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的世界为架空世界，纯属虚构）
（梦中）
九岁的梦羽攥着一串红通通的糖葫芦，糖浆在冬日阳光里折射出晶莹的光泽，咬下去时“咔嚓”一声脆响，酸甜的山楂果肉裹着糖衣在舌尖化开。她穿着枣红色棉袄，袖口滚着金线花边，小辫子上系着的红绸带随着脚步一甩一甩，像两只扑腾的小蝴蝶。
街边的铺子早早就挂上了大红灯笼，风吹过时灯笼穗子轻轻晃动，映得青石板路都染上了暖意。家家户户的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福”字倒贴在朱红门板上，墨色的笔画间还透着淡淡的香气。卖糖画的老师傅摊位前围了一圈孩子，铜勺在石板上勾勒出龙凤图案，梦羽看得入了神，直到糖葫芦上的糖汁快要滴到袖口，才慌忙伸出舌头舔了舔。
隔壁王婶家的烟囱正冒着袅袅炊烟，飘来炖肉的香气；胡同口的大爷支起了鞭炮摊，红澄澄的爆竹串成串挂在竹竿上，像一条条喜庆的红鲤鱼。不知谁家的娃娃举着兔子灯笼跑过，灯笼里的烛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梦羽望着满街的热闹景象，小脸上笑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手里的糖葫芦似乎也更甜了几分。
这时，一些与场景不符的话语传入了她的耳朵里。
“听说被关了两年的恶魔被搬出来观赏了。”
“是吗？在哪？”
“在这座城市的最中央。”
“我看到刚才有一群人在那排队观赏它。”
街上的人你一句我一句，讲得唾沫横飞，兴奋劲儿都快漫到街面上了。梦羽咬下一颗裹着糖壳的山楂，酸甜在舌尖炸开——这些家长里短的八卦，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这个城市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流传这个习俗了，只要在过年期间就能教训一下从地狱出来的“恶魔”，这样可以赶走一整年的厄运。
梦羽听邻居老奶奶讲过，那个恶魔是一个在战场里的尸体堆中衍生出来的怪物。明明战场布置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发现有婴儿，前线打仗时也全都是成年男性，可在战争结束后，那个婴儿在血流成河的尸体堆中突然出现。明明看起来是襁褓中的婴儿，却已经会喝尸体的血，吃尸体的肉了。
“……”梦羽向城市中央的方向望去，好多人啊，完全看不到。
话说……那个“恶魔”好像没干过什么坏事。
她不清楚，也不感兴趣，便继续去买好吃的了。父母前两天回来，看完她之后又出国了，这次过年还是她一个人过，看来得多准备些吃的通宵自己玩。
大概半夜九点左右，城市中央突然乱起来了。
“那个恶魔跑了！！”
“快找！恶魔逃跑是不幸之兆！快点找回来！”
大家打着手电筒，在巷弄里仔细搜寻了一个多小时，目光扫过每一个墙角和胡同口，却始终没发现任何异常。今天是除夕，家家户户都等着团圆，比起传说中虚无缥缈的“恶魔”，温热的年夜饭和家人的笑脸显然更实在。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收起了手电筒，人群渐渐散了开来，原本喧闹的街道上，行人越来越少，只剩下零星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远处隐约传来谁家厨房飘出的饭菜香，还有断断续续的鞭炮声，透着浓浓的年味。
梦羽穿着大棉袄，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欣赏烟花，美食街都关门了，他们都回家和家人一起过年了。
这时，梦羽注意到了地面上有几滴血迹，她往血迹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一团不知名的东西在那里。
梦羽拿着大包大包的零食走了进去，那一团东西也发现了她，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还好……！”刚开口说了三个字，那个东西突然把梦羽扑倒在地上，抓起了她的胳膊，张嘴想咬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好疼啊！！要死了！！吃九岁小孩了！！疼死了！！手要断了！！”
