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动静，过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莱恩最终还是被按住了，被爷爷拿扫帚一路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你给我站好！”
爷爷气得声音都发沉，手里的扫帚一直没放下。
莱恩喘着气，举起双手。
“我站，我站，我不动——”
语气极其配合。
主要是不配合不行。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爷爷盯着他。
“人家姑娘都找到家里来了，你还在这装？”
莱恩张了张嘴。
“我——”
话刚出口他就停住了。
因为他很清楚，这事一时半会根本解释不了。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屋里。
“……我去跟她聊聊。”
他的声音明显带着火气。
爷爷盯了他一会。
“就在这说，别给我耍花样。”
莱恩咬了咬牙。
“我还能耍什么花样？”
他没好气地回了爷爷一句。
然后直接转身进屋。
门“啪”地一声被关上。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艾拉下意识缩了一下。
她刚才在外面笑得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安静。她甚至往旁边挪了挪，提前给自己留出逃跑路线。
而埃莉诺拉依旧坐在那里，像是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莱恩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她。
盯了几秒后，他一步一步走近埃莉诺拉，停在她面前。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让人听完都感到危险。
埃莉诺拉看着他，依旧没有说话。
莱恩突然短暂地笑了一下，不带有一点温度。
“我是不是该谢谢你？”他说道。
“谢谢你把我这长时间过得挺好的生活，直接搅成这样？”
他指了指外面。
“我爷爷，整个村子，现在全在看我的笑话。”
声音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扬，然后他彻底不再压制。
“你知道他们刚才在说什么吗？”
“你知道再过一天，这件事会传成什么样吗？！”
他盯着她，眼神已经完全冷下来。
“你说你自己没违约？”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是在干什么？”
“演戏给谁看呢？”
空气明显紧了一下。
艾拉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她甚至第一次觉得莱恩比姐姐还不好惹。
莱恩的手握紧了一点，又松开，尝试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们当时说得很清楚。”
“我赢了，你不再来找我。”
“结果呢？”
他看着她。
“你不仅违约。”
“还用这种方式闹了一场。”
此刻莱恩的语气已经彻底压不住。
“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
这句话落下来后，屋子里安静到每个人都能听到心跳声。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股火压回去，然后继续跟坐在那里的埃莉诺拉说道。
“你要我跟你走？可以，但你至少给我个理由。”
他盯着她。
一字一句。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你嘴里那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组织到底是什么。”
“你今天不说清楚，这事就到此为止。”
“你也永远别想让我跟你走。”
莱恩站在那里，没有再开口，而是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屋子里很安静，外面的声音隔得很远，像是被什么挡住了。
埃莉诺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慢慢落下，停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或者她只是习惯了这样。
“我不是一开始就在那个组织里的。”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更像是在把一段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重新摆出来。
“我出生的时候，就是奴隶。”
她没有停下。
“没有名字，也没有人会把你当人。你站在那里，只要有人出价，就会被带走，至于被带到什么地方，不会有人告诉你，也不会有人在意你知不知道。”
她的语气很平，甚至没有一丝起伏。
“后来我觉醒了能力，神速。”
她顿了一下。
“从那一天开始，他们开始注意到我，但不是因为我这个人，而是因为一个有能力的奴隶价值更高。”
莱恩的手慢慢收紧。
“我被他们带去黑市，被囚禁起来。在那里，每天都会有人来，从门外看着你，问价，讨论，然后决定要不要带走。”
她没有看莱恩。
“有的人会让你跑一段，看你够不够快，有的人会让你停在那里，然后从上到下将你审视个遍。”
她停了一下。
“你不能拒绝，也不能问为什么。”
空气一点点变重。
“被带走之后，如果对方不满意，你就会被退回来，再被卖掉，再被带走。”
她的语速没有变。
“有时候会连续换很多地方，我甚至记不清自己已经被卖过多少次，只记得每一次都要重新站在那里，被审视一遍。”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
“后来我就不去记了。”
屋子里没有声音。
“六年前，有人闯进了黑市。他们直接杀死了所有守卫，砸开了所有的锁，踹开了所有的门。”
她抬起眼。
“那些被关着的奴隶，一开始甚至连动都不敢动，包括我。”
她停了一下。
“因为我们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另一种方式的筛选。”
