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原诚到教室的时候,吴沃若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语文课本,但目光没落在书上,而是看着窗外。校服还没发,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没卷——因为是短袖,没得卷。马尾扎得还是老位置,不高不低。
原诚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吴沃若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挺早。”她说。
“你更早。”原诚说,“几点出的门?”
“六点半。”
“那你几点起的?”
“六点。”
原诚看了她一眼。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半小时洗漱加吃饭,动作算快的。
“你呢?”吴沃若问。
“六点二十起的。”
“那你比我晚起二十分钟,还能不迟到?”
“我家近。”
吴沃若“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把课本翻了一页,眼睛盯着书,但原诚注意到她的目光没有在移动。
他猜她也没在看。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语文老师黄华踩着铃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教材。她站上讲台,推了推眼镜:“今天早自习背《劝学》。全文背诵,明天抽查。开始吧。”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声。然后声音起来了——有人小声念,有人大声读,有人闭着眼睛在默背。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原诚翻开课本,找到《劝学》。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他念了两句,停下来了。不是不会背。是太会背了。中考完的那个假期,他把高一所有的古诗文言文都过了一遍。该读的读了,该背的也背了。《劝学》这篇他暑假就背熟了,现在再看,跟见了老朋友一样,没什么新鲜感。
他转头看了吴沃若一眼。吴沃若也在看《劝学》。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原诚盯着她看了两秒,发现她动的那个节奏不太对——不是在一句一句地背,而是跳着来的。
他猜她也背完了。
吴沃若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会背了?”原诚压低声音问。
“嗯。”吴沃若也压低声音,“你呢?”
“嗯。”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秒。
“那干嘛呢?”吴沃若说。
原诚想了想,没想出答案。
“你昨天回家干嘛了?”吴沃若把课本竖起来,挡在面前。这样从讲台那边看过来,她像是在背书。
“吃饭,写作业,睡觉。”原诚学她的样子,也把课本竖起来。
“就这些?”
“还跟我爸妈聊了一会儿。”
“聊什么?”
原诚顿了一下:“聊学校的事。”
“什么事?”
“老师啊,同学啊,”原诚面不改色,“课代表什么的。”
吴沃若点了点头,没多想。她把课本往前面挪了半寸,让自己藏得更严实一点。
“你呢?”原诚问,“你昨天回去干嘛了?”
“写小说。”
“写了多少?”
“两千字。”
原诚看了她一眼。两千字。他写周记都只写八百字,还得憋半天。
“什么小说?”他问。
“校园的。”吴沃若说,“讲一群高中生组乐队的故事。”
原诚的眉毛动了一下。
“怎么了?”吴沃若问。
“没什么。”原诚说,“就是觉得——你写乐队,你又弹贝斯,你又唱歌……”
“我写的是吉他手。”吴沃若说,“不是贝斯手。”
“哦。”
“不过贝斯手也有出场的。”她补充道,“毕竟是乐队,不能没有贝斯。”
原诚嘴角弯了一下:“那鼓手呢?”
“也有。”
“那你这个乐队挺全的。”
“那当然了。”吴沃若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得意。
“对了,”吴沃若忽然想起什么,“咱们后面那个任枫——你觉得他怎么样?”
原诚想了想:“挺有意思的。”
“就挺有意思?”
“嗯。性格挺好的。长得确实帅。”
“你也觉得他帅?”吴沃若看了他一眼。
“我是客观评价。”原诚说,“我又不是瞎子。”
吴沃若笑了一下。她想起昨天任枫说“长得帅算吗”的时候,原诚面不改色地说“算”。这个人就是这样,说这种话的时候一点不别扭,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他在辰光的时候,”吴沃若说,“我们班女生基本上都喜欢过他。”
“包括你?”
“不包括。”吴沃若回答得很快,“我又不是没见过帅哥。”
说完她意识到这句话有点奇怪,但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她看了原诚一眼,原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正在翻课本——从《劝学》翻到了《师说》。
吴沃若也把课本翻到了《师说》。
两个人各自对着“古之学者必有师”发了两秒钟的呆。
“你会背《师说》吗?”吴沃若问。
“会。
“我也觉得你会。”
“你呢?”
