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课,语文老师来了。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原诚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像从书里走出来的。国字脸,银框眼镜,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髻,穿一件藏青色的棉麻衬衫。她站上讲台,不急着说话,先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再戴上,然后才开口。
“我姓黄,黄华。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篇散文。
“语文这个东西,”她推了推眼镜,“不是让你们背课文的。是让你们学会怎么说话、怎么读书、怎么写文章。当然了,课文还是要背的。”
底下有人笑了。黄华没笑,但眼睛弯了一下。
原诚觉得这个人不错。不装,也不凶。
数学老师是在第三节课来的。
走廊里先响起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然后一个矮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鸡窝头,厚眼镜,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露在外面,手里拎个布袋子,像刚从菜市场出来的。
“我叫常九云。”他把布袋子往讲台上一搁,里面的东西哐当响了一声,“教数学。”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原诚猜大家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这人真的是老师?
常九云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数。”
字写得漂亮极了。跟这个人完全不像。
“你们觉得数学是什么?”
没人回答。
“公式?计算?做题?”常九云把粉笔丢回盒子里,“都对,也不全对。数学是思维方式。我教了三十年数学,掰过来了几千个脑子。你们也会被掰过来的。”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原诚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像买菜大爷的人,说的话有一种让人不敢不信的分量。
物理老师来的时候,原诚差点以为进来了个军官。
五十来岁,腰背挺得笔直,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进来的姿势不像在走路,像是在阅兵。
“苏茂彦,物理。”声音浑厚,“我也是年级主任。”
哦,难怪。原诚在心里点了点头。
苏茂彦没再多说,打开教材,翻到第一课,讲了十五分钟物理引言。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一句废话都没有。讲完之后他合上书:“物理不是背出来的,是想出来的。想不明白,做再多题也没用。”
然后他走了。来去如风,十五分钟,精确得像他教的物理。
化学老师是在第四节课来的。
他还没进门,走廊里的光线就被一个巨大的身影挡住了。吴正义,人如其名,人高马大,往讲台上一站,原诚觉得那张讲台都变小了。
“吴正义,化学。”声音低沉,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他扫了一眼全班。目光所过之处,没人跟他对视。
“我上课有两个规矩。第一,不许迟到。第二,不许不交作业。”他顿了顿,“没了。能做到这两条,咱们相安无事。做不到,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四个字说得特别平静,但每个人都觉得那个后果一定很严重。
原诚偷偷看了吴沃若一眼。她坐得端端正正,表情乖巧,像一个从没迟到过也从没不交过作业的三好学生。但原诚注意到她的脚在桌子底下轻轻抖了一下。
他忍住没笑。
生物老师是今天最后一个来的。
五十岁左右,地中海发型,穿一件灰色夹克衫,长得有点其貌不扬。如果他走在街上,大概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吴守臣,生物。”
全班都被吓了一跳。
那个声音——洪亮得像个大喇叭,整个教室都在震。后排的任枫本来趴着的,被这一嗓子直接抬起了脑袋,一脸“发生什么事了”的茫然。
吴守臣笑了笑:“我声音大,你们习惯一下就好。生物这门课,内容多,细节多,但不用怕。跟着我走,没问题。”
“没问题”三个字又大了一圈。
原诚靠在椅背上,觉得这个班的老师配置挺有意思。语文老师像从书里走出来的,数学老师像扫地僧,物理老师像军官,化学老师像一堵墙,生物老师像一个装了扩音器的普通大叔。风格各异,但看着都挺厉害。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是课外活动时间。
一中的规矩,每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三十分钟自由活动。可以去操场打球,可以去图书馆看书,可以在教室里写作业,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在校园里逛一逛。
原诚本来打算去操场跑两圈。他刚站起来,学校的广播响了。
是一首歌。
前奏出来的那一刻,原诚停住了动作。
《起风了》。
这首歌他太熟了。练声的时候唱过,比赛的时候唱过,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镜子也唱过。旋律像一条河,从身体里流过去,把那些练歌的记忆都翻了起来。
他站着没动,嘴唇开始跟着动。
主歌部分,他小声唱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很干净。不是刻意压着的那种小声,是自然的、收着的、但每一个音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的那种唱法。学了七年声乐,他的声音已经被打磨得很好了——不刺耳,不黏腻,听着舒服。
吴沃若坐在他左边,本来在看手机。听到声音,她慢慢抬起头来。
她没有转头,只是把耳朵朝向他的方向。
原诚唱完主歌的最后一句,转过头,发现吴沃若正看着他。
“不错嘛。”她说。
原诚嘴角弯了一下。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既不谦虚也不骄傲,像是在说“我知道”,又像是在说“这不算什么”。
然后副歌来了,吴沃若张开了嘴。
原诚愣住了。
她的声音和她的外表完全不一样。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不高不低——软糯无害的一个小姑娘。但她的歌声是另一种东西。清亮的,结实的,帅气的。每一个字都像从身体深处拔出来,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力量。
原诚看着她。她唱得很投入,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颤动,马尾在身后轻轻晃着。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不是在打拍子,是那种刻在骨头里的律动感。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真的是吴沃若?
然后又冒出一个念头:好像也应该是吴沃若。
小时候她就是这样——看起来软乎乎的,但做什么事都比别人多一股劲儿。画画的时候,别的小朋友画两笔就跑去玩了,她能坐在那里画一整个下午。那股劲儿小时候藏在画画里,现在长在了歌声里。
副歌结束的时候,吴沃若睁开眼睛,发现原诚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原诚说。
但他的表情不是“没什么”的表情。
吴沃若看出来了,笑了:“你没想到我会唱歌?”
“我觉得你应该会唱歌。”原诚说,“但不知道是这种唱法。”
“哪种?”
原诚想了想:“我以为你会唱那种……软软的。”
“软软的?”吴沃若重复了一遍,好像觉得这个词挺好笑。
“嗯。就是跟你外表比较配的那种。”
“那你现在知道了。”吴沃若说,语气里带了一点得意。
广播里的歌还在继续。原诚没有再唱,他听着吴沃若唱完了副歌的后半段。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旁边几个同学都投来了目光。
赵卫琪从前桌转过头来,看了吴沃若一眼,对黄程小声说:“她唱歌好好听。”
黄程点了点头,继续做她的化学题。但她翻页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点。
任枫从后桌探出头来:“谁在唱歌?”
“我。”吴沃若说。
“再唱两句。”
吴沃若没理他,转过头去看原诚。原诚正看着她,嘴角还弯着。
“你那个表情什么意思?”她问。
“没什么意思。”
“你明明就有意思。”
“那你猜。”
吴沃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了。她没猜,但原诚看见她低下头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原诚也转回去了。他翻开桌上的课本,目光落在页面上,但没有在看字。
他还在想刚才那个声音。
一个软乎乎的小姑娘,唱出来的歌怎么是那个样子的?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又弯了一下。
算了。吴沃若这个人,从小开始就不按常理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