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田地里带着夜里的湿气，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空气偏凉，吸一口带着泥土味。
莱恩弯着腰，把最后一捆麦秆拢到一起。手上沾着湿土，有点发凉。
“……终于差不多了。”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下一秒，几根细长的铁链从他身侧滑出，像影子一样贴着地面游动，绕开脚边，缠住那捆麦秆，轻轻一提。
整整一捆麦秆被拎了起来。
莱恩直起身，顺手伸了个懒腰。
“嗯——果然还是这样轻松。”
锁链在半空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他笑了笑。
“也就这点用。”
在莱恩手里，这几根锁链只用来搬东西、收麦子、修屋顶，偶尔帮人把掉进井里的桶捞上来——方便归方便，价值却不高。
“喂——你那边弄完没有？”
声音从田埂上传来。
莱恩抬头，看见爷爷拄着锄头，慢慢往这边走。
“差不多了。”
他应了一声，锁链把麦秆放到木车上，顺手压整齐。
爷爷走近，看了一眼，啧了一声：“你这东西，干活是真方便啊。”
“嗯，还行。”
“可惜了。”
“……您又来了。”莱恩笑了一下。
爷爷瞪他一眼：“我说的是实话。你这能力放到城里，说不定能混出点名堂。”
“我这种？”莱恩指了指自己，“怎么？搬东西第一名吗？”
爷爷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那也比在这儿种地强。”
莱恩没再接话，低头把车边的绳子重新系紧，让麦秆固定住。
这种评价，他这些年听得太多了。
从爷爷嘴里说出来，味道却不一样。他没有嫌弃，更多的，是压在心里的不甘。
与莱恩同村的同龄人，大多数早就离开了村子。
有人去城里当冒险者，有人进了商队，也有人被贵族选中，直接带走。
甚至……
一个名字在脑海里闪过。
莱恩的动作停了一瞬，锁链也随之僵住。
他很快回过神，把链子收了回来。
甚至在最开始的时候，他连控制这些链子都做不到。
记忆回到刚觉醒能力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在展示自己的“能心”。
火焰、风刃、强化，有人一拳砸裂地面。场面混乱又热闹。有人兴奋大喊，有人被吓得后退，还有人当场被贵族带走。
莱恩站在人群里，伸出手，认真试了一次。
但没有任何反应。
第二次尝试，第三次……
他的额头因为慌张沁出了汗水。
空气轻微波动，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铁链，从掌心慢慢浮现，歪歪扭扭，还在发抖。
“……就这？这就是你的能力？”
有人笑出声。
那根锁链撑不到两秒，啪地散掉，轻得几乎听不见。
莱恩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默默收了回来。
后来，他花费了大量的精力与时间才学会稳定地做出一根锁链，再到两根、三根——直到现在能熟练地用它们来帮自己干活。
“你又在发呆！”
爷爷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啊？没有。”
“没有个鬼！”爷爷瞥他一眼，“你自己看看，人都快走神到地里去了！”
莱恩苦笑了一下。
他也不是没想过离开。
三年前，他去过城里的冒险者公会，并且准备给自己注册一个冒险者的身份。
他还记得冒险者公会的大厅很大，人来人往，吵闹得让人不适。有人登记，有人接任务，也有人带着伤回来。空气里混着汗味和金属味。
他当时站在柜台前，有点紧张。
“那个……我想注册。”
工作人员抬头：“有能力吗？”
“有，锁链。”
“类型？”
“……可以生成锁链，然后控制它们。”
“展示一下。”
莱恩深吸一口气，伸出手，锁链在其中缓缓出现，比当年稳定很多，也更清晰。
他让它在空中绕了一圈，然后停住。
工作人员看了一会。
“有战斗用途吗？”
莱恩顿了一下。
“呃……应该可以缠住人，这算吧？”
对方沉默片刻，把登记表收了回去。
“抱歉。你的这种能力，不具备冒险者的战斗价值。”
莱恩愣了一下。
“……真的一点都不行吗？”
工作人员摇头。
“很抱歉，我认为搬运或建筑工会那里更适合你。”
莱恩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
锁链停了一瞬，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去过城里。
“我这种能力，出去也没什么用。”
莱恩轻声说。
爷爷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太老实。”
“老实点也挺好的。”
“好个屁。”爷爷哼了一声，“这世道，当老实人最吃亏。”
他说完转过身：“下午帮我把那边的木头搬一下。”
“好，我知道了。
等莱恩把最后一车麦秆装好，太阳已经升高了不少，雾也散去了。
他推着木车往村子走，锁链从车底伸出来，轻轻顶住，让车子不至于歪进沟里。
“慢点……”
他下意识说了一句。
锁链微微调整了一下，车子稳住了。
“真不错，比我自己还靠谱呢。”莱恩笑了一下。
又走了一段路，村子的入口也逐渐出现在了莱恩眼前。
炊烟升起，小孩子在追鸡，喊声、笑声混在一起，很吵，却很熟悉。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让人觉得这样的日子，还会一直继续下去。
但此刻远处传来了一阵嘈杂且陌生的声音。
远处的声音，一开始只是模糊的一点，但听着像是铁器的碰撞声，一下，又一下。
莱恩下意识停住脚步，推车的动作慢了下来。
“……什么声音？”旁边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声音却越来越清晰，整齐得有些不自然。
“铿、铿、铿——”
有人脸色变了，声音压得很低：“……是骑士。”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刚才还在追鸡的小孩被大人一把拽住，低声呵斥着往回拉；原本零散的说话声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样。
莱恩站在原地，没有动，身边的锁链早已收回，安静得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村口那条土路上，一排身影缓缓显现。
银色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整齐的队列一步步推进，每一次落脚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没有偏差。
他们走进村子，没有停顿，也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像是在走进本就属于自己的地方一样。
莱恩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握紧了推车的把手。
他感到掌心有点发紧。
队伍在村子中央停下。
为首的骑士抬起头，目光慢慢扫过四周，没有情绪。
被他看到的人，几乎都会低下头。
没有人敢与他们对视。
“村长呢。”领头的骑士问道。
人群里立刻有人慌了一下，声音带着急促：“在、在的！马上来！”
没过多久，一个中年男人从后面挤出来，衣服没来得及整理，额头带着汗。
