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原本以为,今天又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
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海鸥照常在码头上拉屎,甘古特照常在啃列巴,信浓照常在准备今天的土豆套餐——虽然111真的很想问问,为什么航母做的饭永远是土豆,但她忍住了。有些问题,问了只会得到更令人绝望的答案。
但今天的气氛不太对。
从早上开始,港区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嗡嗡嗡地忙个不停。
天鲸号开着她的挖泥船在港区门口疯狂作业,把航道清了一遍又一遍,那架势不像是挖泥,倒像是在挖金矿。长程号货轮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把码头上堆积的杂物全部运到了仓库深处,那些平时堆得像山一样的空油桶、破渔网、生锈锚链,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蒙大拿都停止了搬砖,被临时调去打扫卫生——一个五万吨级的战列舰,拿着拖把在码头上拖地,那画面太过震撼,111看了整整三分钟都没移开眼睛。
“这是……怎么了?”111拉住一个匆匆跑过的身影,是向阳红,她今天难得没穿那件沾满不明液体的白大褂,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有客人要来!”向阳红丢下这句话就跑了,跑出去三步又折返回来,“对了,111,你也去换身衣服!你这和服虽然好看,但袖子上有个洞!”
111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确实有个洞。
那是昨天在仓库里被那本《提督入门到入土》挂的。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客人?
111原本以为,今天又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
但现在她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一片黑压压的影子,觉得自己的“平平无奇”四个字可能需要重新定义。
“那是……”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深海。”雪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准确地说,是站在她身后五十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已经成为了雪风的标准社交距离,“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深海。”
“那是什么深海?”
雪风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让111头皮发麻的话:
“全来了。”
“什么?”
“全来了。Wo级、Ta级、Nu级、Ka级、Re级……你能想到的深海常规舰种,全来了。”雪风顿了顿,“我数了一下,大概有两百多艘。”
两百多艘。
111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正在疯狂颤抖。
她是大和级战列舰不假。七万九千吨不假。九门四十六厘米主炮不假。
但两百多艘深海?
这是要把整个港区从地图上抹掉吗?
“不对,”111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它们要进攻,为什么要等到现在?它们完全可以在昨天晚上、或者前天、或者任何一个我们毫无防备的时候动手。”
“因为它们不是来进攻的。”信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111转过头,看到信浓端着一盘饭团,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它们是来干什么的?”
“看提督的。”
“……什么?”
信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手里的饭团递给111:“吃一个吧,待会儿可能会很忙。”
111接过饭团,咬了一口。
土豆馅的。
果然。
她一边嚼着土豆饭团,一边看着远处的海面。那些深海的影子越来越近了,最近的一艘Wo级已经能看清它头上那个圆环的形状。
但港区里的舰娘们……
好像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紧张。
天鲸号还在挖泥,只是挖泥的速度快了一点点。长程号还在搬货,只是搬货的步子大了一点点。蒙大拿还在拖地,只是拖地的力度重了一点点——她把码头上的木板拖断了两块。
“你们……”111看着这群“镇定自若”的舰娘们,“你们不怕吗?”
“怕什么?”甘古特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依然拿着列巴,“又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
“嗯,大概每个月来一次。”甘古特咬了一口列巴,“比姨妈还准时。”
111觉得自己需要坐下来。
她找了个油桶坐下,继续啃土豆饭团,看着远处的深海舰队越来越近。
两百多艘深海,黑压压地铺满了半个海面,那阵势放到任何一个镇守府都够写遗书了。
但第二十六镇守府的舰娘们,该挖泥的挖泥,该搬货的搬货,该拖地的拖地,该啃列巴的啃列巴。
就好像那些深海只是一群来串门的远房亲戚。
不对。
亲戚串门好歹还会提前打个招呼。
这些深海连招呼都不打,直接两百多艘堵门口,这算什么?
“算探亲。”信浓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笑着解释,“深海们……很关心提督。”
“关心?”