莱恩的呼吸一顿。
“他们带走了所有人。”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
“从那时我跟着他们离开了那里，接着便加入了组织。”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
莱恩没有说话。
刚才心中的怒意已经完全不见了，但他没有轻松下来，反而感到心中有着某种难受的东西压在胸口。
埃莉诺拉的视线慢慢移到艾拉身上。
“她是我们两年前救下的人。”
“当时一个奴隶商队，带着一群孩子，要把他们卖到下一个地方。”
艾拉的身体轻轻僵了一下，头低得更低。
“我们当时拦下了他们，但对方没有任何谈判的打算。”
“他们知道打不过，所以他们也没有打算让这些孩子活着留下。”
空气像被什么压住了。
“他们什么都没有说，直接就对那些孩子下了死手。”
艾拉的手一点一点收紧，指尖发白。
“那些孩子连求救和逃跑都来不及，就被他们一个个夺去了生命。”
“等我们把人拦住的时候，那场屠杀已经结束了。”
她停了一下。
“只剩她还活着。”
艾拉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地上，她没有擦，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已经习惯了不发出声音。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又停住。
“最后我把她带走，让她也加入了组织。”
埃莉诺拉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继续讲下去了。
莱恩站在那里，他张了张嘴。此时的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屋里的气氛依旧让人感到压抑。
沉默了好一会，还是埃莉诺拉先开了口。
“我刚才说的那些，不是让你同情，也不是想让你觉得我们有多惨。”
她看着莱恩，莱恩没有说话。她便接着说了下去。
“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好拿出来讲的。”
艾拉依旧低着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一直都是这样。”
“有人可以随便决定别人的命，也有人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她停了一下。
“我们做的事并不复杂，把这些人找出来，然后让他们消失。”
莱恩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仇恨，也不是因为复仇。只是因为不这么做，这种事就永远不会停止。”
她看着莱恩。
“无冕者同盟没有王，也不承认王。”
“在我们那里，人不用跪着活。”
她顿了一下。
“至少我们不承认。”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过了一会，埃莉诺拉继续开口。
“所以我来找你，不是因为你的强大。”
“是因为你证明了你能做到。”
她看着莱恩。
“而那天你已经证明过了。”
莱恩站在那里，低着头，貌似是在判断着对方刚才的发言。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开口。
“你说的这些，我听明白了。”
他说完，停了一下。
“我不觉得你在骗我。”
他抬头看了一眼埃莉诺拉。
“那天最开始发生的事，我不是没在场。”
“那帮人该死，这点我也不否认。”
他继续说了下去。
“但你刚才说的那些——”
他顿了一下。
“把那些人找出来，然后让他们消失。”
“这话听起来很简单，但你们怎么确定，你们找的人一定没错？”
空气轻轻一沉。
“你说你们不承认王，那又由谁来决定对错？”
他没有停。
“你们？还是你们嘴里的那个首领？”
埃莉诺拉抬头看了一眼莱恩，又低了下去。
莱恩继续问道。
“如果有一天，你们判断错了呢？或者有人借着这个名义，做别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很关键，甚至连埃莉诺拉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刚才还说，你们的动机不是因为仇，也不是因为恨。那你们现在做的事，和当初那些人，有什么本质区别？”
这句问完后莱恩停住了，他在等待对方的回答。接着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你说你自己没有违约。但你现在这样。”
他往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让我怎么收场？”
“你一句话就走了。”
“我呢？”
他重新看向她。
“你自己在做这件事之前，有没有思考过这点？”
这次莱恩的问题都问完了，现在轮到埃莉诺拉回答了。
埃莉诺拉看着莱恩，问出了最令莱恩没想到的问题。
“那你呢。”
莱恩皱了一下眉。
“什么？”
“你刚才问的那些问题。”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莱恩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想问清楚，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会落到自己身上。
“我……”
话到一半停住，他发现自己也说不出来。
不是不知道对错。
确实，他没想过，如果真的轮到自己抉择的时候，自己会怎么选。
埃莉诺拉继续说。
“你问的这些问题，我们也问过。而且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看着他。
“我们得到的回答是：
没有人能替你回答，只能自己去看，自己去做，自己承担。”
莱恩没有接话。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想知道我们是不是错的。”
“那就别在这问。”
“自己去看一眼。”
莱恩脑中，那天晚上的画面又闪了一下。他依旧皱着眉，看着对面的埃莉诺拉。
“跟我一起去看看，等你看完了再做决定也来得及。”
埃莉诺拉站起身，再次向莱恩发起了邀请。
