢画画，喜欢看动画片，喜欢学电视里的角色说话。十年过去了，他只知道她叫吴沃若，中考625，其他的几乎一无所知。
“你初中在哪个学校？”他问。
“辰光集团校。”吴沃若说，“你呢？”
“二中。”
“二中？那你们学校挺大的吧？”
“还行。你那个学校呢？”
“民办的，管得严。”吴沃若撇了撇嘴，“初三那一年我差点没疯掉。”
原诚笑了一下。他注意到吴沃若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比划，讲到“差点没疯掉”的时候，两只手在脑袋两侧张开，像一只炸毛的猫。
“你呢？”吴沃若反过来问他，“你在二中混得怎么样？”
“还行。”原诚说。
“还行是多行？”
原诚想了想：“朋友挺多的。”
吴沃若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可没这么社牛。”
“人总是会变的。”
“是吗？”吴沃若歪着头打量他，“可我觉得你没什么变化啊。还是那个样子——说话说一半，表情也不多，跟个‘二傻子’似的。”
原诚没接话，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吴沃若看见了，没拆穿他，低头笑了。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自习。王亚楠坐在讲台上写着什么东西，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原诚写了一会儿数学题，被一道函数题卡住了。他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余光瞥见吴沃若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写得很快，表情很专注。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她写的不是作业——是一段对话。两个人名，中间用冒号隔开，下面跟着一大段文字。
“你在干嘛？”原诚压低声音问。
吴沃若本能地把本子合上，然后意识到这个反应有点过度，又慢慢打开了：“写点东西。”
“写什么？”
“小说。”
原诚挑了一下眉毛。这倒是他没料到的。
“你写小说？”
“嗯，在网上连载的。”吴沃若的声音更低了，“三十万字了。”
原诚沉默了两秒。三十万字。这个数字对他来说像一座山。他写八百字的作文都要憋半天。
“厉害。”他说。
吴沃若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就是写着玩的。你呢？你平时喜欢干什么？”
原诚想了想：“打鼓。”
“你会打鼓？”吴沃若的眼睛亮了一下。
“练了好多年了。”
“什么风格？”
“都打一点。摇滚多一点。”
吴沃若点点头，表情认真起来。她想了想，说：“我会弹贝斯。”
原诚转头看她。
“你弹贝斯？”
“嗯，学了几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原诚先开口：“你平时听什么？”
“J-rock听得多一点，J-pop也有，我喜欢日系一点的。”
“我也喜欢这种风格，我有时候还听一些术曲。”原诚说。
“真的假的？”
“他们的编曲很有意思。”
吴沃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地说：“你还看动漫吗？”
“看。”
“特摄呢？”
“……看。”
吴沃若深吸一口气，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寸：“你还看奥特曼吗？”
“看，主要是新生代”
“《假面骑士》？”
“从空我开始看的。”
“《EVA》呢？”
“看了三遍。”
吴沃若靠回椅背，用一种审视嫌疑人的目光看着原诚。
原诚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你是不是偷偷跟踪我呢？”
原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弯弯嘴角的浅笑，是真的被她逗笑了，露出一点牙齿，眼睛也弯了。
“你问我，我问谁呀？”
吴沃若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原诚看着她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挺离谱的。分开十年，各自长大，去了不同的学校，认识了不同的人，有了不同的爱好——结果到头来，一个打鼓，一个弹贝斯；一个看动漫，一个也看动漫；一个追特摄，一个追得更起劲。连中考分数都只差一分。
像两条分开的河流，绕了一大圈，最后汇进了同一片海里。
“你贝斯什么牌子的？”原诚问。
“Fender。”吴沃若从手臂里抬起头来，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水光。
“我也是Fender。”
“鼓？”
“嗯，套鼓。”
窗外的骄阳把整个教室染成了橘色。王亚楠还在讲台上写东西，笔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后排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转笔，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
一切都很平常，但原诚知道，这个下午不太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