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影角村后的第五天，初夏的森林已将特莉亚与索琳彻底包裹。
阳光变得稀薄，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林间小径上投下细碎的金色斑点。空气湿润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树脂、腐叶与淡淡魔力的混合气息。藤蔓从古老的树干上垂落，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幕，将道路遮蔽得若隐若现。
特莉亚把兜帽拉得更低一些，黑色的发梢偶尔被风拂起。森林深处的魔力脉动隐隐传来，这里比影角村浓郁得多，却带着一种被无形力量紧紧束缚的压抑感。
曾经，这片土地是魔族与精灵自由往来的边角，如今却被人类王国标上了“勇者大人治下的自然保护区”的牌子。牌子上的金漆还很新，在偶尔漏下的阳光中闪着冷硬的光芒。
索琳走在特莉亚身侧，步伐稳健而安静。她没有过多贴近，只是偶尔抬手拨开垂落的藤蔓，狐耳在兜帽边缘微微转动，捕捉着林间的每一点细微动静。
“以前精灵的歌谣，是随着风自由飘散的。”特莉亚轻声开口，目光落在前方交织的枝条上。“现在听起来，却像被什么东西压在喉咙深处。”
索琳轻轻点头，没有立刻回应。她清楚特莉亚此刻更需要时间把看到的画面和心中的疑问慢慢拼凑起来。
没走多久，前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人类巡逻兵从林间转出，制服上绣着醒目的勇者纹章。
他们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带着例行公事的冷淡与警惕：“过路的旅客？森林深处管制严格，精灵的魔力采集有严格配额。最好不要停留太久，也别靠近核心区域。”
特莉亚微微低头，没有多言。索琳简单回了一句感谢，巡逻兵便继续向前。
等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绿影之中，远处隐约飘来一段歌声。旋律悠长而低回，像古老的河流在缓缓流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哀伤与隐忍。
两人继续前行。森林越来越深，树木高大得几乎遮天蔽日。地面铺满厚厚的落叶和苔藓，每一步都柔软无声。
精灵的身影开始零星出现，他们拥有半透明的翅膀，动作轻盈却显得格外小心，不少精灵的角上缠着层层绿藤，翅膀也只是微微收拢，从未完全展开过。
一个年轻的精灵少女让特莉亚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她站在一株发光藤蔓下方，双手轻轻梳理着叶子，翅膀低垂着，角上的藤蔓已经有些磨损，边缘泛着淡淡的白色。
她哼着一段古谣，声音很轻，却在林间久久回荡，那旋律像在询问，又像在无声地叹息。
特莉亚站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后面，静静注视着她。内心微微一紧——那歌声里藏着的无奈，让她想起影角村那个小女孩解开白布时的笑容。
明明是自由的生灵，却要用藤蔓把自己绑住。哼……勇者的“保护”，听起来多么冠冕堂皇。
索琳没有靠近，只是和特莉亚并肩站在阴影里，一同观察。巡逻兵的声音不时从不远处传来，重复着“今日配额”和“勇者大人的命令”。精灵们大多低头回应，翅膀偶尔轻颤一下，却始终没有真正展开飞翔。
整个上午，她们就这样沿着森林的外围小径，跟着精灵们的活动轨迹缓慢移动。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看似普通的旅行者。
特莉亚把所见的一切都默默记在心里：被藤蔓勒出的浅浅痕迹、收拢得近乎僵硬的翅膀、巡逻兵冷硬的语气，以及那些断断续续、带着隐忍悲色的古谣。
午后，森林的湿度明显增大，空气中水汽凝成薄雾，两人来到一片稍为空旷的林间空地。远处，透过树隙，能隐约看见镜湖的波光在闪烁。
据说那是勇者亲赐的“恩惠”之湖，能映照出内心最真实的愿望。但特莉亚没有急着前往，选择先在外围继续观察，等待合适的时机。
她们决定在这里停留几天，借着“采集草药”的名义，在森林边缘搭了个简易的营地。
索琳去附近采集了一些可食用的果实和干净的溪水，特莉亚则负责生火和布置防护结界——虽然力量尚未完全恢复，但一些小魔力还是能轻松施展的。
傍晚时分，营地里飘起淡淡的果香。索琳把烤好的果肉串递给特莉亚，声音平静：“尝尝，这个品种的果实魔力很温和，对恢复有帮助。”
特莉亚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中带酸，汁水在舌尖绽开，明明只是普通的野果，却因为森林的魔力而格外清新。
她别过脸，低声说：“……还行。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夸你。”
索琳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烤下一串。她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柔和许多，特莉亚偷偷瞥了她一眼，心想：
这个家伙，明明比自己现在这副身体年长，却总像个可靠的姐姐。复活后最庆幸的事，大概就是她还在身边吧……当然，这种话特莉亚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第二天，两人开始在森林外围更深入地活动。上午，特莉亚独自沿着一条小溪走了一段，想感受一下这里的魔力流动。
溪水清澈见底，偶尔能看到发光的鱼群游过。走着走着，她听到前方传来细微的哭声。
一个年幼的精灵男孩坐在溪边，翅膀上沾满了泥土，小小的角上缠着松散的藤蔓。
他擦着眼泪，喃喃自语：“妈妈说……再哭就会被巡逻兵发现……可翅膀好疼……”
特莉亚本想转身离开——作为见证者，她不该过多介入。可脚步却停了下来。男孩抬起头，看见她，吓得往后缩了缩。
