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保持着沉默。
不是因为她不想说话,而是因为她现在说不了话——她正蹲在礁石上,一只手扶着红唐伞,另一只手捂着耳朵,脸上的表情像是同时吞了十个柠檬。
无线电监听功能是舰装自带的,她从来没主动用过,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关。
所以她被迫听完了整场聊天室的闹剧。
从“非洲大酋长”上线,到“新建用户00168”的挑衅,到总督的突然出现,到那个冒牌文官灰溜溜地退出聊天室……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不该听到的声音。
[日暮客愁新]邀请[花开富贵]进行私聊。
[日暮客愁新]:老花,那个冒充文官的人,你怎么看?
[花开富贵]:南部战区的民用终端。南部战区。民用。你信吗?
[日暮客愁新]:不信。南部战区的民用终端能接入我们北部战区的提督群?这需要至少三级权限。
[花开富贵]:所以要么是南部战区内部有人给了他权限,要么……
[日暮客愁新]:要么他根本就不是南部战区的人,只是用了那边的代理。
[花开富贵]:你打算怎么查?
[日暮客愁新]:已经让人去查了。但说实话,我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花开富贵]:什么事?
[日暮客愁新]:非洲大酋长。
[花开富贵]:……他又怎么了?
[日暮客愁新]:他说他从来没收到过补给。
[花开富贵]:不可能。北部战区的补给每个月都按时发放,我亲自签的字。他的镇守府虽然偏远,但物流记录显示每次都有送达。
[日暮客愁新]:那就是被截了。
[花开富贵]:被谁?深海?
[日暮客愁新]: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更让我担心的是他的反应——他说“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花开富贵]:你的意思是……
[日暮客愁新]:他已经习惯了。习惯没有补给,习惯一个人扛着,习惯被遗忘。一个习惯了这些的人,是不会主动开口要的。
[花开富贵]:……你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他了?
沉默了很久。
[日暮客愁新]:你还记得海军学院的事吗?
[花开富贵]:……记得。
[日暮客愁新]:那天如果不是你我赶到,他就已经跟着深海走了。
[花开富贵]:别说了。
[日暮客愁新]:他当时才十七岁。一群深海栖姬围着他,不是要伤害他,是在保护他。她们把他围在中间,像护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花开富贵]:我说了别说了!
[日暮客愁新]:我们必须面对这个事实,老花。他不是正常人。他体内流着深海的血,他的气息对舰娘有天然的吸引力,深海视他为己出——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一个“正常”的提督。
[花开富贵]:那又怎样?他现在的镇守府好好的,他的舰娘们虽然……奇奇怪怪的,但都在好好活着。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背叛人类的倾向。
[日暮客愁新]:暂时没有。
[花开富贵]:你什么意思?
[日暮客愁新]:你知道他为什么脸黑吗?
[花开富贵]:……运气不好?
[日暮客愁新]:不是运气不好。恰恰相反,是他的气息对舰娘来说太有吸引力了,就像猫薄荷。每次他大建,所有的舰娘都会被吸引过来,争着要回应他的召唤。但那些强大的、有名的舰娘们互相争斗、互相干扰,结果反而是那些没人要的计划舰、图纸舰、短命鬼们趁虚而入,抢到了回应资格。
[花开富贵]:……你是说,他脸黑是因为他太“香”了?
[日暮客愁新]:差不多这个意思。
[花开富贵]:…………
[日暮客愁新]:而那些深海栖姬们,她们一直在等他。她们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在这里,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回去。
[花开富贵]:他不会回去的。
[日暮客愁新]:你怎么确定?
[花开富贵]:因为他的舰娘们。他虽然脸黑,虽然穷,虽然什么都没有——但他有那些舰娘。信浓、雪风、甘古特、瓦良格、蒙大拿、天鲸、向阳红、仁慈、长程、北极……还有今天刚出来的111。他把她们从虚无中召唤了出来,给了她们一个家。你觉得他会抛下她们,回到深海那边去吗?
沉默了很久。
[日暮客愁新]:希望你是对的。
[花开富贵]:我一直是对的。
[日暮客愁新]:但愿如此。对了,那个冒充文官的人,我会继续查。另外,下个月的补给,我会亲自派人押送到他的镇守府。
[花开富贵]:你觉得补给是被深海截了?
[日暮客愁新]:不。深海如果想截他的补给,早就把他整个镇守府都端了。她们不动他,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不想让他难做。
[花开富贵]:那你觉得是谁?
