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诚和吴沃若聊了整整一节课。
动漫。特摄。音乐。乐器。中考分数。初中学校。两个人像两块拼图，越对越觉得严丝合缝。吴沃若甚至一度怀疑原诚是不是偷偷调查过她，但看他那副“我也很意外”的表情，又觉得不像——原诚这个人，装不像。
下课铃响的时候，吴沃若趴在桌上，侧头看他：“你说，咱俩要是没坐同桌，是不是这辈子都不知道对方和自己这么一样？”
“可能吧。”原诚说。
“那也太亏了。”
原诚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教室里开始热闹起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拿着水杯去接水，有人转过身和后桌聊天。新学期的第一个课间，大家还在试探阶段，但经过一节自习课的酝酿，气氛已经比上午松弛了许多。
吴沃若直起身，往前看了一眼。她前桌坐着两个女生。左边那个扎着低马尾，侧脸线条干净，正在翻一本化学练习册——下课就开始做题，吴沃若心里默默竖了个大拇指。右边那个个子小小的，正低着头在本子上画什么，画得很认真。
吴沃若正犹豫要不要主动打个招呼，前桌左边那个女生忽然转过头来。
“吴沃若？”
吴沃若愣了一下，仔细看了对方一眼——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认识我？”吴沃若问。
“我啊，黄程。”女生指了指自己，“小学同班，你忘了？”
吴沃若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拍桌子：“黄程？！”
“你想起来了？”
“你变了好多！”吴沃若的声音高了半个调，“你小学时候不是短头发吗？”
“那都多少年前了。”黄程笑了，那两个酒窝又露出来，“你倒是没怎么变，就是长高了一点。”
“你也在辰光读的小学？”原诚在旁边问了一句。
“对，辰光小学部。”黄程说，“我跟沃若同班了六年。”
六年。原诚看了吴沃若一眼。这个缘分比他跟吴沃若还久。
“那你初中怎么没直升辰光？”吴沃若问。辰光有初中部，小学直升是最省事的路径，她认识的大部分小学同学都留在辰光了。
“家里有点变动，转去二中了。”黄程说，然后朝右边那个小个子女生努了努嘴，“赵卫琪，我初中同学，在二中认识的。”
右边那个女生抬起头来。她长得小小的，圆圆的脸，眼睛很亮，扎着一个丸子头。刚才一直在画画，这会儿放下笔，冲吴沃若笑了笑。
“你好，赵卫琪。”她的声音软软的。
原诚听到“二中”两个字，接了一句：“我也是二中的。三班。”
“我们四班。”赵卫琪说，“挨着的。”
原诚点点头。同校不同班，不认识，很正常。
黄程看了看原诚，又看了看吴沃若：“那你俩呢？你们之前就认识？”
“小时候的邻居。”原诚说。
“后来搬家分开了，”吴沃若补充道，“十年没见，今天刚认出来。”
“今天？”黄程抓住了重点，“今天早上？”
“嗯，今天早上，你来之前。”吴沃若说，“他抢我包看我身份证认出来的。”
黄程和赵卫琪同时看向原诚。原诚面不改色地翻开了英语课本。
赵卫琪小声对黄程说：“这人看着挺老实啊。”
黄程小声回：“抢包的能老实到哪去？”
吴沃若听见了，趴在桌上笑了。
原诚转过身，想看看后桌坐了谁。
右边是个女生，双眼皮，白皮肤，头发披着。原诚一眼就认出来了——张馨玲，初中三班的同学，跟他同班。
“张馨玲？”原诚叫了她一声。
张馨玲抬起头，看见原诚，笑了一下：“原诚？你也在这个班？”
“嗯。你多少分？”
“624。”张馨玲说，叹了口气，“低分飘进来的。”
“最低不是621吗？”原诚说。
“所以我说飘啊，差三分就没了。”张馨玲拍了拍胸口，一副后怕的样子。
吴沃若转过头来看了张馨玲一眼，笑着说：“飘进来了就行。”
张馨玲冲她点了点头，两人算是对视认识了。
后桌左边坐着一个男生。吴沃若还没看清他的脸，先看到了他的头发——小碎盖，刘海随意地搭在额前，看起来像是刚睡醒随手抓了两下就出门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腿伸得老长，姿态很松弛。
他正在跟原诚搭话。
“你好，我姓任。”男生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原诚点点头：“我叫原诚。”
“任什么？”吴沃若转过来问了一句。
男生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点故意的神秘：“你猜？”
吴沃若盯着他看了两秒。碎盖头，随性的气质，姓任，长得——她的大脑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任枫？！”
男生挑了一下眉毛：“你认识我？”
“我也是辰光集团校的！”吴沃若的声音拔高了，“初中部，三班。”
任枫的表情从神秘变成了恍然大悟：“哦——那就不奇怪了。”
原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有点摸不着头脑：“你认识他？”
“任枫是辰光的风云人物。”吴沃若转过身来，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我要给你科普一下”的兴奋劲儿，“有辰光校草之称，巅峰时期——”
她看了任枫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是否介意她说下去。任枫摊了摊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巅峰时期，一个星期收了七十四封情书。”
原诚的眉毛动了一下。七十四封。一个星期。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平均每天超过十封。
“低调低调。”任枫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兜，笑得一脸无所谓，“都是过去了，现在来一中，重新做人。”
原诚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一般被叫校草的男生，多少会端着一点，或者故意表现得很谦虚。但任枫不是——他说“低调低调”的时候，语气里既没有炫耀也没有刻意掩饰，就是那种“这事儿确实发生过但我没当回事”的松弛感。
而且他笑起来确实比不笑的时候好看。原诚一个男生都觉得。
“那你有什么特长？”原诚问。
任枫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长得帅算吗？”
吴沃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算。”原诚面不改色地说，“还有吗？”
“好像没了。”任枫也笑了，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弯弯的，“我成绩也就那样，体育一般，不会乐器，不会画画，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性格好。”
“这倒是。”吴沃若在旁边点头，“你性格确实好。”
“你怎么知道？”任枫看她。
“你刚才被人揭了一周七十四封情书的老底，一点都没生气，还笑呵呵的。”吴沃若说，“这性格能不好吗？”
任枫被她说得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一些，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确实比不笑的时候更好看。
原诚在旁边默默观察了一下，忽然理解了那七十四封情书是怎么来的。
上课铃响了。
王亚楠从讲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下午没有正式课，主要是让大家熟悉一下环境。”她说，“接下来我会发一些表格，大家填好交上来。另外，各科课代表可以开始报名了，明天之前把名单交给我。”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讨论声。
原诚注意到吴沃若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学课代表”，又划掉了。
“你想当课代表？”他小声问。
“随便写写。”吴沃若把纸折了起来。
“你不是数学一般吗？”
“那也不一定非当课代表。”吴沃若说，然后想了想，又把纸展开了，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不做课代表，做一个安静的美少女。
原诚看见了，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目光收回来，扫了一眼四周。黄程已经在翻化学练习册的下一页了，赵卫琪继续在本子上画画，张馨玲低着头回消息，任枫趴在桌上——刚开学第一天的第二节课间，他就已经趴下了。
原诚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九月的天很高，云很淡，阳光把整个校园照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他从厕所回来，看见一个女生坐在他的座位上。如果他没有去考察厕所，如果她没有迷路，如果郭柯没有提醒她“这里有人了”——任何一个如果发生，他们都不会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认出彼此。
但所有这些都发生了。
原诚收回目光，看了左边的吴沃若一眼。她正在填表格，写得认真，马尾垂在肩膀上，露出一小截后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