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放学铃响的时候，原诚没动，吴沃若也没动。
教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有人去食堂，有人回宿舍，有人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嘈杂声像潮水一样退去，很快教室里就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
“去你说的那个奶茶店？”吴沃若问。
“嗯，先喝杯东西再走。”原诚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九月的正午阳光很烈，晒得水泥路发白。吴沃若眯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
原诚看了她一眼：“你还带墨镜？”
“紫外线对眼睛不好。”吴沃若理直气壮。
“那你防晒霜涂了吗？”
“涂了。”
“脖子后面呢？”
吴沃若伸手摸了一下脖子后面，顿住了。
原诚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管小样的防晒霜递给她。吴沃若接过来，挤了一点抹在脖子后面，然后把防晒霜还给他。
“你怎么随身带这个？”
“我妈塞的。”原诚说，“她说男生也得防晒。”
吴沃若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校门口对面有一排小店。奶茶店在拐角处，门面不大，招牌是白色的底，上面写着“甜夏”两个字，字体圆圆胖胖的。
两个人推门进去，店里凉快了很多。空调开得很足，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店员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一个丸子头，正在刷手机。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笑眯眯的：“欢迎光临，喝什么？”
原诚和吴沃若同时抬头看墙上的菜单。
“你要什么？”原诚问。
“杨枝甘露。”吴沃若说，“少糖，去冰。”
“一杯杨枝甘露，少糖去冰。”原诚对店员说，然后自己又看了一眼菜单，“一杯厚乳奶茶，热的，三分糖。”
店员在收银机上戳了几下：“一共三十二。”
原诚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
店员看了一眼他俩，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懂了”的意思。
“今天做活动，”她说，语气轻快，“情侣可以半价哦。”
吴沃若正要张嘴——“我们不是——”
“半价是吧。”原诚打断了她，声音平稳，面不改色，“那就要半价。”
店员的眼睛亮了一下，飞快地在收银机上操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嘴角的弧度已经快压不住了：“好的，十六块，扫码就行。”
原诚付了款，收了手机，全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吴沃若站在旁边，嘴还张着，话还没说完。
她看着原诚，原诚看着她，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吴沃若说了一个字，停住了。
“怎么了？”原诚问。
吴沃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转过头去看店员。店员正在做奶茶，背对着他们，但肩膀在轻轻抖——明显是在忍着笑。
吴沃若把嘴闭上了，她的耳朵很烫。
奶茶做好的时候，店员转过身来，把两杯奶茶放在柜台上。
“杨枝甘露，少糖去冰。”她把杯子推给吴沃若，“厚乳奶茶，热的三分糖。”推给原诚。
然后她看了他们一眼，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已经不是“职业微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磕到了的姨母笑。
“慢用哦。”她说，语气甜得跟奶茶一个味儿。
吴沃若低着头，拿起自己的那杯杨枝甘露，转身就往店里面走。原诚拿起自己的奶茶，跟在她后面，路过收银台的时候，店员冲他挤了一下眼睛。
原诚嘴角弯了一下，没回应，走到吴沃若对面坐下来。
店里面有一排卡座，靠着墙，灯光昏黄。吴沃若选了一个最里面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旁边，双手捧着那杯杨枝甘露，盯着杯盖上的水珠看。
原诚坐下来，把吸管插进奶茶里，喝了一口。
“还行。”他说。
吴沃若没接话。
“你怎么不喝？”原诚问。
吴沃若拿起吸管，拆开包装，插进杯子里，喝了一小口。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好喝吗？”原诚问。
“还行。”吴沃若说。
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奶茶。
店里放着一首很轻的流行歌，空调的风吹得天花板上的小灯一晃一晃的。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校门口，有人在进出，有人在等车，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吴沃若觉得不太正常，她的耳朵还是烫的。
她偷偷看了原诚一眼。原诚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那杯热奶茶，表情很放松。他好像完全不觉得刚才的事情有什么大不了的。
吴沃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脸红什么？不就是半价吗？可是…谁跟他是情侣了？
她又想到原诚刚才那个样子——店员说“情侣可以半价哦”，她正要解释，他直接打断了她，说“半价是吧”，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像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好像跟她当情侣，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吴沃若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你在想什么？”原诚忽然问。