“嗯。她们会来看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饿着,有没有瘦了,有没有被欺负。”信浓的语气依然温柔,但111听出了其中一丝复杂的情绪,“上个月有一只Ru级给提督带了一箱深海特产,是一种会发光的海藻,提督吃了之后拉了三天的肚子。”
“然后呢?”
“然后下个月那只Ru级又来了,带了两箱。”
111沉默了一会儿。
“提督是怎么想的?”
“提督啊……”信浓看向码头另一端的建造器旁边,提督正蹲在那里,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远处的深海舰队,或者注意到了但选择了无视,“提督每次都让她们回去。说不要来了,说这里不欢迎深海,说如果再来了他就上报总督让海军来围剿。”
“但她们还是每个月都来。”
“嗯。而且每次来,提督都不会真的上报。”
“为什么?”
信浓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提督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111读不懂的东西。
远处的海面上,深海舰队停了下来。
停在了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刚好在港区防御圈的外面,不会触发警报,不会被认为是进攻,但又近得能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最前面的那艘Wo级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权杖。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发动攻击。
但Wo级没有攻击。
她只是……
挥了挥权杖。
像是在打招呼。
像是在说“我们来了”。
然后,两百多艘深海同时挥了挥她们手中的武器——权杖、鱼雷发射管、主炮塔、甚至还有一艘Ta级挥舞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海带。
那场面太过壮观,111手里的饭团掉在了地上。
“她们……在干什么?”
“在跟提督打招呼。”雪风的声音从五十步外传来,“每次都是这样。先集体打招呼,然后派几个代表靠近码头,给提督送东西,然后远远地看着提督,待上一整天,天黑之前离开。”
“就这样?”
“就这样。”
111捡起地上的饭团,拍了拍上面的灰,咬了一口。
土豆馅的,还是那个味道。
但她的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看着那些深海,那些被人类视为敌人、视为威胁、视为必须消灭的对象的存在,此刻正像一群等待家长开门的孩子一样,安安静静地停在港区外面,挥着手中的武器,眼巴巴地看着码头上的那个少年。
那个少年依然蹲在建造器前面,头都没抬。
但111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提督,”111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她们在等你。”
“我知道。”
“你不去看看?”
“不去。”
“为什么?”
提督沉默了很久,久到111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风听到:
“因为如果我去了,我怕我……不想回来。”
111愣住了。
她想起了昨天在无线电监听里听到的那些话——海军学院的事、深海的血、被深海栖姬们保护着的十七岁少年、总督和花开富贵赶到时那些栖姬不要命地追杀……
“提督,”111轻声说,“你不想回去,对吗?”
“对。”
“那你就不回去。”
提督抬起头,看着111。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希望,不是绝望,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迷茫的、不知所措的东西。
“你不懂,”他说,“她们……那些深海……她们是我的家人。不是比喻,不是说像家人,她们就是。我身上流着她们的血,她们把我当自己的孩子。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们更在乎我。”
“我们在乎你。”111说。
提督愣了一下。
“信浓在乎你,雪风在乎你,甘古特在乎你,瓦良格在乎你,蒙大拿在乎你,天鲸、长程、向阳红、仁慈、北极、苏赫巴托尔——所有人都在乎你。”111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只有深海。”
提督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远处的海面上,那艘Wo级又挥了挥权杖。
这次不是打招呼。
是在催促。
“去吧,”111站起来,“去看看她们。让她们知道你还好好的。然后告诉她们,你不会跟她们走。至少……今天不会。”
提督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码头。
111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提督的头发,正在变白。
不是那种染出来的白色,而是一种从发根到发梢、瞬间蔓延的、带着淡淡银光的白。他的眼睛也在变,原本深棕色的瞳孔开始泛出暗红色的光,像是两块被烧红的炭。
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从一个有些颓废的、脸黑的、被命运反复毒打的少年提督,变成了一个……111不知道怎么形容,但如果“深海”有一个具象的人类形态,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提督……”111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提督回过头,用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一丝邪气的笑容。
“没事,”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只是……有点饿了。”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向码头。
海风把他的话吹了过来:
“帮我准备一份油弹钢铝套餐,谢谢。”
111愣在原地。
油弹钢铝套餐?