“也会。”
又是一阵沉默。
“那咱们聊点别的吧。”吴沃若说。
“聊什么?”
“你打鼓打了多久了?”
“七年。”
“那你几岁开始的?”
“七岁。我爸妈觉得我太闹了,说去打鼓吧,把精力发泄一下。”
“有效果吗?”
“没有。”原诚说,“打了鼓之后更闹了。”
吴沃若笑了。她笑的时候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原诚看着她的后脑勺,嘴角也弯了一下。
“你呢?”他问,“贝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初一。学校有社团,我去凑热闹,摸了一下贝斯,觉得手感不错,就学了。”
“手感不错?”
“嗯,琴颈比吉他粗,拿着很踏实。”
原诚想了想,他第一次摸鼓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这个我能玩”。
“你唱歌学了多久?”原诚问了。
“六年。”
“你唱歌学了六年,”他问,“也是在学校学的?”
“外面找的老师。我妈说我小时候嗓门大,别浪费了。”
“你妈说得对。”
吴沃若从手臂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夸我还是夸我妈?”
“都夸。”
吴沃若又笑了。这次没趴下去,就是弯着眼睛笑了一下,然后很快收住了,像是不好意思笑太久。
前排的黄程忽然转过头来。
“你们俩能不能小声点?”她压低声音说,语气不是生气,是好笑,“我在背《劝学》,你们一直在旁边聊天,我脑子里的‘青出于蓝’都快变成‘你打鼓我弹贝斯’了。”
吴沃若和原诚同时闭上了嘴。
黄程转回去了。过了两秒,赵卫琪也转过头来,小声说:“其实我也听了一耳朵。”然后她飞快地转回去了,耳朵尖有点红。
原诚和吴沃若对视了一眼。
“不聊了。”原诚说。
“嗯,不聊了。”吴沃若说。
两个人同时把课本扶正,同时开始看课文。同时发现对方根本没在看,但又同时忍住了,谁都没再开口。
早自习还剩十分钟的时候,原诚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推到吴沃若桌上。
吴沃若低头一看:放学聊?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放学去哪?
原诚推回来:门口奶茶店?
吴沃若写:行。
然后她把课本合上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是体育特长生在晨训。她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了原诚一眼。
原诚在假装背《劝学》,嘴唇在动,但没声音。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校服还没发,他穿了一件深色的T恤。
吴沃若收回目光,继续看操场。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教室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声音一下子炸开了——有人伸懒腰,有人趴桌,有人端着水杯去接水。
黄程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俩一眼:“你们俩背完了?”
“嗯。”吴沃若说。
“整篇《劝学》?”
“整篇。”
黄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吴沃若笑了半天的话。
她说:“那你们聊吧,我不打扰了。”
吴沃若趴在桌上笑的时候,原诚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水杯,起身去接水了。
他走过讲台的时候,黄华正在整理教材,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原诚?”她问。
原诚停下来:“嗯。”
“英语课代表?”
“嗯。”
“英语好,语文也不能落下。”黄华说,“我看你早自习一直在跟同桌聊天。”
原诚站在原地,没动。
黄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背完了?”
“背完了。”
黄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拿着教材走了。
原诚站在原地,觉得这个语文老师比看起来的要厉害得多——她什么都知道,只是懒得管。
他去接了一杯水,回到座位上。
吴沃若还在笑,但已经收敛了很多,只是嘴角还翘着。
“黄老师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让我别落下语文。”
“就这些?”
“她还说我早自习一直在跟你聊天。”
吴沃若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的?”
“她什么都看得见。”原诚说,“她只是不吱声。”
吴沃若想了想,觉得原诚说得对。她把课本合上,放进了桌斗里。
“明天早自习不聊天了。”她说。
原诚看了她一眼。
“真的。”吴沃若说,“明天我要背书。”
“你今天也说要背书。”
“……你闭嘴。”
原诚没再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