他几乎是跑到骑士面前，然后停下，弯下腰，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习惯如此。
“骑士大人……我是这里的村长。”
骑士没有看他，只是微微抬手。
旁边的人立刻递上一卷文件。
莱恩的视线不自觉落在那卷东西上，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骑士这时才开口。
语气平淡，不带有一丝起伏。
“奉王国之命。”
这一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更沉了一层。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都被压低。
骑士展开文件，没有看村长，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念了下去。
“因边境战事，即日起，征收额外赋税，同时征调劳役。”
人群中有人轻微地动了一下，又立刻停住，但是没有人敢出声讨论。
“所有符合条件者，必须服从安排。”
骑士的声音没有变化，就像在宣读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他合上文件，动作干脆。
“违抗者——”
声音停顿了一瞬。
骑士抬起眼，目光扫过人群。
那一刻，莱恩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按叛乱处理。”
没有人行动，也没有人对此有所反应，空气像是凝住了一样。
村长低着头，声音发紧：“……是。”
骑士没有回应，只是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就像交代了一件小事。
短暂的安静继续在村子里蔓延开来，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动。就在这种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里，一道压得很低的声音，还是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我们交不起。”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周围的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僵住，有人猛地回头，有人下意识往旁边退开半步，像是本能地想和那句话拉开距离。莱恩也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衣服洗得发白，手上还沾着没干的泥，看起来就像刚从地里赶过来。
他说出口之后，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像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骑士的目光缓缓转向声音的源头，动作不快，却让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人身上，停了一瞬，随后开口：“你刚才，说什么？”
语气依旧平淡，没有怒意，甚至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中年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嘴唇动了动，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我……我说……”他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发干，“我们……交不起那么多……”
话说到一半，已经有些说不下去了。
骑士看着他，那种目光，并不是在看一个“反抗的人”，更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合规矩的东西。
他没有训斥，也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抬了抬手。
下一瞬，一道身影从侧边掠出，动作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影子。
“砰——！”
那中年男人整个人被踢飞出去，身体在地上翻滚了几下才停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大多数人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
而此时出手的骑士已经退回原位，保持着自己刚才的站姿，就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地上的男人一时爬不起来，呼吸乱成一片，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张了张嘴，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抱、抱歉……”
没有人敢回应。
而村长的头更低了，整个人像是僵住了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周围的人也纷纷低下头，视线避开那边，好像只要不看那边，就能把这件事当作没有发生一样。
骑士这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
“王国的命令，不需要你们理解。”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陈述一条本该如此的规则。
“只要执行就够了。”
这句话落下之后，空气像是被彻底压紧了。
莱恩站在人群里，手还握着推车的把手，没有动。
刚才那一幕，他看得很清楚。
那一脚，不是警告，也不是泄愤。
那是在向村里的人们展示自己的权力与力量，借此来震慑其他人。
骑士将目光转向人群，似乎确认了自己的目的达成，接着继续说道：
“具体名单稍后会送达。”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停留，像是已经没有必要继续浪费时间。
地上的男人还在咳，身体微微蜷着，呼吸断断续续，像是连气都提不上来。
人群忽然动了一下，一个年轻人从中挤了出来。
“爸——！”
那一声喊得太急，声音甚至有些破。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跪在地上，把人扶起来，手抖得厉害。
“你说话啊……你看看我……”
男人勉强睁开眼，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断裂的气音。
周围有人动了一下，又立刻停住。
年轻人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父亲那副样子，手慢慢收紧，指节一寸一寸发白。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一点点堆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你们这群人。”
声音不大。