特莉亚叹了口气，蹲下来，用尽量柔和的声音说：“……别怕。只是路过。翅膀怎么了？”
男孩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回答：“昨天采集果实的时候，被荆棘划到了……妈妈说不能让人类看到伤口，不然会被当成偷懒。”
特莉亚没有立刻出手，只是从怀里拿出一小瓶之前在影角村顺手带的草药膏——其实是索琳准备的。“擦一点试试。别告诉别人。”
男孩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擦完后，他试着扇了扇翅膀，疼痛明显减轻了许多。他抬头看着特莉亚，眼睛亮亮的：“姐姐……谢谢你。你也是魔族吗？兜帽下面……”
特莉亚赶紧拉紧兜帽，声音带着一丝慌乱的倔强：“才不是什么姐姐。只是……顺手而已。快回去吧，别让家人担心。”
男孩点点头，飞快地跑开了。特莉亚站在原地，尾巴在斗篷下轻轻甩了一下。哼……才不是心软。只是看到小孩子受伤，心里不舒服罢了。谁让这身体这么容易被触动呢。
回到营地时，索琳已经准备好了午饭。她看了特莉亚一眼，似笑非笑：“出去一趟，回来就一脸‘我什么都没做’的表情。遇见什么有趣的事了？”
特莉亚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水囊，傲娇地哼了一声：“没什么。只是森林里的景色还不错。别多问。”
索琳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了解，却没有拆穿她。特莉亚低头喝水，心里却暖暖的——这个仆从，总是能看穿她，却从来不逼她承认。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在森林边缘过起了简单的日常。早晨，特莉亚会和索琳一起采集一些野果和草药，顺便观察精灵们的活动规律。
中午，两人在营地休息，特莉亚负责用残存的魔力加固结界，索琳则负责做饭。她做的果子粥意外地好喝，特莉亚每次都吃得比平时多，却总要嘴硬地说一句“勉强能入口”，毕竟不能让她得意忘形。
下午，她们有时会分开行动。特莉亚会独自走到能看到镜湖的地方，远远观察精灵们在湖边祈祷的场景。
湖水映出的幻影总是那么美好——自由飞翔的翅膀、没有束缚的歌声，可她总能感觉到幻影之下，那一丝隐隐的黑暗魔力，像一张悄然张开的网。
有一次，特莉亚在湖边附近遇到了那位年轻的精灵少女。她叫瑟琳，是附近一个小聚落的采集者。
两人偶然在溪边相遇，瑟琳正为翅膀上的旧伤发愁。特莉亚没有直接帮忙，只是随口说了句“荆棘草的汁液可以缓解疼痛”，然后转身离开。
瑟琳追上来，声音轻柔：“谢谢你……你和那些巡逻兵不一样。你……也是魔族吗？”
特莉亚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声音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冷淡：“……只是路过的旅行者。别多想。”
可离开后，特莉亚还是让索琳偷偷把一小瓶调配好的药膏放在瑟琳常去的藤蔓旁。
做完这些，她回到营地，坐在火堆边发呆。索琳递给她一杯热好的果茶，轻声说：“又做了好事，却要装作没事人。”
特莉亚接过茶杯，脸微微发烫，却强行板着脸：“才没有。只是……看不惯而已。精灵也是魔族的一员，看到他们这样，总觉得……不舒服。”
索琳没有笑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火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温柔许多。特莉亚偷偷想：有她在身边，就算只是见证者，这旅途也不算太孤单。
第三天晚上，森林下起了小雨。两人躲在树洞里，听着雨点打在树叶上的声音。
瑟琳忽然出现在营地附近，撑着一把用宽叶编成的伞，带来了一些新鲜的发光果实，作为“还礼”。
“我知道你们在观察我们。”瑟琳坐下后，轻声说，“虽然你们藏得很好……但森林会告诉我们。”
特莉亚愣了一下，没有否认，只是说：“……我们只是路过。森林这么大，总有好奇的人。”
瑟琳笑了笑，翅膀轻轻扇动：“你帮过我弟弟，也帮过我。谢谢。虽然你总是冷着脸，但眼睛里藏着关心。”
特莉亚别过脸，声音带着傲娇的倔强：“才没有关心。只是……顺手。别误会。”
雨声中，瑟琳给两人讲了精灵之森这些年的变化。勇者到来后，表面上给了“保护”和“恩惠”，却用配额和巡逻把精灵们束缚在森林里，歌谣成了他们唯一的抵抗方式。
特莉亚听着，没有多言，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外表冷淡的她，其实早已把这些不公一一记下。勇者的光，真的只照得到它想照的地方吗？
索琳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添柴。雨停后，瑟琳离开前说：“如果你们想去镜湖，可以跟我一起。那里……有更多故事。”
特莉亚点头：“……或许吧。”
夜深了，营地恢复安静。特莉亚靠着树壁，望着洞口外的星空，龙角微微发热，像在回应森林的呼唤。
索琳已经睡着，呼吸均匀。特莉亚低声自语：“笨蛋勇者……你的统治，到底藏了多少这样的绿影？”
她不会轻易表露心软，但每一次看到不公，都会在心里默默记下。
特莉亚伸手虚抓夜空中耀眼的星芒，勇者的魔法，远比这夜空的星星耀眼，正如朝升的太阳。
当初被勇者击败时，她还满心盼着对方能带给这个世界真正的光明，毕竟勇者是异界来的旅人，她曾听说过异界的风光，那是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
勇者许诺过特莉亚，要建立一个和异界一样的国度，特莉亚选择相信，勇者活的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要璀璨，不过即便是她，光芒也有限，不能完全照耀这块大地。
精灵之森的日子，才刚刚开始。镜湖的幻影、歌谣的真相，还有那些被藤蔓缠绕的翅膀，都在等着特莉亚这个见证者，一步步走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