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第一节课，王亚楠拿着一沓纸走进教室。
她把东西放在讲台上，没有马上说话，先扫了一圈。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张纸——白纸黑字，打印的，上面好像列了一排名字。
“课代表名单定下来了。”王亚楠说，“我念一下，念到的同学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她拿起纸，清了清嗓子。
“语文课代表——赵宴琴、翟寅然。”
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起来，回头冲大家点了点头。隔了两排，一个瘦高的男生也站起来了，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数学课代表——盛杰、宋家凝。”
原诚右边的盛杰站起来，圆滚滚的身体从椅子后面挤出来，笑得满脸都是褶子。他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女生也站起来了——宋家凝，原诚不太熟，只记得她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就很聪明。
“英语课代表——原诚、张浩。”
原诚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自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旁边的吴沃若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好像在说“果然是你”。
张浩坐在最后一排，是个长得挺高的男生，站起来的时候脑袋快碰到天花板上的灯管。
“物理课代表——李浩、姚佳艺。”
“化学课代表——吴昊。”
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王亚楠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全班，然后继续说：“吴昊是吴正义老师的儿子。”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哦——”。原诚心想，难怪，化学老师的儿子当化学课代表，这很合理。吴昊站起来的时候，原诚注意到他长得确实有点像他爸——个子高，肩膀宽，但没有那种压迫感，反而笑眯眯的，看起来脾气很好。
“生物课代表——冯伟、李思鹏。”
最后两个名字念完，教室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王亚楠没制止，等掌声落下去，她才开口：“课代表明天开始履行职责。各科老师会跟你们对接。没什么事了，继续自习。”
她说完就坐下了，翻开一本英语试卷，红笔开始在上面打勾。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吴沃若侧过身，压低声音对原诚说：“英语课代表，厉害啊。”
“有什么厉害的。”原诚也压低声音，“就是收作业发作业的。”
“那你怎么不去竞选班长？”
“我又不想当班长。”
吴沃若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原诚这个人，当什么课代表都行，但当班长——他懒得管那么多事。
“你们英语课代表两个人，”吴沃若继续说，“你跟那个张浩认识吗？”
“不认识。”
“那你们以后要配合了。”
原诚“嗯”了一声，翻开了英语课本。他其实不太在意跟谁配合，该收作业收作业，该发作业发作业，配合不配合的，各干各的就行了。
吴沃若没再说话，也翻开了自己的书。但她翻了两页就停了，目光落在原诚桌上的那张英语卷子上——他刚才站起来的时候卷子被带歪了，这会儿正在重新摆正，摆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桌沿。
吴沃若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条有理的。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原诚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把课本往包里一塞，拉链拉上，站起来。
“走了。”他对吴沃若说。
“你今天怎么这么急？”吴沃若还在慢悠悠地卷袖子——她穿的是长袖，晚上凉，她把卷上去的袖子又放下来了。
“没急。”
“你刚才收书包的速度都快赶上博尔特了。”
原诚没接话，站在过道里等她。
吴沃若终于收拾完了，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廊里全是人，高一教学楼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嗡的。他们挤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外挪。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两个人分开了。
“明天见。”吴沃若说。
“嗯。”原诚说。
吴沃若跑过斑马线，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原诚看着她跑到对面站台，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公交站。
7路车还没来。他站在站牌下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妈发了条消息：晚饭想吃什么？
原诚打了两个字：都行。
然后又删了，改成：红烧排骨。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九月的天很高，星星不多，但有一颗很亮。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他和吴沃若也经常一起看星星。那时候他们住一楼，有个小院子，夏天的晚上两个人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说“那颗是北斗七星”“那颗是北极星”。