莱恩没有立刻回复她，而是过了几秒，轻轻吐出一口气。
“……行。”莱恩抬起头，看向埃莉诺拉。
“我跟你们走一趟。”这次他回应得很干脆。
“你说的对，眼见为实。”
话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但有一点你记住，如果这次之后，我还是没改变主意。那我以后也不会再改变这个想法。而你们也永远不要来找我。”
“可以。”埃莉诺拉点头。
艾拉在一旁看着两人，刚想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咳。”
三人同时转头。只见门被推开了一点，而爷爷现在站在那里。看他的样子，估计该听的都听见了。
三人都愣在那里，看着门口，此刻的几人貌似都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
爷爷没有进到屋子里，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莱恩三人。
“解释。”爷爷的嘴里冷冷地蹦出两个字。
“……不是你想的那样。”莱恩急忙解释。
爷爷没打断他，默不作声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解释。
莱恩顿了一下，换了种说法。
“我们两个不是那种关系。”
艾拉猛地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很明显是在憋笑。
爷爷眉头皱起。
“那你自己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莱恩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埃莉诺拉。
“你说。”
埃莉诺拉看了他一眼。
“爷爷，这确实是个误会。”她开口解释道。
“当年我在城里被人骚扰，是他当时用这个理由帮我解了围。”
“所以我今天过来找他的时候用了那个说法。怕他到时候认为我是陌生人。”
说着说着，她慢慢低下了头，话也变得委婉了起来。
“我只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给您和他，还有其他人带来了不便。真的很抱歉。”
莱恩看着她，知道她还是在撒谎，但是总比刚开始那个好不少了。
爷爷看着埃莉诺拉，明显没有立刻相信她的话。
“那你现在来找他干什么？”
“我们想找他帮忙。我们的老大告诉我们很着急，所以我们两个就这样找过来了。”
爷爷的视线再次落回了莱恩身上。
“你要跟她走吗？”
莱恩点头。
“去看看情况。”
“几天。”爷爷追问道。
“还不确定，不过估计不会太久。”
莱恩也跟爷爷撒了个谎，他希望爷爷不会因此再大发雷霆。
爷爷沉默了一下，最后哼了一声，但语气相较于刚才缓和了不少。
“别给我惹事。”。
听完这话，莱恩终于松了口气。
同时，门外的动静这时候才明显起来。
原本围着的人，听到两人之间不是他们所想的那种关系后，也就一个个都散去了。
“我就说嘛……”
“那小子哪有这本事？”
“白浪费时间了……”
那些声音渐渐地远去，莱恩家的院子也恢复了原样。
艾拉终于抬起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们村的人也太爱看热闹了……”
莱恩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不也是看得挺开心的？”
艾拉不说话了。
“什么时候走。”莱恩看向埃莉诺拉。
“现在。”埃莉诺拉没有犹豫。
莱恩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走出屋子。院子里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刚才那些混乱的景象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爷爷站在那，一言不发，只是看了他一眼。
“我去一趟，会尽快回来的。”莱恩转身跟爷爷说道。
爷爷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少说那些废话了，你活着回来就行。”
莱恩点头，转身走出院子。埃莉诺拉两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了。
艾拉站在一旁，脚尖轻轻点着地面，看到莱恩出来，她抬起头。
“走了？”
“走。”
三人没有停留，一路走到村口。没有什么可八卦的了，此刻村里也就没有人再围观三人了。
走出村口一段距离后，艾拉停下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又看向了莱恩。
“准备好没。”
“你要动手就提前说。”莱恩看了她一眼。
“别再来一次突然的。”
“你不是体验过了吗？”艾拉愣了一下。
“就是因为体验过了，所以我才不想再感受一次被突然拖下去的感觉。”莱恩皱着眉回答她。
艾拉笑了一下。
“那你这回站稳点。”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地面微微一沉。莱恩看着这一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自身的重心。
下一刻，又是脚下一空。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
他的身体被往下拉，眼前的视线迅速被黑暗吞掉，全身则是被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压迫感包裹住。
这次莱恩皱着眉，没有挣扎，尝试让自己在这期间保持稳定。
这种感觉持续了片刻，然后就再次恢复正常。
莱恩感受到脚再次踩到了结实的地面上。他稳住身形，第一时间看了一眼周围。环境变得陌生了起来，他很肯定这个地方他从没来过。
艾拉从旁边的地里探出头，拍了拍手。
“怎么样，这次感觉如何？”她笑着问莱恩。
莱恩看了她一眼，告诉了艾拉自己的感觉。
“还是难受。”他说得很直接。
艾拉撇了撇嘴。
“要求还挺多。”
埃莉诺拉没有理会二人，已经独自往前走去。
“跟上我，前面就是营地了。”
莱恩迈步跟了上去，心中则是在猜测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