[日暮客愁新]:我不知道。但不管是是谁,如果让我查出来……(他发送了一张笑脸,111却感到了刺骨的杀意)
[花开富贵]:你还是老样子。行了,我挂了,手头还有事。
[日暮客愁新]:嗯。
[花开富贵]已退出私聊。
111缓缓松开了捂着耳朵的手。
她的脸色有点白。
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机密——虽然那些确实是机密——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个港区会这么奇怪。
为什么提督脸黑得离谱。
为什么这里的舰娘全是计划舰、图纸舰、短命鬼、挖泥船、货轮、科研船。
为什么深海明明有能力碾碎这个镇守府,却始终只是在远处游荡,从不真正进攻。
为什么提督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像是站在人群中,却不属于任何人。
因为他不属于人类。
也不属于深海。
他夹在中间,两头都不算,两头都想要他。
111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红唐伞。
她是大和级战列舰改修型。
七万九千吨。
九门九四式主炮。
世界上最强的战列舰之一。
但她现在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她选择了一个什么样的提督。
“111姐?”
苏赫巴托尔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嗯?”
“你发什么呆呢?鱼都跑了!”
111抬起头,看到苏赫巴托尔正撅着嘴,一脸不满地看着她。旁边的水桶里空空如也,连个虾米都没有。
“抱歉,”111站起来,收起唐伞,“刚才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提督。”
苏赫巴托尔眨了眨眼,小脸上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
“提督啊,他是个好人。”她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虽然很穷,虽然脸很黑,虽然他建的舰娘全是奇奇怪怪的——但他从来不嫌弃我们。你知道别的镇守府的人怎么说我们吗?他们说我们是‘垃圾堆’。”
111的眉头皱了起来。
“垃圾堆?”
“嗯。说我们是一群没人要的破烂货,堆在了一个没人要的破烂港区,被一个没人要的破烂提督管着。”
苏赫巴托尔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但111听出了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
是委屈。
是愤怒。
是不甘。
“但是提督从来不这么说。”苏赫巴托尔继续说,“他说我们是他的家人。他说他虽然脸黑,但他觉得能建出我们,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他说……”小姑娘的声音有点哽咽,“他说他会保护好我们的。”
111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揉了揉苏赫巴托尔的头。
“他会保护我们,”111说,“但我们也会保护他。”
苏赫巴托尔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眼睛里有了光。
“嗯!”
远处的码头上,提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蹲在了建造器前面,手里拿着一沓资源兑换券,正认真计算着下一次大建的机会。
雪风站在他身后二十步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他,像一个小小的守护灵。
信浓端着一盘饭团从食堂走出来,看到这一幕,无奈地笑了笑。
甘古特依然窝在仓库里啃列巴,瓦良格在喝格瓦斯,蒙大拿在搬砖,天鲸在挖泥,向阳红在鼓捣她的试管,仁慈在给一个被海胆扎了的倒霉蛋处理伤口——不知道这次是谁。
这就是第二十六镇守府。
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
一个属于“垃圾堆”的地方。
一个由失败者、弃子、短命鬼、祥瑞、计划舰、挖泥船、科研船、货轮、破冰船、医疗船组成的……家。
111拿起红唐伞,大步走向码头。
“提督!”
提督回过头,手里还攥着资源兑换券,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被抓住的偷糖吃的小孩。
“啊,111,我没要大建,我就是看看,看看而已——”
“提督,”111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下个月,补给会来的。”
提督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111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撑开红唐伞,挡住了渐渐西斜的阳光。
“因为我听到了。”
远处的海面上,深海的影子若隐若现。
今天,它们没有靠近。
也许是因为大和级的气息。
也许是因为雪风的祥瑞之力。
也许……
只是因为它们知道,那个孩子,还没有准备好回家。
它们在等。
等有一天,他自己做出选择。
在那之前——
它们会等。
一直等。
111看着那片海,忽然觉得,深海栖舰们的身影,看起来有点孤独。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然后她转身,对着港区里那些忙碌的、喧闹的、奇怪的、温暖的舰娘们,大声说了一句——
“晚饭吃什么?”
信浓的声音从食堂飘了出来:
“土豆炖土豆,配土豆泥,饭后甜点是土豆饼!”
所有人的表情同时凝固了。
“提督,”111转向那个依然蹲在建造器前面的少年,“你还是大建吧。”
“好嘞!”提督立刻精神了起来,“大建!大建!大建出奇迹!”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
因为土豆炖土豆,配土豆泥,饭后甜点土豆饼,确实比深海还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