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缺乏药物，我能做的很少，现在只能保守治疗。比如拖几张抚养室里的野兽皮革盖在三妹身上，这样能让三妹减少体温流失的速度。毕竟这洞穴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一直都很寒冷。至于那些哥布林幼崽，只能自求多福了。
保障了温度后，紧接着是补充营养。我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溜进屠宰室。运气还算不错，那些大型哥布林打到了一些不知名的小型野兽，看上去像是某种兔子，个头却大得吓人，身长一米五，体宽也有一米，堪称庞然巨兔，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兔子。
这兔子不仅体型夸张，头顶上还长着不知名的犄角。我伸手摸了摸，犄角大概二十公分长，成分是钙质，质地十分尖锐，能轻易刺破皮肤。它的后腿相当健硕，不难推测出这种兔子极其擅长奔跑。
我没心思去管这猎物是怎么被抓住的，直接动手肢解。放血、扒皮、去骨一气呵成，随后切下几块最柔软的肉，用刀切成小块。肉质很嫩，几乎没什么脂肪，看来不管在哪个世界，兔肉都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洞穴里从没见过哥布林生过火，自然也没有火源，我也不会生火。前世听说过钻木取火，那时候试过好几次，折腾一整天都没成功。现在成了哥布林，病人又急着补充营养，自然不会去费那个劲。
我只能另辟途径。为了让病人更好吸收，我特地找了块石头，不断敲击切好的肉块，把它敲成肉泥，让肉质更松软，也更容易下肚。要是有松肉锤，效果肯定会更好，可现在只能有什么用什么。
肉泥里我还加了一些动物内脏，肝脏、肾脏之类的。我记得前世听说过，内脏富含营养和维生素，口感滑嫩，也方便吸收，很适合病人康复。顺便又放了点血盐调味，压一压腥味。
血盐是我自己起的名字，其实就是装血的器皿底部，血液不断凝结后形成的深红色结晶，带点盐味。之前清洗器皿时无意间尝过，发现能当调料，便一直留着自己用。
我又把兔子的胃袋切下来清洗干净，偷偷倒入珍贵的饮用水，再把肉泥灌进去，抱起来摇晃几下，系上口。这样一来，就不会被发现我在偷偷给奴隶喂食了。要是让大型哥布林知道，我把刚猎来的鲜肉喂给奴隶，怕是会被直接生吞活剥。
我抱着胃袋，悄悄送到三妹跟前。
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没有大型哥布林的踪迹，我才轻轻托起三妹的头，解开胃袋的口子，把里面的混合物往她嘴里倒。可能是病得太重，也可能是这混合物实在太过腥臭，送到嘴边的食物，被她毫无保留地全部吐了出来。
大姐和二姐看得急得直跺脚。她们心里都清楚，病人完全吃不下东西，就等于离死不远了。我也急得团团转，心里明白，无论如何都得让她吃下点什么。
突然，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我偷偷跑回屠宰室，掏出那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厨刀，飞快地在巨兔的喉咙处切割。我要找的，正是巨兔的气管。气管并不是塌陷的，由软骨支撑，有点像有弹性的硬塑料，而这种中空的圆柱形结构，正是我需要的。
这根气管可以当作导流管，把液体食物直接送进胃里。
我把气管裁剪到合适的长度，来不及仔细清洗，就匆匆跑回三妹身边。大姐和二姐见我一只手拿带血的厨刀，另一只手攥着血淋淋的气管，吓得连连后退。我赶忙收起刀，手舞足蹈地比划解释，把气管在自己脖子旁示意，也不知道她们到底懂没懂。好在她们没有再阻拦，我可以继续治病。
我示意二姐把三妹的上半身抬起来，然后用手轻轻撑开三妹的嘴唇，慢慢将气管探入她的喉咙，小心避开呼吸道。全程在旁看着的大姐脸色惨白，眼睁睁看着我把血淋淋的气管插进三妹的喉咙，鲜血抹得到处都是，把三妹那张娇小俊俏的脸染得一片通红。
我顾不上这些，紧接着把胃袋里的混合液体缓缓倒入气管。一手稳住气管，一手托着胃袋，借着细微的力道让液体慢慢流入。通过巨兔气管的引流，食物顺利穿过嘴唇、口腔、咽喉，一路抵达食道，再缓缓落入胃中，宛如救命的泉水，一点点淌进去。
不一会儿，胃袋里的食物就喂完了，我这才松了口气。在旁边观察了一阵，确定她没有再呕吐，才简单擦了擦她身上的血迹，把野兽皮革一层层盖好，让她尽可能舒服地躺着。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剩下的，就全看三妹自己的造化了。我朝大姐和二姐点了点头，示意她们注意保暖、好好照看。也不知道她们听懂了多少，但从她们充满感激与难以置信的眼神里，我的意思应该传达到了。