那是舰娘吃的。
不是人类吃的。
“他每次见了深海都会这样。”信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111身边,手里又端着一盘饭团,“身体会出现深海化的特征,思维方式也会偏向深海,胃口也会变得跟舰娘一样。大概会持续几个小时,等深海走了就会慢慢恢复。”
“几个小时?”
“嗯。所以这几个小时里,他不太适合做决定,因为他的决定会偏向深海的利益。”信浓顿了顿,“也不适合大建,因为上次他深海化的时候大建,出了三艘深海栖舰,吓得整个港区鸡飞狗跳。”
“出了……深海?”
“嗯,后来送回去了。那些深海一出来发现自己在人类镇守府,吓得差点自爆。提督安抚了半天才把她们送走。”信浓的语气依然温柔,但111听出了一丝心累,“从那以后,他深海化的时候,我们都会把他的资源藏起来。”
111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已经完全跟不上这个港区的节奏了。
她决定闭嘴,看提督表演。
提督走到了码头的最前端,站定。
海风吹着他白色的头发,泛着红光的眼睛直视着远处的深海舰队。
两百多艘深海同时安静了下来。
然后,最前面的那艘Wo级动了。
她缓缓地、一步一步地从海面上走过来,脚下的海水在她踩上去的瞬间变成了黑色的冰。她的身后跟着几艘Ta级、一艘Nu级、一艘Ka级,还有一个……111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一艘Re级。
Re级。
深海的顶级战力。
传说中一个人就能屠灭一个镇守府的存在。
此刻正像一个小跟班一样,跟在Wo级身后,歪着头看着码头上的提督,嘴角挂着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来了来了,”天鲸号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挖泥,凑到111身边看热闹,“每次都是这个阵容。Wo级带队,Re级压阵,中间夹一堆小弟。排面拉满。”
“她们……不怕被攻击吗?”111问。
“怕什么?提督在这里,谁敢攻击她们?再说了,就算有人敢攻击,打得过那个Re吗?”天鲸号顿了顿,“你知道那个Re有多强吗?上次南部战区一个精英镇守府跟一个Re级交手,出动了十二艘主力舰娘,打了三天三夜,最后那个镇守府没了。”
“没了?!”
“嗯,沉了六艘,伤了九艘,剩下的全跑了。那个Re级连漆都没掉一块。”
111看着那个歪着头、笑得很开心的Re级,后背一阵发凉。
但她更担心的是提督。
提督站在码头上,离那个Wo级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Wo级停了下来。
她看着提督,提督看着她。
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Wo级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把权杖插在旁边的海水里,张开双臂,像是一个母亲要拥抱自己久别重逢的孩子。
提督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要过去。你是人类提督。她是深海栖舰。你们是敌人。
但他的身体,他的血液,他体内流淌着的那些深红色的、带着海腥味的液体,在疯狂地告诉他:去啊。她在等你。她是你的家人。
三秒钟后,提督迈出了步子。
他走到了码头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海。
Wo级伸出手,轻轻地把提督从码头上抱了下来,抱进了海里。
海水没过了提督的膝盖、腰部、胸口——但Wo级稳稳地托着他,不让他沉下去。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提督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像是一个母亲,终于抱到了自己离家出走的孩子,忍不住发出的叹息。
所有在场的舰娘都沉默了。
111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计划舰111,从未出生的战舰,没有母亲,没有家人,没有历史。
她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这样抱过。
从来没有人因为她的存在而发出那样的叹息。
“信浓,”111的声音有些哑,“提督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信浓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让111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经历了太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但有一件事我知道——他选择了我们,而不是她们。所以他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这个又穷又破又没人要的港区,留在了我们这群没人要的舰娘身边。他放弃了那个随时可以回去的、真正的家,选择跟我们在一起。”