“……我还没咬呢。”
“哎？真的哎。”梦羽看着自己的胳膊：“我还以为要完了……”
这时，梦羽才注意到那个少年的身上有很多伤，那个少年的身上血肉模糊，还有各种被鞭打灼烧的痕迹。
一时间，梦羽分不清谁是恶魔。
“你刚才干嘛想咬我？”梦羽没有抽出被他抓着的手，反而继续问他：“Are you OK？”
“？”
“你应该回答I am fine的。”梦羽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英语有多差。
“……”少年顿了顿，他感觉自己并不fine。
“你要我送你去医院吗？”
“不行。”
对哦，梦羽才反应过来，现在谁都想把他抓回去继续折磨，现在送他回去就是再次把他送回地狱。
“我家没人，还有药包。”
“？”
“你来我家治一治吧。”梦羽盯着他的眼睛：“你如果还不答应就真的不fine了。”
“……”少年无语，他本来就不 fine。
“你只能吃人肉吗？”
“……不是。”
“那我就好心给你点零食吧。”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一直盯着梦羽。梦羽毕竟只是九岁小孩，被这种死亡凝视注视着肯定还是会害怕的。
“行吧行吧，分你一半。”因为少年的注视，搞的梦羽有些别扭：“再不回家我就要冻死了。”
少年终于松开了手，梦羽看着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上衣和短裤，衣服又破又烂，还被开了好几个洞，有些看不下去了，脱了两件厚衣服给他套上。
“……好冷。”梦羽抓起了他的手，飞速往家里跑。
回到家里后，梦羽学习大人的模样给他消毒，包扎，虽然包的很难看。
梦羽打开手里的零食袋，抓了一把酥脆的薯片递到他面前，又拿出一包草莓味的软糖塞到他手里：“尝尝这个，薯片可脆了，软糖也甜甜的！”她自己也拿起一块，掰了一半放进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过年囤了好多零食呢，一起吃才有意思。”
“……”少年沉默的点了点头，便埋头狂吃起来。
“现在只是年初，新年还要过几天，你能陪我一起过吗？”
“新年？”
“你不知道吗？”
“…嗯。”
“其实我也不清楚。”
“……”
“大人是这么说的，这是一个和最喜欢最亲近的人一起看春晚，一起聊天，一起守夜的日子。”
“没人陪你吗？”少年开口。
“现在不是有你嘛。”梦羽笑嘻嘻的。
少年愣了一下，他那一头蓝绿色的头发在灯光下轻轻晃动，色泽偏蓝一些，像是将深海的幽蓝与初春嫩芽的新绿调和在一起。蓝绿色在光影中流转变幻，时而如静谧的湖面泛起细碎波光，时而似极光在夜空下舞动，每一缕都透着独特的光泽，格外惹眼。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你能陪我一起吗？”梦羽又问了一次。
少年没有给予回答。
“你多大了？”
“十一岁。”
“居然比我大两岁…”梦羽又问了下去：“你叫什么名字？”
“……恶魔，他们都是这么喊我的。”
“好难听。”
“我也觉得。”
“你想改名吗？”
“什么？”
“改名。”
少年愣了一下，不知道名字原来还能改。他讨厌恶魔这个称呼，因为那些人喊他名字的时候脸上都会带着厌恶。
“……嗯。”少年回答道：“我想改名。”
听到了他的回答，梦羽满意地拿出了邻居姐姐送的高三书籍。
“这是什么？”
“传说中的高三语文书！听说只要背完就会疯掉。”梦羽骄傲地把珍藏的书给他看：“你可以在里面找你喜欢的字的名字。”
少年接过那本书，开始找字，不过他看了很久也没有看到喜欢的字。
“这个怎么样？”梦羽指向了两个字。
“什么？”
“冥，渊，我不认识字，但是这两个字看起来有种高级感。”
“冥渊？”
“没事，我只是建议一下，你不喜欢的话可以…”
“我很喜欢。”
………
今天的梦羽睡得格外香，冥渊躺在客床上看着天花板。他身上第一次那么干净，第一次被当人看，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他喜欢这里。
第二天，梦羽穿好衣服准备出门去玩，她邀请了冥渊，不过冥渊拒绝了。
冥渊不喜欢看见那些人的嘴脸，他讨厌所有人，不过，他不讨厌她。
“你…叫什么？”冥渊看向少女。