或许连她们自己都不敢相信，向来满脑子只有吃饭和交配、低贱不堪的哥布林，竟然会主动冒着危险去救奴隶。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帮她们。大概只是为了自我满足吧。
越是身处黑暗的现实，就越是渴望名为希望的光。无论那光芒多么渺茫，只要还有一口气，生命就会本能地去追逐。前世愚钝懒惰、遇事只会逃避的我，更是如此。
处理完一切，我默默转身离开。这时才发现，大壮不再躺着休息，而是站在不远处。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站了多久，但看那样子，显然已经旁观了好一会儿。
他双手抱胸，斜靠在土墙上。
“你本可以不用管她的，反正都是快死的奴隶。” 大壮语气冷淡。
“只要还没死，就是我们需要照顾的对象，这不正是我们的工作吗？”
大壮听了，冷笑一声。
“哼，你就装吧。我都看见你眼神往那几个奴隶胸口瞄了好几次了。别以为我不知道，除开那几个半兽人，那个精灵可是相当有料啊。”
说完，他还鬼鬼祟祟地用手肘碰了我一下。
我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实话。我确实偷看了几眼，就几眼而已。不光是半兽人，尤其是那个精灵，光是看一眼，就让人挪不动脚步。
“想要就直接上，何必拐弯抹角搞好关系，我都替你着急。”
“不，我做不到。”
我低下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大壮半开玩笑地开口：
“哼哼，你该不会是那方面有毛病吧？我也见过不少同类，那地方整个烂掉，看着就瘆人。”
见我依旧不说话，他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告诉你，善良是有代价的。尤其对哥布林来说，善良就是毒药。善良的哥布林根本不存在，就算有，也活不久。”
“我只是尽可能做自己能做的事罢了。” 我无力地反驳。
“是吗？我看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在一个不讲美德的地方，你做这些有什么用？身为哥布林，最不需要的就是美德。就算要用，也不过是活下去的工具，好用就用，不好用就丢。”
“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说？你还忘了自己吃过多少同胞的肉吗？难道同胞的命就不是命？就因为哥布林没有美德，所以就活该去死？！那叫什么道理！”
大壮烦躁地摆摆手，朝我低吼。
“那…… 那不一样……” 我声音微弱。
“哼，开口不一样闭口不一样，你这种区别对待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恼火。等你临死那天就知道一不一样了。”
大壮啐了一口唾沫，暗骂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临走前还丢下一句：
“烂好人离我远一点，下次别找我帮你放哨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这才注意到，他那如同恶鬼般的身躯上，横着一道新鲜的伤口，从肩膀一直拉到腰侧，鲜血还在不断往下滴落。
后来我才知道，如果不是大壮替我放哨，甚至以自己为诱饵引开了大型哥布林，我偷偷去屠宰室拿食物的事一旦暴露，早就被挂在石墩上处死了。
也是这件事，让我彻底改变了对大壮的看法。尽管他总是神出鬼没、凶神恶煞，尽管以前一直想杀我，但至少现在，他对我没有敌意。至少目前是这样。
小型哥布林的工作做完，就可以休息了。在主洞穴里随便找块没人的空地，条件好点的话，能铺一张野兽皮革就很不错。掏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就算是进入休息时间。
小型哥布林一天通常只吃一顿。本事大、能抢到食物的，一天两顿三顿也没人管，只是这种机会极少。就算是负责屠宰的我，也没多少机会偷到食物。
作为哥布林里的底层，我们的伙食极其单一：一碗血水，再加上凭本事弄到的口粮。没有口粮就只能挨饿。我见过不少小型哥布林因为长期吃不上东西活活饿死，也见过饥饿的同类，偷偷把抚养室里的哥布林幼崽抱出去吃掉。
只要不被大型哥布林发现，找个偏僻的地方解决，根本没人会管。可一旦被撞见，轻则被卸掉胳膊，重则直接处死。