却压着一种几乎要裂开的情绪。
村长猛地抬头。
“别说——”
话没说完，年轻人已经站了起来。
身体还在发抖，声音却不再收着。
“凭什么？”
空气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们一年到头种地，交的东西还不够吗？！”
“粮食、钱、劳力——你们要什么我们给什么！”
“现在还要再拿走？！还要把人带走？！”
他的声音开始发哑，却越来越重。
“你们打仗关我们什么事？！”
“我们连吃都吃不饱，你们还要我们去送命？！”
周围有人低声喊：
“别说了……求你了……”
他像是完全听不见一样。
“你们站在这里，说一句命令——”
他的手猛地指向那群骑士。
“我们就得低头，就得交粮交钱，就得把人送出去？！”
“在你们这群只会坐享其成的混蛋眼里，把我们当什么？！”
他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一句话落下，连风都像停了一下。
然后，毫无预兆的。
那名骑士动了。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下一瞬，年轻人的身体猛地一沉。
“砰——！”
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地面震了一下。
他整个人被按在原地，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出手的骑士单手按着他的肩膀。
姿态很轻松，就像只是把一件不该动的东西压回原位。
年轻人愣了一瞬。
下一秒，猛地挣扎。
“放开我——！”
他用力撑起身体，肌肉绷紧，青筋浮起。
却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完全动不了一点。
骑士的手没有明显用力。
甚至在其他人看来，他只是轻轻按着他的肩膀。
可那只手落在那里，却让他所有的挣扎都变得毫无意义。
“放开我！！”
声音开始变形。
带着不甘，也带着恐惧。
骑士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淡，甚至带着一点轻微的厌烦。
“闭嘴。”
语气不重，像是在制止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下一瞬。
“咔——”
空气中传来一声压迫的声响。
年轻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整张脸被压进地面，呼吸在同时也瞬间断裂。
挣扎停住了。
整个过程，没有反抗的余地，没有对抗。
只有——
单方面的完全压制。
周围的人全部被吓到了。
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个人敢上去帮忙，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被按在地上的人。
莱恩站在人群里，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那个年轻人的能力是“躯体强化”，从他刚才的动作就能知道他已经使用了自己的能力对抗那位骑士。
但两人之间终究是有差距的，而这种差距根本就不在同一层级上。
此刻骑士才微微松了一点手上的力量。
可年轻人却已经连撑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就是结果。”
骑士淡淡地开口，语气依旧平稳。
“反抗的结果。”
旁边的两名骑士走了上来。
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一左一右，直接把人从地上架了起来。
年轻人的脚几乎站不稳，被拖着往前带。
意识模糊间，他像是反应过来了，猛地挣了一下。
“……放开我……！”
声音很虚弱，却带着最后一点不甘。
刚才的骑士继续说道：
“此人，抗拒王国命令。”
他看都没看那年轻人一眼，像是在宣读一件已经定性的罪行。
“即刻押送，收监。”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人群里终于彻底乱了起来。
“等一下——！”
一道女人的声音猛地冲出来。
一个中年妇人跌跌撞撞地冲上前，几乎是扑到骑士面前，直接跪了下去。
“骑士大人……求求你们……不要带走他……”
她的声音在发抖，手死死抓住骑士的腿。
“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是胡说的……他不是故意的……”
骑士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甚至没有动。
“放手。”
女人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
“求你们了……求你们了……”
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旁边又有人冲了出来。
“别带走他！他还年轻！”
“他只是一时冲动过头了——他没别的意思！”
声音越来越多。
杂乱，慌乱。
地上的男人这时候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艰难地睁开眼。
虽然视线模糊，却还是看见了那一幕。
自己的儿子，被人架着往外拖。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却没发出声音。
下一瞬，整个人猛地一松。
直接晕了过去。
“爸——！！”
女人的声音瞬间变了。
她猛地回头，几乎是爬过去。
“你醒醒……你别吓我……”
人群彻底乱了。
“快看看他！”
“别愣着啊！”
“水！拿水来！”
有人蹲下，有人扶人，有人慌乱地四处张望。
声音一层叠一层。
莱恩站在原地。
他的视线从那个被拖走的年轻人，移到地上昏过去的男人，又落到那群还在哭喊的人身上。
一切都在动。
只有那群骑士没有任何反应，他们此刻就像是站在另一层世界一样，眼前的混乱和他们毫无关系。
女人还在抓着骑士的腿。
哭声越来越乱。
那名骑士终于动了。
抬起脚轻轻一甩，女人整个人被带开，摔在一旁。
没有再看她一眼。
“带走。”
命令落下。
那两名骑士立刻行动。
拖着人，转身。
年轻人还在挣扎，可动作已经变得无力，声音也越来越低。
“……放开我……”
他们就这样从人群中把他带了出去。
村子的声音还在混乱。
哭声、喊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却没有任何方式能阻止他们。
莱恩的视线跟着那道被拖走的身影，一直延伸到村口。
直到那队骑士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之外。
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但他的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下一次——
被带走的，会是谁？
莱恩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一次，他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躁动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