“我？”少女微微歪头，眼里像落满了星光，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声音清脆如铃：“我叫虚梦羽，不过你叫我梦羽就好了。”
玩了一整天后，梦羽拖着微微疲惫却依旧雀跃的脚步回到了家。夕阳的余晖透过楼道的窗户，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发梢还沾着些许午后在公园里蹭到的草屑。
“冥渊——”
“？”
“给你看个好东西。”梦羽微笑的看着他，伸出了两只手：“你猜猜是哪只手？”
“都有。”
“你怎么知道？”梦羽撇了撇嘴，张开手，是两个手链。手链以红绳编织成细密的小辫子，绳结紧致而富有层次感，透着古朴的韵味。手链边缘垂落着一颗小拇指大小的珠子，珠子圆润光滑，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随着手腕的动作轻轻晃动，与红绳的艳丽色彩相互映衬。梦羽看着冥渊的眼睛，说道：“这是过年隔壁奶奶限定做的哟，这个珠子的颜色和你的发色一模一样，都很好看，所以买下来了。大人说红绳做的东西都会给人带来幸福，你一个我一个。”
梦羽把其中一个红绳递给了他。
“它能保佑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梦羽和他一起生活了好几天，彼此间的默契像冬日里慢慢升温的炉火。眼看新年就要到了，傍晚的美食街依旧飘着炸丸子和糖瓜的香气，她抬头望着渐渐沉入楼群的太阳，橘红色的余晖把青石板路染得发亮，街边店铺的红灯笼也陆续亮了起来，像一串跳跃的小火苗。
梦羽准备回家过年了。
夜色渐浓，璀璨的烟花在墨色天幕上次第绽放，绚烂的光芒映亮了夜空，紧接着是震耳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梦羽站在热闹的人群中，感受着新年的喜庆氛围。忽然，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轻轻飞来，停在了她手腕的红绳手链上，那手链由细密的红绳编织而成，边缘垂落着一颗蓝绿色偏蓝的小珠。蝴蝶的翅膀微微颤动，温柔地亲吻着那颗独特的珠子。
“那是蓝幻蝶，传说，他是专门替人告别的。”小卖部内，七十多岁的老奶奶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椅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仿佛在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墙面斑驳的货架上，摆着褪色的铁皮糖果盒、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还有用牛皮纸包好的薄荷糖，在夕照里泛着暖黄的光晕。老旧的木地板被岁月磨得发亮，门外的梧桐树影透过纱窗，在水泥地上投下细碎的晃动光斑，整个小店像被装进了一枚泛黄的老照片里，静谧又温柔。
老奶奶微笑地看着梦羽：“看来有人很舍不得你呢。”
“告别？”
“对啊，要是在我死后，蓝幻蝶应该也能替我向亲人告别吧。”老奶奶扶着斑驳的门框，望着屋内积满灰尘的家具和蛛网密布的角落，浑浊的眼里泛起一丝怅惘。她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我连亲人也没了。”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也在为这废弃的屋子无声叹息。
“姑娘，回家看看吧，也许，还能再见最后一面。”
梦羽的心头猛然一跳，便开始向家里跑去。
夜空中烟花不断绽放，绚烂的光芒此起彼伏。梦羽在铺满光影的路上奋力奔跑，身影被月色和烟火映得忽明忽暗，急促的脚步声与远处的爆竹声交织在一起。
在最后一个烟花绽放之时，梦羽打开了家门——
屋子空荡荡的，只有窗帘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每个角落都落着沉寂的影子，却唯独没有他熟悉的身影。
他还是离开了。梦羽曾经送给他的东西都完好无损的放置在桌子上，除了那个手链。
今年，还是她一个人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