“没有。”吴沃若说。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在想事情。”
吴沃若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观察。”原诚说。
吴沃若没接话，又喝了一口杨枝甘露。芒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酸酸甜甜的。
原诚放下奶茶杯，看着她。
“你是不是还在想刚才那个事？”他问。
“哪个事？”吴沃若装傻。
“半价的事。”
吴沃若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没有。”她说。
“你耳朵红了。”
吴沃若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确实烫。
她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决定反击：“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我们不是情侣啊。”
原诚看了她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跟刚才点奶茶的时候一模一样，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真是的，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说不定呢？”
吴沃若的大脑直接空白了。
她看着原诚，原诚也看着她，表情还是那副沉稳淡定的样子，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吴沃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脑子已经停止了运转。她平时写小说的时候，笔下的人物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情话都说过，她觉得自己早就对这种事情免疫了。
但现在她才知道，写小说是写小说，现实是现实。
现实就是——她坐在一个奶茶店里，手里捧着一杯杨枝甘露，对面坐着一个刚重逢两天的男生，这个男生刚刚说了一句让她大脑宕机的话。
而她说不出一个字来。
原诚看着她，等了几秒，然后拿起奶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脸红了。”他说。
吴沃若把杨枝甘露举到嘴边，挡住了自己半张脸。
“我没有。”她说，声音闷在杯子后面。
“有。”
“没有。”
“你耳朵也红了。”
“那是热的。”
“空调开的十八度。”
吴沃若把杯子放下，瞪了他一眼。但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杀伤力——眼睛弯弯的，脸圆圆的，瞪人的时候像一只炸毛的猫。
原诚看着她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你故意的。”吴沃若说。
“什么故意的？”
“刚才那句话。”
“哪句话？”
“就是……”吴沃若说不出口。她觉得那句话有毒，说一遍就能让人脑子空白，说第二遍可能会出人命。
原诚没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奶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稳，像是在打鼓。
吴沃若看着他的手指，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刚才那个话，”她说，“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说？”
“不是。”原诚回答得很快。
“那你怎么——”
“就是想这么说。”
吴沃若又沉默了。她觉得今天的对话一直在往她控制不了的方向走。她是写小说的，她应该掌控节奏，应该主导对话，应该让对方无话可说。
但现在的情况是，她才是那个无话可说的人。
两个人把奶茶喝完了。
原诚站起来，拿起空杯子：“走吧，送你去车站。”
吴沃若也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杯子，跟在他后面往门口走。
路过收银台的时候，那个店员还在。她看到两个人走过来，眼睛又亮了，嘴角又翘起来了。
“欢迎下次光临哦。”她说，然后补了一句，“下次还给你们半价。”
吴沃若假装没听见，快步走出了奶茶店。
九月的阳光重新照在脸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脸终于可以不那么烫了。
两个人穿过马路，走到公交站牌下面。7路和12路不在同一个站台，中间隔了二十来米。
“你车来了没？”原诚问。
吴沃若看了一眼远处：“还没。”
“那等一会儿。”
两个人站在站牌下面，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原诚把两个空杯子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走回来。
“下午别迟到了。”他说。
“我什么时候迟到了？”
“昨天早上。”
“那是迷路，不是迟到。”
原诚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
12路车从远处开过来了。吴沃若拿起书包，往站台那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
“原诚。”
“嗯？”
“以后别在奶茶店说那种话了。”
“哪种？”
“就刚才那种。”
原诚想了想：“看情况吧。”
“什么叫看情况？”
“就是看情况。”
吴沃若看着他，他看着她。阳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白花花的。
12路车停了，门开了。
吴沃若上了车，刷了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她透过窗户看了原诚一眼。原诚还站在站牌下面，正在看手机，没有抬头。
吴沃若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今天他说——”
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他是不是——”
又删掉了。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她深吸了一口气，耳朵还是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