其实他们那时候也不认识什么星星，都是瞎说的。
7路车来了。原诚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原诚到家的时候，排骨刚出锅。
他妈把盘子端上桌，他爸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一碗汤，正在吹气。
“回来了？”他妈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样？”
原诚放下书包，洗了手，坐下来。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然后说：“我当英语课代表了。”
“哟，”他爸放下汤碗，“不错啊。几个人？”
“两个。我跟另一个男生。”
“那你们班英语老师怎么样？”他妈问。
“班主任，王亚楠。应该教得挺好的。”
“班主任？”他妈来了兴趣，“人怎么样？”
“挺严的，但说话有道理。”
他爸点了点头，继续喝汤。原诚又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忽然说：“吴沃若坐在我旁边。”
他妈的筷子停了一下：“她坐你旁边？你们成同桌了？”
“嗯。下午重新排座位，按成绩排的。她625，我626，一前一后，就坐一起了。”
“这也太巧了吧。”他妈感叹道。
“不止这个。”原诚说，“她也会乐器，弹贝斯的。还唱歌，估计也学过。”
他爸看了他一眼：“你俩这是商量好的？”
“没有。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原诚又扒了一口饭，含混地说：“她还写小说呢，写了三十万字。”
“三十万字？”他妈睁大了眼睛，“她才多大？写什么小说？”
“网文。她没说具体写什么。”
“那她挺有才的啊。”他妈说。
原诚“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她初中在辰光集团校，民办的，管得特别严。她说她初三差点没疯掉。”
“那她抗压能力挺强的。”他爸评价道。
“她还认识一个男生，叫任枫，是辰光以前的校草。一周收过七十四封情书。”
“七十四封？”他妈放下筷子，“这你都记得？”
原诚愣了一下，然后说：“就是觉得挺夸张的。”
他爸和他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今天晚上，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儿子，嘴就没停过。
而且每一句话里都有“她”。
原诚又夹了一块排骨，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化学老师姓吴，叫吴正义。他儿子也在我们班，叫吴昊，当了化学课代表。”
“吴正义？”他爸皱了皱眉，“这名字挺有意思。”
“人长得也很有意思，”原诚说，“特别高，特别壮，站在讲台上像一堵墙。”
他妈笑了：“你这形容……”
原诚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好笑的。他继续吃排骨，吃完了又盛了半碗饭。
“还有生物老师，”他咽下一口饭，“也姓吴，叫吴守臣，声音特别大。他第一节课一开口，全班都被吓了一跳。”
“你慢点吃。”他妈说。
原诚放慢了速度，但嘴没停：“物理老师是年级主任，姓苏，讲课特别板正，十五分钟讲完就走人了。数学老师看着像个买菜的大爷，但字写得特别好，说话也很有道理。语文老师是女的，戴眼镜，穿棉麻衬衫，看着就像教语文的。”
他爸听完了，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今天才第一天，就把所有老师都摸清了？”
原诚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还行吧。”他说。
晚饭快结束的时候，原诚又补了一句：“吴沃若唱歌真的很好听。”
他妈看着他，笑了一下：“你今天说了很多遍吴沃若了。”
原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有吗？”他说。
他爸没说话，端起汤碗，挡住了一个笑容。
原诚回到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扔在床上。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英语课本——明天第一节课就是英语，他得预习一下。
但他看了两行就看不下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早上在教室里，他看见一个女生坐在他的座位上，心里还想“这人谁啊”。结果那个人是吴沃若。十年没见，她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脸圆了一点，个子高了，但笑起来眼睛还是弯弯的。
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她说“差点没疯掉”的时候，两只手在脑袋两边张开，像一只炸毛的猫。
她唱歌的时候眼睛半闭着，睫毛在轻轻颤。她的声音和她的外表完全不一样——清亮的，结实的，帅气的。
原诚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笑，又收住了。
他重新翻开英语课本，这次认真看了起来。
台灯的光照在课本上，单词一行一行地排过去。原诚看着那些单词，脑子里却响起了今天下午的那首歌。
《起风了》。
他小声哼了一句，然后停住了。
不行，现在不是唱歌的时候。
他把注意力拉回到课本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这一次，他终于看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