至于口粮的成分，更是一言难尽。混杂着牛毛、数不清的杂质，有大型哥布林吃剩的骨头，奴隶的尸体碎片，同胞的断肢，哥布林幼崽的肉块，不知属于谁的内脏，还有裹着泥土木屑的碎肉团……
不过最多的，还是各种动物大肠。大型哥布林嫌里面有排泄物，懒得处理，也不愿意吃，这就成了小型哥布林为数不多、来源还算稳定的食物。
运气好赶上大型哥布林收获富足，我们底层甚至能分到一点动物小肠。小肠比大肠更劲道，也更好吸收，重要的是不用怎么处理就能直接吞咽。运气再好点，里面还有未消化干净的东西，能额外补点营养，在小型哥布林里算是抢手货，可遇不可求。只不过我并不稀罕这些。
我的口粮也是大肠，只不过是经过我自己处理的。用沙土清理，再用自己的尿液冲洗，撒上血盐揉搓腌制，最后找个偏僻的洞穴阴干，做成大肠干。这种东西能放很久，不容易腐烂，找不到食物时就是救命的干粮。
口感谈不上多好，嚼起来就像在啃蜡纸，没什么可说的。
味道更是一言难尽。
光是第一口，就恶心地我直吐酸水。经过哥布林强化过的嗅觉，能清晰闻到一股怪异的酸味，阴干带来的霉味，自己的尿骚味，内脏的腥臭味，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粪便味、血腥味……
种种味道扭曲杂糅在一起，像一头活生生的马赛克怪物，疯狂冲击着我的味蕾高地 —— 如果我还有正常味蕾的话。
总结下来就是：难吃到了极点。
吃到最后，我都忍不住苦笑，自己费劲处理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反正都这么难吃，还不如直接生吃算了。我啃着大肠干，端起那碗血水，像吞药一样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
吃饱喝足，就得找个偏僻的地方睡觉。听说主洞穴深处的休息室里有真正的床，铺着最柔软的兽皮和干草，温暖干燥又舒服。只不过我们小型哥布林，根本没资格进去，只能随便找块地方凑合一晚。
洞穴照不进光线，阴冷又潮湿，很多地方空气不流通，浑浊的气味堆积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因为潮湿，每天睡前，体表都会凝结一层水雾，它们不断夺走我身上仅存的热量，体温怎么也升不上来，冻得我浑身发抖。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多抢几张野兽皮革。我身上那条破破烂烂的草裙，根本起不到半点防寒作用。
我只能缩成一团，紧紧握着手里的厨刀，一边警惕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和困意对抗。在这个地方，不看好自己的东西，下一秒就可能被偷走。我可不想睡着的时候，把唯一的武器弄丢。
但睡觉时最可怕的不是被偷东西，而是被暗杀。我听说过好几只哥布林，因为睡得太死，被其他同类宰杀吃掉。趁人熟睡下手，根本防不胜防，只能让自己长期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每次快要睡着时，脑子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世的各种美食。油光锃亮的红烧肉，色香味俱全的回锅肉，鲜香滚烫的水煮肉片…… 刚开始可以不急着上热菜，先来几十串大羊肉串，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再配上几瓶冰啤酒。
羊肉串被炭火烤得滋滋冒油，美拉德反应完美释放。一口咬下去，焦香四溢，汁水在嘴里爆开，羊肉的鲜与孜然的香完美融合，互相衬托，再撒上一点细盐，简直是点睛之笔，鲜味被彻底激发出来。
还没等香味散去，再慢悠悠喝一口冰凉的啤酒。
呲啦 ——
气泡在口中炸开，酸甜清爽的口感刺激着舌尖每一处细胞，冰凉的液体冲散了油腻，胃口瞬间又被打开，让人直呼过瘾。
接着捧起粒粒饱满的米饭，大口扒进嘴里，温和的米香安抚着被冷热刺激得有些发麻的舌头，整个人像泡进了温泉里。然后下意识再撸几串肉，渴了再灌一口酒，新一轮的享受又开始了。
绝赞。没得说，只有绝赞。
可理想再丰满，也抵不过现实骨感。那些美好的日子，终究一去不复返。慵懒懦弱的我，还是要面对这残酷的世界，未来一片迷茫，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慢慢来就好。
这么想着，我渐渐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